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晚意
“昏聩?那便好好清醒清醒。”
“在这儿跪着,跪到明日辰时,正好不耽误次日公务。”小侯爷从千户大人的肩膀处探出头,冷声道:“你们有功夫审人,自然是有时间跪着的。”
几名锦衣卫脊背发凉,俯首道:“是,卑职遵命。”
洛千俞勒紧缰绳,递给那人人敬畏的千户大人,“送我回府。”
马匹动身,眼看着那幢楼檐愈来愈远,洛千俞才安下心来。
……差点就被主角受扒了马甲。
小侯爷有意掩着相貌,外加没有发带束发,发梢散下,实在有些狼狈,没法见人,这番便不再动了,老老实实藏在那人颈怀,旁的回府再说。
只是,他微微一动,却无意嗅到了洛十府身上掩不去的血腥味。
原主平日对这个四弟弟颇为不善,无论相貌、性格,哪哪儿看着都不顺眼。等长得稍微大些,却得知这便宜弟弟竟不是侯府血脉,而是当年与乡下人家抱错的孩子之后,小侯爷态度更是愈发恶劣。
后来,洛十府依旧被留在侯府,却进了锦衣卫,不知是自身能力强,还是侯府背后提携,这两年升的极快,如今已经是鼎鼎大名的千户大人。
殊不知,随着后续剧情中各个买股攻陆续出场,小侯爷无意中却得知,他那个最瞧不上的四弟洛十府竟也对闻钰也有那个心思,更是气不可遏!
而读者们最爱这种兄弟相争,甚至为了主角受大打出手的狗血修罗场。
他知道洛十府这些年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如今负责诏狱之事,做着令世人鄙夷的脏活,回府时,怕家中忌讳嫌弃,经常会换身干净衣服,腾了香,洗净那股血腥味,自己才准他接近说话。
看来今日事发突然,对方还没来得及处理。
洛十府明显也察觉到了兄长的排斥,略显僵硬,朝后靠了靠,却听见怀中人咬牙:“洛十府,你再动一个试试?”
洛十府抿了抿唇,不再动了。
只是,怀中人发丝随风吹散,偶有几根撩过脖颈,蹭着咽喉,生出些许痒意。
那股淡淡的香气也被自己身上血腥冲散覆盖。
街市离侯府不算太远,即使距离超出了明焰阁,有无敌马腿加持,两人很快赶回了侯府,从角门偷溜进去。
从下人口中得知,侯爷还没回来,洛千俞这才松了口气。
先前待着腻味的祠堂此刻也变顺眼了,比起被闻钰扒马甲的惊心动魄,他宁可在祠堂多罚几日,也比摔下屋檐来的安全。
说起摔下屋檐……
洛千俞脱了昭念的外袍,想起今夜的插曲,随口问道,“我今日罚了你的手下,你可心疼?”
“他们不知深浅,冒犯了兄长,罚跪已算仁慈宽恕。”洛十府将叠好的衣服递过去,手里握着垂下的束带,表情称得上平静:“有何心疼?”
当着千户大人的面,越过你罚了你的手下,虽然罚跪的是他们,却等于是驳了你的面子。
这四弟弟,心里说不定如何记恨着他这个兄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倒像个忍辱负重的良家媳妇儿。
“哼,上梁不正下梁歪。”洛千俞任由对方帮他系上了束带,本是逗弄的心思,想起方才那一幕,心中却也莫名生出丝愠气,冷冷道,“早有听闻,这群锦衣卫平日嚣张跋扈,欺侮良民,今日一见更是名不虚传,话没说上三句,随随便便就要把人拎回去审,满口污言秽语,想必是他们的千户大人平日做了表率。”
洛十府权当没听着似的,半跪在洛千俞身后,取下自己的黑色发带,咬在唇畔,替跪在蒲团上的小侯爷挽起头发,一圈圈地缠上,绑好。
“阿兄,你的发带呢?”
“发带?”
“是,你喜欢的红色那条。”
洛千俞心下一沉。
一想也是,他利利落落出门,却散了发丝回来,遇到洛十府那会儿更是从天而降,穿着侍读衣服,直直跌进人家怀里,行踪的确相当可疑。
但好在原书中兄弟俩关系欠佳,日后又诸多纠葛,以小侯爷的性子,根本不屑与这个不亲的四弟解释前因后果,而洛十府也算识趣,这一路都没敢追问。
纵是给他十个胆子,也不可能偷偷告诉他爹。
“许是掉在哪儿。”
洛千俞装作不甚在意,垂下眸,道:“丢便丢了罢。”
*
闻钰站在窗檐边,停住了脚步。
夜幕如绸,暗淡幽深,飞檐斗拱的轮廓被月色勾勒,影影绰绰,罚跪的锦衣卫垂丧着脸,互相低声埋怨着,却没发觉檐上有人。
闻钰手里握着红色发带,夜风吹拂,微微扬起。
许久,那抹艳丽的红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圈一圈,又打了个结。
第9章
小侯爷没能罚上五日。
听闻自己跪了三日,他母亲孙夫人便哭闹了三日,老侯爷不堪其扰,外加心软,便允下人将小侯爷扶出祠堂,回了主屋。
洛千俞暗暗想,已经是第二次了。
这是他偶遇主角受,出手相助的第二次。
虽说原书故事三分之二都离不开这繁华京城,但偶遇绝非易事,巧合至此,算不算是冤家路窄的程度了?
