作者:酒晚意
洛千俞忽然上前一步,握住牢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火光摇曳,照不清他的口型。
牢外一片死寂。
刘秉听着,神情从最初的愤恨滔天,渐渐变为凝滞、呆愣,随即呼吸急促,双目瞪大,最后浑身颤栗,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
牢房外的小吏候得双腿发麻,终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见小侯爷走了出来。
洛千俞没有回头。
小吏送罢小洛大人,并未即刻折返,直至次日携食前往,往里头瞥了一眼。
只见刘秉瘫坐于枯草之上,双目空洞失神,忽而仰头癫狂发笑,笑声凄厉怪异,在阴冷甬道间反复回荡,口中喃喃不休,不知念着些什么,气氛诡谲至极。
……
竟是疯了。
.
洛千俞回了府,待入夜时分,家宴便开了席。
虽是家宴,却设在宽敞院落之中。夜幕低垂,月色漫洒,与檐下盏盏灯笼交相辉映,映着满桌珍馐、往来侍从,别致之中,愈显融融暖意。
下人正要去请盟主大人入席,却被洛千俞拦了下来,只说是那人素来喜静,不必打扰,实则小侯爷心中另有打算。
……他要在今夜,与老侯爷坦白。
昭王那关尚且封了他禁闭,老侯爷脾气更爆,知晓真相必定雷霆大怒。不如自己先领了罚,待他爹消了气,再与闻钰一同坦白。
于是宴席之前,小侯爷便做足了准备,膝盖上悄悄绑了护膝,又趁无人时溜去祠堂,往牌位前的两个蒲团各加了三层软垫。点心、话本甚至手炉也藏在门角暗处,万一要跪上几日,夜里风可是很冷的。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待月上柳梢,洛千俞寻了个角落坐下,独自喝了点小酒。
……毕竟这种事,喝多了才敢说。
本是为着壮胆,可一杯一杯下肚,胆子没壮起来,反倒是醉意先爬上了颈项,耳垂染上薄红。
待宴席渐散,下人开始收拾残羹,洛千俞抬眼,见老侯爷不知何时离了席,正在院中凉亭里。
少年抿了下唇,心跳如打鼓,还是起了身。
“爹。”
老侯爷没回头,“嗯”了声,洛千俞站到他身侧,两人一时无言,同赏月色。
半晌,先开口的却是老侯爷,“你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洛千俞一愣。
这是跌下悬崖时留下的,他回来前已用无痕膏仔细遮掩,又戴了额帘金坠,竟还是被他爹发现了?只是此刻他心不在此,便轻描淡写道,“爹,路途劳顿,马车颠簸不慎磕碰,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老侯爷背负双手,没有再追问,只沉默伫立。
洛千俞心中忐忑,深吸一口气,攥紧袖中手心,“爹。”
“嗯?”
“我……”少年声音一顿,喉咙发紧,却终究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儿子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那些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的机灵说辞,此刻却尽数失效,手心沁出冷汗,洛千俞硬着头皮,补上了后半句:“他是男子。”
话音落下,周遭忽然静了。
老侯爷背影未动。
亭间一片死寂,唯有露水滴落青椅,啪嗒一声。
又坠在石地上。
洛千俞垂眼盯着自己脚尖,暗道不好,心跳如万马奔腾,偷偷瞥向老侯爷的背影。
糟糕。
从方才到现在,有没有一炷香了?
他爹怎么没反应?
洛千俞喉结轻轻滚动。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平静?
要不……还是先溜吧?今日这事,恐怕连跪祠堂都难以平息怒火,无论如何,先保命要紧!
少年刚悄悄挪动脚步想要退开,身旁的洛镇川终于动了。
“你当真喜欢男子?”
洛镇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洛千俞喉结滚动,重重点了下头:“嗯。”
下一秒,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头。
洛千俞愕然抬眸,撞进老侯爷的目光里,只听沉声道:“爹知道了。”
“依你。”
洛千俞愣住:“……什么?”
