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断,池舟差点被他整出脾气来,某一瞬间真想顺着他的意思应下,看他什么反应。
却见谢究偏过头望向窗外,声音很轻地说:“不是说我可爱吗,连在我房里睡觉都不愿意吗?”
池舟:“……”
池舟霎时熄了火。
这小孩挺有本事,适合当消防员,池舟心想。
他耐下性子解释:“我有些头晕,一会儿就下船了,怕睡过去误了时辰,不是……不是不愿意在你房里睡。”
谢究转过头盯着他望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池舟正想着要不要装下虚弱,却听他说:“最后一个码头已经过了,这船要到亥时才会靠岸,你打算从哪游回去?”
池舟顿时愣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出侯府的时候刚过未时,一路逛悠加上岸边栽树耗的时间,如今也不过才申时四刻,换算一下刚下午四点。
亥时靠岸,意味着他要等起码五个小时。
讲个笑话,他这几天加起来都没睡到五个小时。
池舟脸色冷了下来,倒不是冲谁,纯粹气的。他在现代就有这毛病,一生气脸色就很冷,经常吓得组里实习生大气不敢出。
可谢究完全不怕他,见状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抽出张凳子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榻边放着的一本书:“去睡吧,你这几天是不是又失眠了。”
很肯定的语气,跟住在他房里看见了似的。
池舟惊讶维持了不过一秒,想到他跟原主的关系,便觉得倒也正常。
“嗯。”他坦诚道,“做噩梦,睡不着。”
谢究翻书的手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再出声时也没看他,只是声音放低了几分:“去睡吧,我不上去跟你挤。”
池舟还是有些犹豫,他没有在陌生人面前睡觉的习惯,也不知道在这能不能睡得着。
但他又的确困得厉害,再生生熬五个小时,不等剧情走完,谢鸣旌把他割了喂狗,自己就要猝死了。
许是觉察出他迟疑,谢究视线移到他脸上,声音又变冷了:“嫌我碍事?真要去找别人睡觉?”
池舟:“……”
池舟简直想喊一声冤枉,他不太明白原主那个浪得没边的废物,到底是有什么魅力,能把谢究这么一只漂亮矜贵的大猫猫逼成妒夫,导致他现在一有点迟疑,这人就像是被戴了绿帽子似的,委屈得不行。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往榻边走,经过谢究身边的时候手指轻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揉了把他脑袋:“别人又没你好看,吃什么醋。”
谢究被他这么一揉,直到池舟脱了外袍躺在榻上都没出声。
池舟心里觉得好笑,但到底没敢笑出来,怕又惹得谢究冷言冷语呛他。
他只悄么声嘀咕了一句:“这正宫做派……”
池舟自以为说得很小声,但谢究其实听见了。
他原想说些什么怼回去,转念一想又闭了嘴,耳根漫上一层薄粉。
黄昏的风带了些凉意,谢究坐在桌前等了许久,也没翻动书页,只在听见榻上那人呼吸的频率渐渐稳定迟缓下来之后,将书倒扣在桌上,探身将窗户关了,于是屋内便彻底安静到落针可闻。
池舟脸上那道印子连血都没出,但他仍是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刺眼。
铜盆里盛着的水已经凉了,谢究没有唤人,而是起身自己端着那盆水往外走去。
甫一开门,便有黑衣侍卫恭敬立在旁侧:“主子。”
“换盆温水来。”他压低声音道。
侍卫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接盆的手差点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忙稳稳接过退下去了。
谢究眉心蹙了蹙,不太明白他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但他懒得在这事上花时间责备,怕频繁开关门会吵到里面睡觉的人,便就站在门外等着。
走廊尽头一扇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谢究抬眸望去,见谢鸣江大步踏出门槛,身边跟着一个粉衣男子,自己身上衣服还松松垮垮的呢,却低眉顺眼地在替他整理衣襟。
谢究愣了一下,眸中闪过丝疑惑,不太理解眼前景象,却还是在那两人走到自己跟前时上前迎了一步:“皇兄。”
谢鸣江唇角勾着笑,挥了挥手,身边小倌儿便快步绕出了拐角。
“孤就说听到了你声音,小六你不是最厌恶这类风花雪月之地的吗,怎么也来这凑热闹?”
