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洄
“我母亲可是被你关进精神病院活活逼死的, ”关澜低声, “你也应该和她一样。”
“你这么爱面子,”他看着关汝臣扭曲的面容,缓声, “如果你也自杀在精神病院的话, 你猜,媒体会怎么写, 世人会怎么讨论?”
因为面子,所以当年, 他们隐瞒关俊生和周敏馨离婚的消息。
因为面子,他母亲只能和关俊生悄悄领证, 悄悄结婚。
可偏偏周家为了利益要求周敏馨复婚,关俊生又死性不改,两人一拍集合,周敏馨再次怀孕。
同样是因为面子,他母亲被离婚,被赶了出去,无声无息的,好像关周两家一直和睦,从未有过任何龃龉。
他母亲发现怀孕时,关俊生和周敏馨已经复婚。
为了避开关家,隐瞒这个孩子的存在,他母亲带它回了自己的家乡,一座北方多雪的小城。
那里的冬天很冷,但是他和母亲的日子却过得很温馨。
一杯热牛奶,一束花店丢掉的不太新鲜的百合花,房间里也一样可以充满馨香。
只是,生活总要继续。
他慢慢长大,他母亲想要给他更好的生活和教育环境,恰逢以前合作的导演要开新戏,给的报酬很是丰厚。
人永远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四年的时间里,关俊生早就有了无数条的花边新闻,他母亲以为,他早就该将她彻底忘记。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关俊生或许并不再关注她,但他身后还有一个为关家声誉而严防死守的关汝臣。
他被抢夺了了关家,他们母子最终生生分离。
以他母亲力量,来对抗关家无异于蚍蜉撼树,所以她只能偷偷躲在关家大门外的角落里,趁他上学的时候偷偷看他。
他很早慧,每次打开车窗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都能够忍住不出声。
直到有一年,他寻找到机会偷跑出去。
但几岁的孩子还是太天真了,他以为自己还能够和母亲回到以前的小城市过安稳的生活。
但老天也只给了他们半天的时间,他们再次被关家人找到并生生分离,只是这一次,关汝臣将他母亲送进了精神病院。
药物,针剂,精神上的虐待……
她为了他强撑了三年,没能再撑下去。
没能撑下去也很好,不然她会多遭很多年的罪,有时候关澜会这样想。
又或者,她选择去死的那瞬间,精神早已不再正常。
但这样的想法并没有办法安慰到他分毫,相反,只会让他更痛苦。
因为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对方的痛苦和煎熬。
因为他还是想要他母亲,想要看到她灿烂的笑。
她母亲的面容,她蹲下身来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话的样子,她热好了牛奶放到他面前看他乖乖喝掉时的喜悦笑容……
每一天都被深刻刻画,和仇恨一样。
他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将这个他恨透了的人放进精神病院,体验和他母亲一样的,无人听到的,极致的痛苦。
关汝臣其实可以晚一点死。
这样,他就可以多经受一点折磨。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等到这一天,让关汝臣也尝一尝这样的滋味儿。
床上的人挣扎起来,关汝臣强撑着身体半坐起来,那只指向关澜的手抖个不停。
“你让……”他喘息着,伴着强行压抑的咳嗽,“你让文儿过来。”
关澜依然冷漠地看着他,但这一刻,他漠然的眼眸中现出一缕嘲讽的笑意来。
“他没来过吗?”他问。
闻言,关汝臣愣了一下,随即,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控诉的嗓音变得声嘶力竭起来:“是你,是你不让他们来探望我!”
关澜没说话,只是拨通了关修文的电话。
那边许久才接起来,隐约还能听到女人嬉笑的声音。
“干什么?”关修文问,他恨死关澜了,但又不敢不接他的电话,因此语气听起来很是压抑。
“是关汝臣要你去看他,”关澜声音平静冷淡,“他平时那么疼你,怎么关键时刻都不去看看他老人家?”
