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甘洄
他只是变得更善于接纳,更善于表演,也更善于忍耐而已。
可是现在,他却是真的再一次感受到了喜欢。
“都喜欢。”他微笑说。
不是喜欢这一果篮的小零食,而是喜欢这些零食背后,竟然还有人真的在为他用心。
喜欢这件他在无数岁月中曾反复咀嚼琢磨,试图隔着时间和空间抓到真相却不得,以为终归要一个人去面对的事情……
还有人可以陪同。
是人都会想要追求温暖,黎桉也不例外。
他只是更善于克制,也更清醒,知道大部分温暖都不会长久,所以不会贪恋。
他这一生,只有叶春庭,是可以无条件付出,无条件敞开心怀。
但这并不影响,他喜欢这一刻。
发顶被人轻轻揉了两把,关澜袖扣浅淡好闻的乌木香气绕过来,黎桉抬头,忍不住追随着那股温暖气息轻轻嗅了两下。
像一只追着蝴蝶的猫儿。
关澜又笑了。
他像是有点情难自禁一般,倾身将黎桉抱进怀里来。
黎桉的手掌很细腻,没有一点儿茧,黎桉的身体很柔软,没有一点儿伤疤……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应该真的被养得很好。
只是,越是被养得好,生命中的变故才越容易将他们击碎。
若仅仅只是变故还好,若变故中再掺杂上险恶的人心,那便很容易万劫不复。
关澜不希望黎桉被击碎。
关澜想为他镀上铜皮铁骨。
临近九点半,黑色宾利已经驶入环城道,金城即将被甩在身后。
而城内某个小区不大的房间里,黎嘉琪却刚刚张开眼睛。
身后有人抱着他,室内有一种很黏腻的闷热和一种因为捂焖太久而散发出来的,混杂着各种气息的味道,很难闻。
事实上,这样的味道黎嘉琪早就已经闻过很多次。
但奇怪的是,他以前不仅不讨厌,相反,还格外喜欢,认为那是一种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可是现在,他却只觉得厌恶和恶心。
他不清楚,是因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条件已经远超当年,早已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
还是因为,他现在心里只有任世炎。
察觉到黎嘉琪的挣动,身后方传翼半梦半醒地笑:“小嘉琪,你现在和以前可是大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黎嘉琪不耐烦地说。
明明方传翼是说让他来谈出道的事情。
虽然知道躲不过这一遭,但一夜过去了,出道的事情却还一字未提,不能不让他恼怒反感。
方传翼以手肘支着身体半坐起来,看黎嘉琪的脸色。
“你以前醒了可只有享受,有时候还不够,”他问,“怎么,看上别的男人了?”
黎嘉琪窒了一下。
“我还不了解你吗?是看上那个姓任的了吧?”方传翼嗤笑一声,“黎桉的东西,你不全夺到手里是不肯罢休的。”
最开始确实只是想要抢夺属于黎桉的任何东西。
但是现在,连黎嘉琪自己都没办法说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了。
或许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尤其对方一直在你眼前,却将所有爱意都放在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上,这种得不到的感觉便会变得比正常情况下更加强烈万万倍。
几乎成为了一种执念。
黎嘉琪现在已经不仅仅是要抢夺黎桉的东西。
他已经是真真切切地在渴望着任世炎。
他从很普通的家庭里走出来,好不容易回到黎家。
但黎家的资产注定大部分都会在黎屏名下。
但任家不一样。
任家只有任世炎一个。
而任世炎温润善良,一旦和他结婚,他有把握彻底吃定他。
他的下半生将衣食无忧,富贵安乐。
自己喜欢的人,又能给他想要的生活……
就算没有黎桉,对他也是再合适不过的良配。
更不用说,他目前还在黎桉手里。
黎桉凭什么呢?