谢鸣江说着垂眼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穿着的中衣,怎么看都是刚从榻上起来的样子。
他想往房内看,可谢究——谢鸣旌死死挡着门,他连一点光都看不见。
谢鸣江唇边笑意淡了几分,正欲发难,却听谢鸣旌声音极低地说:“侯爷喜欢。”
那语气里的隐忍、不忿、认命……谢鸣江已经很多年没听到了,恍惚间面前这人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上书房里,一块块拾他们用完一半就扔掉的墨锭的小矮子。
又瘦又小,便是宫外的难民也没他那样的,不像个皇子,更像是伺候人的小奴才。
谢鸣江那点被怠慢的恼怒瞬间便散了,爽朗地大笑出声,拍了拍他肩膀:“孤差点忘了,下个月你都要成婚了,是该了解一下夫君的喜好。”
谢鸣旌抿着唇低头,一言不发,像是屈辱得厉害。
他越是这样,谢鸣江心里越畅快,打了胜仗似的。
谢鸣江收回手:“好了,孤也不打扰你了,只是——”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笑道:“注意点吧,小舟也上来了,要让他看见……”
他说到这里停了声,抬眼看了看被谢鸣旌挡住的门,又低低地笑了,声音里的轻视和取笑藏也藏不住。
谢鸣旌立在原地,死命掐着手,好像在拼命克制一般,生怕一开口就说出什么僭越的话来。
谢鸣江见状满意地挑了挑眉,抬脚走了。
他刚消失在楼梯上,影三便捧着一只铜盆过来,谢鸣旌松开手,低头试了下水温,一言不发地转身进屋。
影三慌得厉害,生怕主子这时候不理智对侯爷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来,但他刚往前跟了一步,谢鸣旌便停在原地,回过头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连声音都没出,却冻得他再也不敢胡乱看,影三忙低下头。
谢鸣旌正要继续往里走,突然想到什么,脚步顿住,偏过头凝眉看了眼转角处两人消失的位置。
“去查一下。”他道。
琉璃月上不该有人卖身,谢鸣江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影三低声应下,房门在他面前打开又关上,他咽了口口水,在心里默默替池小侯爷念了声佛。
被念佛的小侯爷此时在榻上躺着,眉心浅浅蹙起,像是被魇着了一般,睡得极不安稳。
谢鸣旌见状在心里骂了谢鸣江祖宗十八代,废话那么多,净耽误事,明明他出去前池舟还睡得好好的。
谢鸣旌连忙拧了张温热的帕子,快步走到榻边蹲在地上,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池舟右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在他脸上轻轻揩了揩,缓慢而轻柔地拂过划痕,最后停在眉心,极富技巧性地给他揉,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揉了不知道多久,窗外夕阳都散了,谢鸣旌才又听见池舟平稳的呼吸声。
“这次又做了什么梦啊。”他忍不住轻声嘀咕,“怎么能被吓成这样。”
池舟好像天生跟旁人不一样,多少天睡不好面上也显不出来,瞧他那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样子,谁都看不出这人可能三天三夜没合眼,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里。
谢鸣旌的手已经从握他变成了被他握在手里,帕子彻底凉了下来扔在一边。
这姿势很别扭,池舟睡着了又很没良心,一个人占了整张小榻,半点空地儿都腾不出来。
谢鸣旌愤愤地盯他两秒,有点想在他脸上咬一口。
但到底是没舍得,他一撩衣摆,直接坐在了脚蹬上,声音很小地抱怨:“他叫你小舟……我都没叫过。”
夜色渐渐袭了上来,璇星河里映着满天星河。
谢鸣旌坐在榻边,看了池舟半晌,还是没忍住,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池舟的手。
他知道的,这人就喜欢揉人头发捏人脸,活像个流氓。
画舫上舞乐声渐起,热闹得如同人间仙窟。
谢鸣旌声音很轻,几乎刚出口就散了,别说睡着的人,便是他自己都险些没听见。
“哥哥,我本来就是正宫。”
“你亲口求的圣旨。”
……别想赖账啊。
大猫又在人掌心蹭了蹭,乖得要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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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你是你哥正宫啦,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撒花]
第6章
池舟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船上灯火和河上星光影影绰绰交相错映,投进窗棱,点燃桌上一盏烛火。
睡得太-安稳,以至于池舟一时有些恍惚,没想起这是哪里。
他好像只是完成了一个项目,跟同事开了场庆功宴,贪杯多喝了几口酒,然后做了一段悠远漫长的梦。
好坏不论,善恶不究,现在梦醒了,他回到现实,继续平凡却充实的每一天。
可不过短短几个眨眼,池舟意识到这样的想法才是做梦。
他依旧在画舫上,身下的床榻微微晃动着,随春水起伏。
池舟抬起胳膊盖住眼睛,缓了很久,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这三天来唯一一次没从噩梦中惊醒的缘故,才会让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钻了空子,又从他脑海里爬了出来。
他甚至有些理不清自己现在的想法,是餍足还是认命,是绝望还是坦然。
但至少是睡了一顿好觉的,池舟觉得自己该知足。
他坐起身,房间里只有一盏点燃的烛台,谢究不知道去了哪里。
池舟走到窗边,支起窗撑,向外看了一眼。
这间房景致很好,从窗口往外看去,能瞧见河岸两边的柳树,和民居前头几盏零星的灯笼。
碎星的影子在河面起伏,下弦月被水流冲刷,变成波浪状的光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