“呵……”关修文冷笑,“你别在我面前做好人了,我恶心,谁不知道关家最心狠手辣的就是你?老头子疼我?疼我能把关家给我吗?不行的话别在这里恶心我。“
病床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关修文那边顿了一下,随即猛地挂了电话。
关澜缓缓起身,看着病床上那个狼狈的身影,嗓音冷淡。
“这是我最后一次过来了,下一次再来,应该是为你收尸的那一天,”他说,那双凤眸深寒,“很遗憾,让你多过了那么多年的好日子。”
关汝臣剧烈地呛咳,等他终于抬起头时,病房里已经重又恢复了安静,窗帘拉着,他好像永远都陷在了这样的黑暗里,连一丝光都没有办法得到。
这一刻,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挽留关澜。
原来,即便是痛与恨,也比那样纯然的寂寞要更好一些。
才不过几天而已,可是他还有很漫长的岁月需要度过。
他开始害怕。
他害怕这样的黑暗,害怕这样寂寞,害怕这样暗无天日的岁月……
正是下午时分,夕阳犹如咸蛋黄一样挂在天际。
关澜将车停在山下,打开后车门,他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往墓园行去。
墓碑上,他母亲的容颜很年轻,因为生命就停留在了那么年轻的时刻。
碑前已经有一束很新鲜的百合花,花蕊深处还有未来得及干透的水珠,旁边用碎石块垒了一个不怎么规则的圆,里面有纸钱留下的黑灰。
关澜眼底的冷意忽然就散尽了,泛出浅淡而温和的笑意来。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虚虚在灰上按了一下。
鲜花被放在了地上,和原先的那束花肩并着肩。
“妈,”关澜轻声说,“我找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除了星光岛项目,那篇博文里他没有说的还有,因为黎桉,他才真正有了活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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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交接,八点多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房间里亮着灯,但推开房门要开口的一瞬间,关澜又停了下来。
黎桉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笔电就放在旁边,上面留着几行文稿。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修长洁白的双腿随意伸展,夜风自窗外吹过来,吹动了他乌黑柔顺的发丝。
关门的动作很自然就放轻了,关澜将东西放下,单手撑住沙发靠背俯下身来。
黎桉身上还有着淡淡的百合花,以及纸钱留下的香灰气息。
他垂眸看着他,没办法看到自己眼底那些浓烈的笑意和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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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桉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床上。
他探手去看时间,还没到十二点钟。
明天是他的生日,今天周逸寻高涵还有温岳温泉,包括张合姐弟以及魏哲兄妹提前找了个地方为他预热。
说是预热,其实黎桉知道,他们是想把正日子留给关澜和叶春庭。
他和开心,喝了点儿酒,正好看到旁边花店里刚来了新鲜的百合。
花瓣儿上还染着水珠,娇嫩欲滴,原本今天没打算去墓园的,但还是没忍住问人要了一大束,又让温岳开车带他去买了纸钱,上山去祭拜柳月清。
柳月清,关澜的母亲,原本是很开朗爱笑的一个女孩子,去世时也还不到二十九岁。
他烧了挺多纸钱,对墓碑上那个带着灿烂笑容的女人说,自己和关澜会过得很好很好。
喝了酒又吹了风,回到家里他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黎桉动了动身体,竖起耳朵听房间里的动静。
浴室里有轻微的水声,他笑了一下,松弛地将脸埋进枕头里装睡。
关澜很快出来了。
脚步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黎桉还是能够感受到他一点点靠近。
有谁的大手抚在了他的发顶,随后,一侧床往下陷了陷,关澜抬手将他抱进了怀里。
黎桉没忍住抬眼,睫毛齐刷刷抬起,刷过关澜的颈窝。
“醒了?”头顶传来极低的一声笑,关澜动了动身体,两人姿势变了,额角抵着额角。
“我睡太久了。”黎桉笑着说,“后半夜怕睡不着了。”
关澜抬手打开壁灯,取了手机看时间。
恰好午夜十二点钟。
他眼底笑意一点点浓郁起来,“生日快乐。”
“我有礼物给你。”关澜说,取了旁边一个木盒递过来。
“这么早准备好了?”黎桉有点好奇地坐起身来,他看关澜,对上他含着笑意的鼓励眼神。
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两本大红色的房产证书。
红色上面有一块水一样的碧色,那是一块翡翠雕成的观音像。
关澜勾着红色的丝线,仔细地为黎桉戴好摆正。
这会儿黎桉已经低头看了房产证,一份是六号楼叶春庭住的那套,一通则是望江园,他自己亲力亲为装修的那套。
只是现在,两套上面的名字都改成了叶瑾。
“怎么?”黎桉抬手按住自己颈窝里的观音像,又看手里的房产证,一时不知道该问哪个好。
“我的小瑾二十岁了。”关澜笑着将他抱进怀里,“二十岁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