他只是偷了自己的生活。
他要他千倍万倍奉还,要他想到自己曾那样“幸福”过,就悔不当初,生不如死。
“你跟他睡过了?”方传翼看他脸色阴晴不定,问道。
“他可不像你。”黎嘉琪说。
“你知道的,其实我不在意,”方传翼说,终于将话题转到正规上,“下个月公司要进一批新人,我找找关系,走点人脉。”
他的手做出个点钞票的动作来。
“要多少?”黎嘉琪问。
“这些不重要,回头我会把账单给你,”方传翼说,忽然又靠近了黎嘉琪,“这些都不重要,但是,之前你和我谈好的条件可不能忘了。”
方传翼出道几年了,眼看年龄越来越大,却始终不温不火。
在娱乐圈虽然也算是有名有姓,但却始终徘徊在十八线,是那种大家看到面孔觉得有点眼熟,却很难想起名字也很难想起曾经饰演过什么角色的尴尬存在。
而黎家现在正专注在短剧上。
所以,他想要黎家用最好的剧本和团队捧他杀出一条血路来,之后再重返长剧圈子。
他和黎嘉琪不一样。
黎嘉琪是新人,新人如果从短剧开始再想进入长剧或者电影圈,难度堪比登天。
虽然不是没人成功过,但那是万中无一。
黎嘉琪不能赌。
而他不同,他本就是从长剧出来的,长剧本就是他的天地。
他完全可以去短剧转一圈再重新回来,可谓是轻而易举。
“这些不是问题,”黎嘉琪立刻说,“以我妈现在对我的宠爱程度,我说什么她都会听。”
但事实上,他心里并没有脸上表现的那么有底气。
以他这些天对黎铭文化分工上的观察来说,黎家真正负责短剧的并不是黎天恩和肖秋蓉,而是黎屏。
这就要求,他必须得抓到很好的契机或者很有用的把柄才行。
“最好能真像你说的这样。”方传翼说,重新躺了回去,“我再睡会儿,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上门。”
自方传翼住处离开,黎嘉琪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权衡着自己的下一步。
说实话,他现在不能不急了。
原本回归黎家前,他特意接近黎桉,以黎桉朋友的身份在黎家将惨卖尽,再无意中暴露身份,就是为了将黎天恩和肖秋蓉的心疼和愧疚拉到最高峰,让他们彻底站到自己这边来。
那么之后,黎桉无依无靠,一个十九岁的天真小少爷,也只能任他拿捏。
可他终究还是错估了人与人之间的化学反应。
比如黎屏,比如任世炎。
最离谱是,他从来没想过黎铭文化会在这段时间内遇到声誉危机。
虽然明知道是为了公司利益,但现在黎天恩和肖秋蓉确实是在明里暗里让步妥协,如今走入死胡同的反而变成了他!
黎桉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
他没办法理解!
只是,再好的运气,也终有用完的时候。
而那些人与人之间看似对他有益的所谓“化学反应”,进一步便有几率变成伤人的凶器,将他炸得体无完肤。
黎嘉琪沉思片刻,忽然握着方向盘转向。
他没有直接回黎家,而是将车子往任家的方向开过去。
这个时间,只要路上停一停,顺带为任广群和朱爱青买点礼物,到了任家,便正好赶上饭点。
中午一点多钟,车子在温岳的小超市门前停稳。
黎桉跳下车,弯腰在超市的玻璃门上敲了敲。
超市里东西少了不少,门口放着特价促销的清仓牌子,温岳正边等黎桉边核库存,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眼睛里立刻染上了笑意。
“我算着你该到了。”他立刻迎出来,“还没吃饭呢吧?”
直到走出房门,他才看到路边停着的那辆车子,以及靠在车上,正安静看着这边的关澜。
云水地方小,又都是乡里乡亲的,温岳从未见过谁的气势这么凌冽迫人,温岳一时停住了脚步。
“哦,这是我……”黎桉笑着回头,与关澜四目相接,直到此刻,温岳才意识到,关澜的视线其实很温和。
“小瑾,你朋友啊?”温岳问。
黎桉笑,这事儿其实瞒不住,温岳之后也要到金城,肯定是要和叶春庭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