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谢鸣旌一愣,还不待低下头细看,就被人拽住,逆着人群到了另一处城墙。
那里观景效果一般,既看不全天上烟火,也看不清城中灯火。
唯独能看见连绵的山脉,视线若是穿过山脉往前,便能看见大锦绵长巍峨的边境线。
池舟将他拉出人群,趴在城楼上,侧过头懒洋洋地看了谢鸣旌一眼,而后视线又转回了那片大山上。
他席间喝了些酒,如今眼尾绯红,素日清亮的桃花眼眸里染上几分醉意,倒映着炸开的火光,灼灼光彩竟叫人不敢直视。
谢鸣旌有些慌张地回头望了一眼,既担心被人发现,又盼着叫人看见,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份隐秘的期盼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犹豫着问:“你不去前面吗?”
承平帝对宁平侯的宠爱有目共睹,往常这种日子,便是不顾祖宗规制,也要将池舟拉到人群最前方的,好像他才是大锦的储君,日后的皇位继承人。
可池舟这一次却背着人群,来到这一处暗地,隔着座瞭望塔,身侧只有谢鸣旌和高台上的篝火。
他闻言垂眸,那双泛着醉意的眸子便落在谢鸣旌膝间。
后者突然觉出几分羞赧来,好似觉得自己很丢脸似的,紧张地抿了下唇。
他膝盖还是很疼,在雪地里跪了四个时辰,最后怎么回的寝宫他都记不清了,之后更是高烧三天,直到除夕前才有些好转。
本来他是不必要参加宫宴的,没有母妃、又不受宠的皇子,缺席一场宴席,只要理由合适,谁也不会追问。
但他太想见池舟了。
他刚让池舟记起自己还没多久,腊月里他还盼着跟池舟一起过新年。
今年之后,池舟就二十岁了。
谢鸣旌不想错过这个春节,所以他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泛着隐痛的双腿赴了宴。
只是池舟一整场宴席,只偶尔不经意似的朝他这边落过三两次视线,转瞬又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眼神对视。
宴会酣然,谢鸣旌的心脏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以为池舟又走了,第一次失去这个人的时候会难过;第十一次的时候会怀疑,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从来没出现过;第二十一次的时候就开始麻木了。
如今甚至已经超过三十一次了,谢鸣旌垂眸漠然分着盘里一块鹿肉,默默计数。
三十七,这是池舟第三十七次离开。
不知道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自己的腿有没有好。
不然哥哥要出去玩的话,他可能没办法跟着去。
怅然的同时,谢鸣旌心里竟觉得有些庆幸。
庆幸池舟不必看他拖着一双行动不便的腿在宫里四处奔走。
可如今在火光映满天空的夜里,在人声鼎沸的僻静处,池舟和他只对视一眼,谢鸣旌便知道他没有离开。
于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庆幸全被喜悦取代。
他发现哪怕是被看见狼狈的一面,他也更希望池舟在自己面前,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池舟默默看着他膝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你怎么总这么极端呢,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谢鸣旌在心里顶嘴:跟你学的。
嘴上却说:“张文瑞说我命里带灾,是个不祥之人,注定克母防父,迟早要碍了大锦基业,让父皇趁早把我送出宫去。”
张文瑞是钦天监监正,承平帝素日里不见得是个多么封建迷信的人,但涉及国业,还是不得不斟酌一二。
“所以你就赌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父子情,在紫宸宫前跪了整整一天?天还下着雪?”池舟凉声道,没听出什么情绪。
谢鸣旌知道他不开心,声音更轻了,辩解道:“至少我现在在宫里,而非皇陵。”
池舟倏然便沉默下来,周遭只有烟火炸开的声响和鼎沸的人声。
谢鸣旌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慌张地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踉跄,凑到他身边急促解释:“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我就是……就是嘴快,说话没过脑子。”
少年时被诬陷偷药,在皇陵跪的那三个月,细说起来也只能怪承平帝对这个儿子天然的不喜,有没有“池舟”从中作梗,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但池舟总习惯性归因到自己身上,他总觉得若是他能多待一天,谢鸣旌也不至于拖着病骨去跪陵寝。
他沉默不语,谢鸣旌心下便愈发地慌。
他想上前抓池舟的手,不然他总怕池舟跟城楼外烟火云彩一般,轻飘飘落下,而后消失不见。
可他一凑近,便嗅到一股清浅的酒香,混在硝烟之中,便成了烈酒,叫人闻一闻就要醉倒。
否则他怎么会听见池舟问他:“你要不要嫁给我?”
