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洄
“您放心。”黎桉微笑,“我心里什么都清楚,也明白该怎么做。”
闻言,柳姨面上的神色略略松弛了些,但仍是犹豫踌躇。
黎桉很耐心地等着她,终于听她说。
“如果您将来要走,能不能带着我,”柳姨说,又忙补充,“我这些年也存了一点钱,我可以不要工资。”
黎桉垂眼,心底一点点发起烫来。
他很不幸,但也很幸运。
他遇到了很坏的人,但也遇到了很好的人。
这些人陪伴他,支持他,让他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也难得有了作为人的温度。
“好。”黎桉微笑,却并没有多说。
但这一刻,他心底却已经决定,以后柳姨就是他的亲人,他会为她养老,不让她老年零落。
*
周六上午,黎桉再次去了马场。
见他停在一匹棕色混血马前,教练热情地介绍:“它叫JOJO,曾在隔壁赛马训练基地跟训过几个月,综合素质很高,最难得性格温顺,只要不违规操作,新人也完全可以把握。”
黎桉打量着JOJO,见它双腿肌肉发达,脚部形状优美,手掌盖在腰部时,还能感受到它身上强壮的肌肉。
“它练过障碍吗?”黎桉问。
“跟练过60的,勉强能跳。”教练笑着说,“要找合适的驯马师不容易,资源最后还是要集中在更有天分的马儿上。”
黎桉点了点头,回忆马场通往后山入口处的栅栏高度。
不算很高,大概一米二左右,以他的骑术,问题应该不大。
“就它了。”他抚着JOJO的鬃毛,对上它柔和的眼睛。
这样温顺的性格,只需要小半天,便足以磨合到相对完美的程度。
将马带出,黎桉以新手的姿势小心翼翼爬上马背,坐直身体的瞬间,他心头忽然一跳。
隔着栅栏,他看到了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而这一次,对方身边并不像周二那天,跟着沈家瑜和蒋奇恒。
关澜是独自一人。
握着缰绳的手蓦地收紧,黎桉瞬间改变了主意。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是老天将他送到他面前,这险,他不能不冒。
作者有话说:
某人:是老天做的媒哦
第13章
马场教练十分专业,对于新手一向跟得很紧。
黎桉初初试着让JOJO在跑道上缓步前行,教练便亦步亦趋,亲自在前牵住缰绳。
但好在今天周末,平时没时间的上班族和学生党大都集中在这两天过来训练学习,教练显然比上次过来时忙上许多。
黎桉压着心跳,耐心地等教练带他在跑道上慢慢走了一个来回,才微笑垂眼。
“张老师,”他问,“那边新来的小朋友是在等您吗?”
教练特别喜欢黎桉。
小孩儿不仅长得好看,还特别礼貌好说话。
别人都教练来教练去地呼来喝去,只他文绉绉地连着姓一起,叫他老师。
“我先过去让人带他们选马,”教练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你要先下来,还是想自己尝试一下?”
“JOJO很温顺,我也学会了怎么和它相处,”黎桉的笑容在阳光下分外明亮喜悦,又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期盼,“我想自己先试试。”
“那一定小心。”教练说,又忍不住叮嘱了一遍注意事项才抬脚离开,“我很快回来。”
看教练一路小跑着走远,黎桉这才重新将视线移到了栏杆对面。
这边人多,隔壁SVIP区域也不遑多让。
说是过来跑马,但更多人却是过来社交,顺道交换消息和资源。
一路行来,遇到不少过分热情的招呼,关澜好不容易才来到自己的专属跑道。
仍然是那匹黑马,比JOJO要高大不少,一身的皮毛油光水滑,看起来威风凛凛。
此刻那马正不耐烦地在沙道上轻刨前蹄,一看性子就极烈。
回想起那天关澜风一般的速度,黎桉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带着JOJO往前几步,以免两马速度相差太大,他这一场心机白费。
只是还未等他抵达目的地,那边关澜已经翻身上马,几乎同时,那匹黑马便如旋风般飞速向前卷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也太过突然。
来不及多想,黎桉本能地一夹马腹,JOJO长嘶一声发足狂奔。
马蹄哒哒,隔着一道栅栏,原先尚且拉开一段距离的黑马和JOJO越来越近。
该做的准备还未周全,直到此刻,听着风声自耳边呼啸而过,黎桉才终于意识到这次行动太过仓促。
