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洄
可抬眼的一瞬间,他却僵在了原地。
那样漂亮高挑的年轻人,桃花眼向他微微弯着。
看他迎着夕阳走过来,让他不自觉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苗条的女孩子推门进来,叫他:“爸爸。”
四目相接,黎桉弯着的眼睛再次模糊,但他仍然笑着。
他终于意识到,路上那些纠结多么多余。
他们根本不用做什么自我介绍。
他加快脚步向前,冲老人叫道:“外公。”
老人的身体是僵直的,被抱进怀里时发着抖,黎桉肩头的衣服瞬间便被热泪染透。
黎桉也在哭。
如果算上上一世,这是黎桉第二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但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在他怀里动起来。
他抬手捧住他的脸颊,一遍一遍不停地打量他。
“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他说。
黎桉点头,他握住老人的手,带他一起回房间。
老人的生活很清苦,房间里连件电器都没有,只一张老旧的木床,一张桌腿已经晃动的茶几,几条长条木凳。
黎桉知道,这些年来,他所有的钱都用在了寻找他和黎嘉琪上。
“我叫黎桉。”黎桉说,握着老人骨瘦如柴的手。
“姓黎啊……”老人说,“当年你们同一天出生的孩子,每一家我都跑遍了,只有一户从外地过来干工程的,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了。”
他感叹,“当时医院手续还不如现在齐全,那户人家只说要回去再办户口,没留下太多信息。”
就算留下一点信息又能怎样?
医院早就没有了,多年过去,谁又能记住一个外地产妇的姓名资料呢?
更不用说,黎家后来吃到网络红利彻底转行,从行业到公司名字整个大换血……
一个偏居一隅的老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够精准定位?
找不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找了很多年,都找不到你,也找不到那孩子,”老人想起什么,握着黎桉手的手掌猛地收紧,“那孩子……”
“他回去了。”黎桉说,“他过得很好。”
“你呢?你过得好吗?”老人肉眼可见地紧张,“他们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对你还好吗?”
上一世,黎桉没来得及将老人接到金城去。
虽然他知道,老人应该早就看出他的颓唐与落魄,但他却一直都骗老人自己过得很好。
但现在,他不能骗他。
因为他要带他回金城,因为这些事情他早晚都是会知道的。
“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他说,还是刻意模糊了真相,“他们更想补偿黎嘉琪。”
“那孩子现在叫黎嘉琪了?”老人说,又像做梦般抬手摸黎桉的脸颊,“也好听。”
“他都改名叫黎嘉琪了,”黎桉将脸整个儿埋进老人粗糙的掌心里去,“我也想改回来。”
老人笑了,眼神慈爱得像是黎桉才只有两三岁。
“名字只是代号,没那么重要,”他说,“别寒了你爸爸妈妈的心。”
他说的是黎天恩和肖秋蓉。
黎桉很不争气,眼睛再次漫起隐约的湿意来。
感觉到掌心里的湿气,老人有点着慌,“改,改。”
黎桉又笑了。
“他叫秦瑜,那我就叫叶瑾吧?”他说,从老人掌心里抬起脸来。
却见老人的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当年你父母取名字的时候,就是因为握瑜怀瑾这个词,才特意取了秦瑜这个名字。”他久久地看着黎桉,半晌才哽咽道,“你忽然说要叫叶瑾,我……”
“心有灵犀啊。”他叹。
哪里有什么心有灵犀呢?
黎桉只是在上一世听老人讲过这段过往而已。
“那您高兴吗?”黎桉问,“高兴的话就不哭了。”
又握着老人的手说,“我今天很高兴。”
“高兴,外公高兴。”叶春庭点头。
“那孩子……”他问,“他有说为什么要离开吗?”
十几年的找寻,无论自己还是黎嘉琪,早已成了老人心底无法放下的牵挂。
但这日日夜夜的付出和牵挂,却早已被黎嘉琪篡改抹黑得面目全非。
黎嘉琪的那些话,黎桉会和叶春庭说,但不是现在。
他担心老人瘦弱苍老的身体承受不住太重的情绪。
“他没说过。”黎桉握住叶春庭的手,“外公,今天我们不说别人好不好?”
从开始到现在,叶春庭的眼睛一瞬都不舍得自黎桉脸上离开。
别说他的要求这么简单,就算这会儿他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一定会不计一切代价去给他摘下来。
“不说别人。”叶春庭说。
他们说自己的事情。
老人说黎桉的父母,秦驰和叶小蝶年轻时候的趣事儿,取了相册给他看。
并没有太多照片,但每一张都用塑封膜小心翼翼地密封保存。
“我怕会褪色。”老人轻声说。
老人说了很多很多,但却没提这些年自己的辛苦。
黎桉也说自己的事情,说黎家的房子,说自己的朋友,说自己没吃过苦。
“对了,外公,我还养了一条狗。”他说,“晚上给你看好不好?”
“好好。”叶春庭说。
黎桉说什么他都说好。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老人去米缸里掏出包钱的手帕:“我去买肉给我的小瑾吃。”
“我的小瑾回来了。”
黎桉没有阻止他。
他去院子里将老人没扫完的地清扫干净,将篱笆的院门重新加固,又回到房间里从自己背包中掏出一部新手机来。
叶春庭用的还是很多年前温岳淘汰下来的老式机,不能上网,不能发视频,只有最简单的电话短信功能。
屏幕很小,字也很难看得清楚。
叶春庭很快买了肉来,他进厨房生火做饭。
黎桉蹲在灶台下帮忙烧火。
吃过饭,黎桉教叶春庭用新款手机。
他在那部手机上登了自己的绿泡聊天软件,向关澜发送了视频邀请。
之前在海州时,他们也习惯每晚视频,几乎每次,关澜都是抱着蛮蛮拨给他,或者抱着蛮蛮一起接通。
所以这次,黎桉自然而然地以为也会一样。
“外公,给您看我的狗。”他笑眯眯地说。
叶春庭双眼好奇地盯在屏幕上,看镜头在一阵晃动后,对面出现一道男人的身影,对方微微仰脸,单手将领带扯下来。
“抱歉,”关澜说,“刚刚回家……”
叶春庭:“……”
叶春庭瞳孔地震!
不是狗吗?
怎么是人,还是个比电影明星还好看的人?
“啊,不,”黎桉立刻意识到老人误会了,忙解释,“他是我朋友。”
又解释,“我的狗狗暂时寄养在他那里。”
“您好,外公,”这会儿,对面关澜也意识到闹了乌龙,但他完全没有黎桉的慌乱,大大方方微笑,“我叫关澜,桉桉的朋友。”
镜头被拉近,关澜刻意隐藏了自己的一身正装,他偏头:“蛮蛮,到爸爸这儿来。”
叶春庭:“……”
不是他家小瑾的狗吗?
还没等他疑惑过来,一只棕黄色,中等身材的小土狗就颠儿颠儿地出现在了镜头中。
关澜弯腰,将蛮蛮抱起来,用蛮蛮的大头尽量多地遮挡住了自己硬挺的西装衣领。
“孩子,你好。”叶春庭说,“你和我家小瑾的关系很好吧?”
“小瑾?”关澜笑了下,唇角挑起,面对老人,他身上的冷肃敛尽,眉目间很是柔和。
“很好。”关澜说,视线移向屏幕上正悄悄向他使眼色的黎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省略了几个字,“是互相恋爱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几天可能更新时间不是特别稳定,但都会有,如果不更会请假哈宝宝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