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洄
“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心里怎么可能放得下别人?”他无奈,笑意却依然温和,“之前帮他也是顺手的事儿,你也知道,他在外面受了不少苦,确实很不容易。”
黎桉平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他长得极美,头发乌黑,皮肤雪白,琥珀色眼眸在阳光下犹如璀璨流金,微微上挑的眼尾处缀着一粒小小的红色泪痣,是名副其实的点睛之笔……
即便从小一起长大早已看了多年,可每每面对这张脸,任世炎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大脑空白。
犹如此刻。
“等将来我们结了婚,我的就是你的,”他心头微烫,许诺般道,“你拥有的会比现在更多。”
上一世,黎桉一直觉得任世炎温厚善良又心软。
也是因此,在任世炎通过父母向黎家提出联姻意向时,他才没有反对。
和一个善良,算得上知根知底,自己又不讨厌的人生活在一起,日子又能苦到哪里去呢?
更何况,和任家联姻,对黎家的生意也大有裨益。
只可惜,那时的他毕竟还是太过年轻也太过稚嫩了。
太过短暂的人生经历还不足以让他明白,没有底线的所谓“善良”,不过是软弱,虚伪,愚蠢和“恶”的代名词。
所以再见任世炎,黎桉心底只剩恶心。
至于结婚……
那当然还是要和上一世一样。
都说婊子配狗,天长地久,他是真心希望黎嘉琪和任世炎两人可以永远不要分开。
只是这一次,他们大概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可以携手到老,名利双收,Happy Ending了……
“是吗?”黎桉微微偏头,笑意犹如他现在的年龄,清澈而纯真。
他不笑的时候很清冷,但笑起来却有种难以言说的甜蜜,让任世炎格外心动。
他以为他已经意动,忙站起身来想要重新将那份协议推过来。
“抱歉。”黎桉打断他,微微笑着仰起头来。
“我是想说,”他缓缓倾身,将那美貌一点点放大在任世炎的瞳仁里,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慷他人之慨是最简单,也最无耻的事情,既然这点东西不算什么,那请拿你天工建设同等价值的股份来和我换,怎么样?”
*
“你刚说什么了?把人搞成那副样子?”高涵跑得气喘吁吁,虽然觉得有点不厚道,但这会儿想起任世炎刚刚呆若木鸡的表情,和追出来时同手同脚却不得不被服务生硬生生拦停结账的狼狈模样,他还是忍不住发笑。
“我让他拿天工建设的股份来跟我换。”黎桉也笑,懒洋洋地靠在了身后的高墙上。
他不想与任世炎有任何多余的纠缠,所以出门立刻带着两人拐进了咖啡厅后面的窄巷里。
这会儿三人挤在一处,连阳光都无法透进来,因为距离太近,太过清晰,所以此刻周高二人脸上表情慢慢凝滞的样子便显得格外生动,格外有趣。
黎桉又笑了起来,忽视掉口袋里不停震动的手机。
“真的假的?”高涵语气诧异但又难掩兴奋。
这太不像黎桉的行事风格了,但说实话,他喜欢。
“嗯。”黎桉点头。
“那他同意了?”相对于高涵,金融男周逸寻则更在意结果。
黎桉笑着瞥他。
怎么可能?
任世炎要动手里的股份,必然要惊动他的父母。
而现在,随着黎嘉琪回归,以及黎家人态度的转变,任氏夫妇应该已经意识到,黎桉将来不可能得到黎家的任何资产。
这会儿,他们说不定已经在筹谋为任世炎更换联姻对象的事情了。
周逸寻也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傻,毕竟是股份,又不是过家家,哪有那么容易?