洛镇川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分明:“俞儿,都依你。”
洛千俞彻底呆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侯爷抬手,轻轻拂过他被夜风吹乱的发梢,声音缓了下来,少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慈和:“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只要你真心中意、又待你好的人,若是良配,倒也没那般重要。”
洛千俞喉间发紧,茫然追问:“爹,此话当真?”
洛镇川道:“自然当真。”
……
他这是在做梦?
不用挨板子,不用跪祠堂?
他爹……该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洛千俞心中疑窦,因酒壮胆,便忍不住追问:“爹……你不生气吗?”
老侯爷负手而立,“你既鼓足勇气来与老子坦白,便已是做好了万全准备,是真心实意,绝非儿戏。这般不易,我这个做爹的,为何生气?”
洛千俞一时语塞。
只是,这过程竟比他预想中顺利百倍,顺利得近乎虚妄,以至心头并无实感。
许是困惑,许是迷茫,他垂着眸,喉间哽了半晌,问出了心中盘桓许久的困惑:
“可是父亲要我科举,要我入仕,想我做官,步步高升,要我同砚怀王征战沙场……必然对儿子寄予厚望,如今我竟要与男子相守……你怎么会不生气?”
夜风拂过,吹动亭角悬挂的灯笼,光影摇曳。
月光如水,洒在父子二人身上,远处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去,院落重归岑寂,唯有夜风轻拂树梢,隐约细碎的声响。
老侯爷叹了口气,往着眼前这个自幼贪玩娇纵、却从未让他失望过的儿子,声音沉沉:
“父亲只要你好好活着。”
洛千俞瞳孔一颤。
“父亲只要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活着,便够了。”
第159章
院内宴散, 喧嚣已褪。
洛千俞独坐在空落的席角,手边是快见底的一壶酒。
桌上残酒将尽,落瓣轻覆, 一碟点心完好如初, 分毫未动。
皈喜垂首低声劝:“少爷,不可再饮了。”
小侯爷喝了口酒,脸颊红扑扑的, 他执杯抬手,又伸手去够酒壶。皈喜忙将酒壶往后挪了挪, 腰身弯得更低,声线亦轻得近乎不闻:“三殿下, 您席间未曾用膳, 空腹饮酒, 恐伤脾胃。”
洛千俞抬眼, 见这高大的身影挡住月光, 连那轮皎洁的圆月都被遮了个严实。他心里不乐意,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小声道:“皈喜……我折扇落在锦鳞院了,你去替我寻来……”
皈喜点头:“奴才这便去。”临走前, 竟将酒壶一并带走了。
洛千俞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这才侧身俯下, 将桌下藏着的酒坛抱上桌沿。
他拍开泥封,斟了满满一碗, 刚捧起酒液, 递及唇畔,眼前月色忽又被人遮去。
洛千俞微微蹙眉,抬眸望去。
来人不是皈喜。身形偏瘦小, 面容逆着夜色,约莫十三四岁,并非熟识之貌,依稀像是宫中见过。
脑中混沌微醺,半晌也未能想起,莫非是陛下身边的小内侍?
少年开口问道:“你是……”
那人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低唤了一声“小侯爷”,下一瞬,便将一物匆匆塞入他手中,转身疾奔而去。
洛千俞一怔。
方才相触之际,那人指尖分明在颤。
他低头看向手中,是一方以月白布料制成的信笺,叠得齐整。展开,借着月光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他瞳仁微微一颤。
是血书。
竟是他的字迹。
正是前世他被逼入绝境,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以帛为笺,写下发往九幽盟的求救信。
……
他的求救信,怎么会在这里?
又或者,是如何出现在这个时代,他的第三世?
他上一世留下的血书,怎会跨越轮回,落入今朝?
洛千俞霍然起身,酒意散了大半,他环顾四周,夜色沉沉,哪还有那小太监的影子。唯有手中这封泛着暗褐血书,触感粗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