谢鸣旌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呆愣愣地看向池舟,却见这人眸色变了又变,似也挣扎得不行。
最后池舟轻轻叹出口气,好像与命运做了妥协,但也不看他,只是低而平稳地跟他解释:“张文瑞既然跟陛下说了这事,陛下心里就会有一根刺,迟早会找个机会把你送出去。”
“好一些的外放封王,非召不得归京。”
这句话一出,池舟自己就讽笑了一声,偏过头瞥了一眼还在装木偶的人:“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好差事落不到你头上。”
谢鸣旌被人这样鄙视,竟没恼怒反驳,还维持着木讷的表情看向池舟。
池舟心里那点不自在很莫名的,在见到他这幅受到惊吓反应不能的样子后,散了大半。
他轻轻啧了一声,道:“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找个错处,把你从皇家玉牒除名。若是他还念着父子亲情,或许会给你找一户皇室宗亲过继;若是一点情面不顾,贬为庶人任你自生自灭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六殿下才三岁的时候,承平帝就能放任他跟母妃一起进冷宫,对他不管不问。
虽说这些年承平帝行事愈发沉稳,做出一副宽和待下的模样来,但无论如何,这两条路应该都不是谢鸣旌想要的。
更何况如此一来,他很难找到一些日后必要的条件。
比如,继承皇位的正统性之类。
虽说让谢鸣旌嫁进宁平侯府也是荒唐至极,但如此一来,既能解了承平帝心病,将谢鸣旌赶出皇宫,又能暂时将这人完全保护在池舟眼皮子底下。
至于皇子外嫁,日后怎么继承皇位。
一纸休书就可解决的事,实在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了。
他身为臣子,不可能自己提将谢鸣旌的名字写进自家族谱;礼官大臣无此先例,为免惹火上身,也不会主动上奏。
至于承平帝……
是个不定因素,但池舟莫名笃定他不至于真将谢鸣旌彻底从大锦的六皇子,完完全全变成宁平侯夫人。
他会保留谢鸣旌的皇子身份,之后那座紧急选址修缮的皇子府就是证据。
但彼时这都是后话,池舟避着人群以一种极理智的语气和谢鸣旌分析利弊得失,将选择权全丢给他自己。
跟他说这样或许会有些丢脸,他在一段时间里可能会成为京中子弟嘲笑的对象,但至少还在锦都城内,也大概率会保留皇子身份。
一时隐忍,是为了未来的谋事云云。
可谢鸣旌还是怔愣许久没有出声,在池舟都快放弃的时候,他才哑着嗓子,只问了一句:“怎么娶?”
池舟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松了口气,心知他这就算是默许了,道:“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你如果同意,等下烟花放完我就去跟陛下说。”
他语气轻松极了,好像完全不害怕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一不小心就会引火上身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谢鸣旌不免觉得自己卑劣。
他被巨大的惊喜砸昏了头脑,以至于故意忽略了池舟提出建议时眼底闪过的挣扎迟疑,也拒绝去想这或许只是他酒后胡话,当不得真。
只在池舟又一次问他要不要嫁的时候,重重点头:“好。”
除夕佳节,烟火漫天。
繁盛绚烂的花火在天际炸开,池舟抬眸向上看。
谢鸣旌不知道他望的究竟是烟花还是月光,亦或者只是那片茫茫无边的虚空。
他听见这人在他身边轻声笑,情绪很难辨认:“谢啾啾,我果然还是要把你偷回家啊。”
……
如今谢鸣旌坐在他对面,将茶具放回原位。
他讲过彼此一生,却也只不过一壶茶的时间。
以池舟要娶他做开始,以池舟要娶他做结尾。
好似其他都不重要,唯独这一点,是最最重要的事情。纵使遗忘一次又一次,也一定要让池舟想起来。
池舟陡然间接收到巨大的信息量,根本无法反应。
良久,他低声呢喃,终于找到一个可做思考的突破口:“难怪……”
原著和现实里,一直都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并非是承平帝当真宠爱原主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而是他也恰好想让谢鸣旌走。
池舟恰在那时求亲,虽说一切都令人瞠目结舌、不合礼制,但正正好给皇帝递了个梯子,于是承平帝顺着便下来了。
甚至原著里,池舟怀疑这一次嫁娶,就是谢鸣旌自己安排的。
他怎么会在乎他人的嘲笑,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至高皇位而已。
可现在的谢鸣旌……
桌上茶水已经凉了,空中水雾消散,池舟轻易望见他的眼睛。
谢鸣旌生了一双很漂亮的凤眸,不言不语望向人的时候,透着一股难言的执拗,恰如其分地盖住眼底疯狂。
池舟一直都知道谢鸣旌是个疯子。
不是个疯子,他没办法在冷宫活下来;不是个疯子,他做不到弑父杀兄。
可如今再看谢鸣旌,池舟竟觉得他就是一只在巷子里被雨淋湿,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分明浑身狼狈不堪,只一双眼睛漂亮得恍如天上星,却还是不肯卖乖讨巧,只那么高贵冷艳地盯着你,好像在说:人,你要不要带我回家。
好像在说:我要珍珠床,黄金碗,还要碧玉做的毛线球。
他在黑暗的巷子里厮杀,浑身伤口,满身臭烘烘的味道,却不肯低一下头。
分明是自己撞上来想让人养他,却昂首挺胸,施舍恩赐一般看你,好像是被人求着才出现的。
但池舟很清楚,他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亮着,只有那一身骨头还硬着。
只要伸手抱进怀里,眼眸就会倏然疲倦地阖上,傲骨会化作一滩水,软绵绵地靠着人,一条长尾巴勾住手臂,轻轻地蹭。
他心里慌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