他看向黎桉,已经不记得有多久,他没在黎桉脸上看到过这么轻松的笑意了。
他本就瘦削,如今在各方面的压力之下,就更是瘦到连皮肤都透出了苍白的颜色,近乎透明。
周逸寻心里难过,但片刻后还是没能忍住心底的担忧:“今天回去,我怕黎家人又不知道要怎么为难你。”
黎桉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窄窄的天空,一线蓝天载着半片白云,悠闲自在。
他确实是许久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不是周逸寻以为的几个月,而是很久很久,很漫长很漫长。
而他的好心情也不是因为任世炎刚刚无比难看,惊慌失措的脸色,而是他再次见到了自己的朋友们。
当初无论多艰辛,都一路陪伴自己走到了最后的朋友们。
“放心,”他清润的嗓音里带着笑,“我知道该怎么做。”
*
街边的银杏树,公园里的小秋千,风里孩童们闪过的欢声笑语……,随着记忆回笼,黎桉眼前的场景越来越熟悉。
修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串黑檀手串,他在心底盘着自己手里的资产。
金城寸土寸金,早些年房价飞涨时几乎一日一价,黎家夫妇手里有合适的资源,早早便为他备下了房产。
最宽裕的时候,他手里有两房一车,以及黎铭文化两个点的股份。
不过现在,那些东西大都已经到了黎嘉琪手里。
目前,他手里最值钱的应该就是黎铭文化那两个点的股份了。
除此之外,便是他和高涵玩票创建的那家广告公关公司,以及由其衍生出的,极小一部分资产。
虽然不多,但都是他亲手赚出来的,意义非凡。
只是上一世,他连这些东西也没能保住。
其中,甚至还包括了高涵的那一部分。
黎家的资产,他本不会,也不屑要。
可既然交出去是死,那便不如放在自己手里,既可以合理利用,又可以充作掣肘和钓饵。
就像上一世,他们用所谓的亲情,爱情,希望……,将他傻傻钓在空中,看他疯狂挣扎,最后落魄惨死一样。
他会还回去……
但不是现在,而是在他有更好安排,更有喜剧效果的时候。
车子缓缓停下,已经到了小区门口,黎桉向司机道谢,弯腰下车。
门卫大叔照旧会和他打招呼,只是态度却多少有了一点微妙,黎桉礼貌点头,重新将珠串笼回那截雪白瘦削的手腕上。
太少了,他想,他手里可用的筹码还是太少了。
虽然对普通人来说,这些东西已经足够生存,但要扳倒黎任两家,却无疑是蚍蜉撼树。
他必须得快速积累手上的资本。
熟悉的铁艺大门已在眼前,黎桉收拢还为成型的思绪,抬手推门。
“小少……”正在庭院里清扫落叶的海叔看到他习惯性地称呼,但随即又看向不远处的房门,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不容易,黎桉理解,他像往常一样,自然地同海叔打了招呼,往里走去。
大概已经从任世炎那里得到了消息,虽然还未到下班时间,但肖秋蓉的车子已经停在了院子里。
黎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穿过回廊,推门而入。
一楼客厅里,黎嘉琪正神色不愉地坐着。
看他进来,他不耐烦地将手里的车钥匙丢向茶几。
钥匙砸上玻璃桌面的声响和电话铃声同时响起,黎嘉琪顺手接起电话来。
“江游啊……”
在黎嘉琪尚未回到黎家之前,江游曾是黎桉身边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之一。
所以此刻,他特意抬高了声音。
但很快他便眼睛一亮,是真的亢奋了起来,“真的假的?”
黎桉知道,应该是电影“梨园”要到电影学院选角的消息出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一天,他签了股权转让书回来,又被黎家人要求不得参加那次选拔。
肖秋蓉更是拉着他的手垂泪:“我们欠嘉琪这孩子太多了。”
所有人都说他欠黎嘉琪,说到连黎桉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欠了黎嘉琪,所以他拼命弥补。
只是却从来都没有人想过,他也是被抱错的孩子之一,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黎嘉琪还有机会和自己的父母相认,可他的父母却早已过世,他甚至连见他们一面,叫他们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什么都没说。
肖秋蓉养大了他,他不可能不顾这个家,他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缓解肖秋蓉的压力。
所以他退出了。
黎家费尽一切心机,最终搭上了当时负责选角的副导演,黎嘉琪成功入选。
电影的成绩还不错,但也只能算是还不错,因为相对于剧本的精彩程度,当时的成绩还是太过逊色了。
而凭借着这部电影,黎嘉琪也勉强在电影圈站稳了脚跟,成为了肖秋蓉口中的骄傲。
……
“妈,”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黎嘉琪挂断电话欣喜仰头,看肖秋蓉怀里抱着的巨大玩偶。
玩偶屁股上是手工精绣的“简语”两个字,那是当初黎桉和高涵成立公司时特意定做的,很有纪念意义,也是他最珍爱的藏品之一。
房子车子保不住,这些放在心尖上的小玩意儿自然也是保不住的。
被黎嘉琪猫戏老鼠一般,一点点掠夺,然后一点点毁灭,时间线拉得极长。
上一世,黎桉会心疼,会难过,犹如钝刀割肉一般,那种痛是沉闷绵长却无法宣之于口的。
可现在,看着肖秋蓉抱在怀里挡住半边脸颊的巨大玩偶,他心底却早已没有了任何波澜。
“你不是想要这个,来……”温柔宠溺的嗓音在对上门前那道瘦削挺拔的身影时蓦地停顿,肖秋蓉心情莫名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