他甚至连自己身下的坐骑能够跑出什么样的速度都还没有明确的概念。
而无数次想象过的坠马伤痕,更是半点来不及布置。
眼看前面通往后山的栅栏已在眼前,两匹马已经并驾齐驱,黎桉毫不犹豫地抬起握鞭的左手,用鞭尾重重击在自己腰侧。
剧烈而尖锐的疼痛蓦地袭来,黎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发虚,他半伏于马背,随即以更大的力气握住缰绳,一手用力控缰,一手以马鞭猛抽马臀,脚下马靴齐齐向内收紧。
JOJO痛嘶一声,仰蹄而起,脚下不停地腾身一跃,越过了前面的障碍。
……
马场上,所有人都惊呆了。
教练被吓出一身冷汗,差点当场虚脱。
如果说黎桉操作出错,惹得JOJO失控他尚且还能理解。
但他无法理解的是,JOJO究竟是怎样越过了那足足一米二高的栅栏。
比它当初跟训时跳出的最高高度,足足多了一倍出来。
而越过栅栏,后山的跑道和地形同时变得复杂崎岖,对一个新手来说足够致命。
教练颤着手,忙高声呼叫场地救援人员,心里千万遍地阿弥陀佛,只求人能没事儿。
而在被栅栏挡住视线的地方,黑色骏马风驰电掣地跨栏而出,熟门熟路右转,却在冲出十几米之后,差点被一匹状若发疯的逆行棕马迎头撞上。
马背上,关澜立刻收紧手里的缰绳,黑马马头一侧,两匹马堪堪擦肩。
而对面那脸色早已被吓到惨白的年轻人似乎终于在此刻醒过神来,他的手再无力握紧缰绳,在棕马快速的奔跑颠簸中,身体倾斜,直坠而下。
几乎同时,关澜手中的马鞭甩出,尖细的鞭梢儿缠上那人细瘦的腰身,那阻力不过是瞬息之间,堪堪够他俯身探手,险险地将那人捞入臂弯。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反应都出自本能。
直到此刻,JOJO的马蹄声飞速远去,身下的马儿也慢慢放缓了脚步,黎桉才好像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他颤抖着身体软在关澜怀里,却没办法哭出声来,只眼泪无声地浸透了关澜的衣领。
热热的,湿湿的,和怀里温软到失了筋骨的纤瘦身体一样,让人狠不下心来丢下马去。
关澜策马回头,正遇上追出来的马场救援人员。
“人没事儿,”他说,“但马得套回来。”
救援人员顿时松了口气:“谢谢关少。”
“嗯,”关澜淡淡地应了一声,以目示意,“他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下面有人伸出手来,想要将黎桉抱下马去,可偏偏黎桉一双手像是缠住救命稻草的藤蔓一般,紧紧绕在关澜腰上,死活不敢撒手。
“算了,”头顶传来男人低沉微凉的嗓音,“我去吧。”
直到此刻,黎桉一颗心才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贴身衬衣,风吹过来,后背一片冰凉。
但偏偏与关澜紧紧相贴的那部分,又被染得滚烫。
熟悉的木质香气萦绕在鼻尖,其中十分契合地润了一点微不可察的茶香。
让黎桉忽然记起上一世,他将自己自那潭烂泥里抱出来的样子。
彼时他被人踩住双手按住双脚,神智早已模糊。
所以直到现在,那记忆都是模糊而凌乱的,由一点点碎片组成。
但独独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以及那么一点浅淡的木质香,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脑海,不曾忘却。
这怀抱让他觉得安全。
假装的虚软变成了真正的放松,黎桉静静地靠在关澜肩头,视线向后,越过大片的草坪,看到远山后面碧蓝如洗的天空。
他并不是随意找人合作,除了关澜人品贵重,他更想要报答他上一世对他的援手之情。
金城老一辈很重传统,所以关澜的出身便已经算是劣势。
尤其昨天,网络财经板块又有人透露,关修文刚刚拿下了东湖那个项目。
如果再加上后面,关修文外祖周家牵线的星光岛项目的话,那么关修文将彻底坐稳在关家的位置。
可上一世,关澜究竟是怎样翻身,并一举坐上关家家主位置的呢?
重生以来,黎桉的神经大部分时候都绷得很紧,很少像现在这样,毫无戒心地彻底放空。
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身下马儿究竟何时停下了脚步。
“这是要让我抱你下马?”近在咫尺的低沉嗓音忽然响起,黎桉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