“怎的消瘦了一大圈?…我儿这三日,受了好些苦!”孙氏红着眼睛,命丫鬟呈来一碗热姜汤,她小心端过,催着洛千俞趁热喝了大半,驱逐寒气。
她揉着小侯爷肩头的狐裘毛领,安抚似的向下搓搓肱臂,帕子拭去他额角细汗,心疼的要命,“乖乖,东郎桥外的鼓楼集市后日便开了,你不是一直惦记着想去?这几日趁着学堂告了假,尽兴玩玩才是。”
洛千俞微怔。
蓦然想起,他母亲所说的这鼓楼夜市,便是东郎桥的那场灯会?这便是鼎鼎有名、意气风发的小侯爷骑马闯夜市,在原书中的第一次正式登场!
这天……终究是要来了?
楼檐上差点暴露马甲的惊心动魄仍然心有余悸,这才过去多久,又要和闻钰碰面了?
小侯爷咽了口姜汤,呛得满脸通红,掩饰着轻咳了一声:“……不急。”
不急,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去。
好在先前未雨绸缪,早在摘仙楼时便叮嘱过楼衔,不许送自己任何礼物。人不去夜市,烈马也没了着落,避开所有登场条件,如同卸去心头一大包袱,小侯爷心情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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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罚跪期间没少偷懒,还偷溜出去小半日,但洛千俞还是崩溃地发现……他膝盖状况有些惨烈。
虽不影响日常走路,但小侯爷觉着太过娇气,不愿让人瞧见,便遣散了丫鬟下人,自己偷偷抹药。
谁知药膏敷了一半,却听小厮传信,楼家公子登门来访。
洛千俞嗖得收了竹罐。
刚欲赶客,楼衔却已经进了锦麟院,一副兴致冲冲的模样,说要拉他去个地方。
小侯爷暗忖,你浪的没边,中意的地方除去勾栏瓦舍,戏院赌坊,不是酒肆茶楼,就是青楼楚馆?好啊,又拐着我不学好。
洛千俞斟酌须臾,楼衔不轻易罢休,留在家中也是被孙夫人嘘寒问暖灌姜汤,左右办不了正事,便披上外袍,上了楼衔马车。
“火折子那事儿,你爹可有罚你?怎么罚的?”一上车,楼衔立马急着追问,“这三日你闭门不出,学堂也没去,你家小厮不肯与我说,可教我担心死了……”
小侯爷一摸内衬,发现竟带了那把折扇,拿出来放在手心颠了颠,道:“不过是罚跪几日,担心什么?”
“自然是担心……”楼衔说到一半停住,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轻描淡写说的轻巧,身子怎么受得住?”
小侯爷噎了一下,只觉得这人大题小做肉麻兮兮,刚欲张口说些什么,恰在此时,马车忽然急刹。
巨大的惯性让车内的人差点稳不住身形。
“嘶…!”小侯爷轻声忍痛,受伤的膝盖磕到了车厢前壁,一声闷响。
楼衔眼疾手快,把人扶住,皱眉训斥:“混账东西!怎么赶的车?莽莽撞撞的,活腻味了不成!”
车夫声音明显慌乱:“回公子……前面是丞相的车马。”
丞相?
两人皆是一愣。
车轮滚动的吱呀声戛然而止。
洛千俞掀开半截车帘,首先入目的是两列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护卫。不愧是大阵仗,动辄四辆马车,最中间的那辆由两匹棕色骏马牵引,乌木车壁雕刻着精致云纹,月色之下,透出暗沉光泽。
想必这就是丞相所乘的那辆。
只是车帘锦缎厚重,无从看到车中之人。
先不论马车冲撞与否,对方是丞相,乃百官之首,于辈分还是礼数,两人都应下车行揖礼。
楼衔撇撇嘴,两人交换了眼色,便先后下了马车。洛千俞单腿着地,冲撞的惯性使得膝盖一疼。
小侯爷微微蹙眉,没吭声,不动声色地身体立直,双手合拢。
“丞相大人。”
话音方落,马车队伍后方的车厢忽的一震,里面的人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猛然掀开车帘!
“楼衔?!”
露出头的男人看清了楼家公子,面露惊愕。
楼衔微微挑眉,也看清车上之人,随即皱紧:“全松乘?”
倒真是个不速之客,真是冤家路窄!
全松乘这几日草木皆兵,没想到走在路上也能听见令他心惊胆战的声音,掀开车帘,先是认出了楼衔,竟是一怔,视线便不由得看向了楼衔身旁的小公子。
等目光落在了小侯爷揖礼时握着折扇的那只手,全松乘视线一凝,仅仅沉吟顷刻,像是蓦然想起了什么。
“那折扇是……”全松乘瞪大眼睛,半坐起身,呼吸都急促起来:“果真是你,小侯爷!”
“你就是那神秘客!”全松乘气不可遏,指尖颤抖地指向小侯爷,“上次在摘仙楼,你为了区区一个闻钰,让本官吃尽苦头,丢了好大的脸面!”
……
“原来是全大人。”
洛千俞竟未否认身份,而是轻轻一笑, “大人如此生龙活虎,果真年富力强。”
“晚生还以为您饮了整整一壶热酒,如今仍在府中养胃呢。”
全松乘脸色一白,忽的想起了那壶倒在裤裆的烫酒,痛感历历在目,什么养胃?分明是嘲他阳痿!这次仗着丞相撑腰有了底气,他恼羞成怒道:“当着丞相大人的面,竟敢对朝廷命官出言不逊,洛千俞,你简直胆大包天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