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屋内,谢鸣旌刚把人放到床上,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影三下跪请罪:“属下失察,未曾注意到侯爷眼睛有异,已派人去请林大夫,在来的路上了,请主子责罚。”
谢鸣旌摇了摇头:“下去吧。”
影三咬牙,并不站起:“请主子责罚。”
他们这些暗卫从分工保卫池舟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金尊玉贵的侯爷在主子眼里,比那莲台上的菩萨都尊贵,合该目不转睛地照料着。
在池舟第一拳揍过去的时候,他还想着只要侯爷手没事,出口气没什么不好。
可紧接着情况越来越失控,他只得着人赶紧去汇报主子,却没想到侯爷也是个能忍的主儿。
现在想来,或许在三小姐刚出现的时候,侯爷眼睛就看不清了。
万一池舟眼睛坏了……
暗三低着头,想都不敢想这种可能性,却执拗地低着头,非要向谢鸣旌讨一个处罚。
“出去。”男人冷冽的声音在房里响起,已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暗三迟疑片刻,起身向外,准备自行去领罚,却听见谢鸣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日光正好,投进卧房照得明亮一片,却偏偏床榻所在那一方天地,昏暗如同牢笼。
谢鸣旌坐在床边,手握着池舟的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般。
池舟在书局里说的那些话全都一字不落地转述进了他耳朵里,谢鸣旌纵马回来的一路上都想:那种情况下,他怎么能不在?
他多少次埋怨过池舟将二人间过往忘得一干二净,都不及这一次宁愿叫他永远不要想起来的痛彻。
他对池桐的感谢完全发自内心,若不是她,谢鸣旌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会看见怎样一个池舟。
他抿了抿唇,却发现已然干涩到裂开。
谢鸣旌没管自己,而是终于回过神来了般,找到个事做。
他松了手,飞快倒了杯温水过来,用帕子沾湿,一点点地替池舟润着嘴唇,就好像那干涩开裂到要流血的唇是面前这人的,而非他的。
直到大夫来了又走,池舟都没醒过来。
谢鸣旌没发话,林大夫也不敢强行施针唤醒病人,等到天黑便被人请去了客房暂住,留谢鸣旌一个人守在屋里。
贺凌珍中间来了一次,瞧见池舟又一次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谢鸣旌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连招呼都是过了许久才打出来的。
贺凌珍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六殿下这般失态的模样,活似一座空心的人偶,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连神情都透着木然。
贺凌珍叹了口气,还是没在这呆着,只吩咐明熙等少爷醒了第一时间去通知她。
但明熙其实也没看见池舟醒来的第一眼。
夏日本就漫长,今天更显得好像没有尽头。
谢鸣旌连天什么时候黑的都不知道,只机械地替池舟润着唇,坐在原地等他不知何时的清醒,连暗七回来汇报京中风向都没听进去。
这些日子过得太像一场梦,以至于谢鸣旌完全不敢想,池舟这次睁开眼,万一又忘了他怎么办。
可谢鸣旌又会想,不如忘记吧。
光是听人复述就足够谢鸣旌心悸,他实在不愿池舟再一次反刍。
这跟凌迟又有何区别?
还有眼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池舟眼睛究竟怎样了。
床边烛花又哔啵炸了一次,墙上倒影晃动,谢鸣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池舟动了下手指。
他试探着开口:“哥哥……?”
室内安静几秒,床榻处传来一道带着些许叹息的轻笑声:“装什么乖?”
简单而又揶揄的几个字,谢鸣旌却好似在一瞬间灵魂归了躯壳,还来不及惊喜,便听见下一句足以将他溺死的宣判。
“啾啾,我眼睛坏了。”池舟轻声道,他对自己的情况过于清楚,却仿佛在说旁人的事:“耳朵好像也不太好,一直在幻听。”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池舟轻笑了一声,在茫茫夜色中自嘲发问。
第52章
池舟第一次听见那道声音, 是在吃了他哥打回来的一只野兔子后。
鲜香麻辣的兔头被拆开,一拳头的肉只准小弟吃一勺。
池小舟上一秒还瘪着嘴控诉他已经是大人了,凭什么不准吃辣椒;下一秒偏过头就吐了个痛快眼泪汪汪地说哥哥下毒,我要死啦。
整个将军府被小池舟吓了个半死, 人仰马翻、兵荒马乱的, 以至于池舟一度以为那口辣椒进嗓子眼时听见的声音只是幻听。
——哦对, 那时候宁平侯府最广为人知的称呼是将军府。
全天下的人就算不知道当朝天子姓甚名谁, 曾是行几的皇子, 也不会说不出锦都城里的将军府有几口人,年岁几何。
池辰太喜欢幼弟, 常将他抱在腿上荡悠悠。池小舟长到刚三岁,池辰就能躲着父母亲人,从院子里偷过来小弟, 抱他上树抓麻雀。
然后被父母当场抓包, 扒了裤子打屁股,痛得龇牙咧嘴,但是下次还敢。
没办法,弟弟太可爱了。
所以那日池舟被辣得眼睛变成鸡蛋花,又抽抽噎噎伏在娘亲肩头哭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便瞧见小少年正站在床头看着他。
天色已然暗沉, 那是锦都长夏里很难得的一个凉夜。
小池舟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伸开双手就想找池辰要抱抱:“哥哥, 我饿啦, 想吃汤圆。”
偏生素来疼他的兄长那一次没抱他,站在夜色里像是一缕无助的游魂,而另一道更似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狭窄的床榻间,在空茫的夜色里。
-“啊,这是你哥哥啊?感情真好。”
-“小朋友,你哥哥不抱你,难不难过啊?”
-“还有更难过的哦。”
-“你以后喜欢的人,会害死你哥。”
-“你的哥哥,大锦最潇洒的少年将军,连尸骨都不会存在耶。”
池舟那时候太小了,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烦恼是今天娘亲会不会允许他上街玩的年纪,实在听不懂生死。
于是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池辰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年声音艰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却总算回过神,弯腰将幼弟从床上抱起来,顺手还拿起一床薄毯将人裹住,一边回答一边向厨房走去。
“没有,你睡太久睡糊涂了吧,小猪宝。”
那么多叽里咕噜生啊死啊乱七八糟的话,都没有亲哥这三个字值得人上心,池小舟当即就跟他哥争辩起来。
他在被子里蛄蛹半天,撑开身子,猛吸一口子,隔着衣服捏住自己的小肚腩,试图向池辰证明自己一点也不胖,看起来肉乎乎的全是喝进去的奶奶,一会会就没啦。
池辰抱着人走在檐廊下,院中生机勃勃,小动物的鸣叫声不绝于耳,怀中小胖团子的嘀嘀咕咕声也一刻不停。
蓬勃的生命力在夏夜肆意生长,池辰总算从那点好像要失去什么的恐慌中回过神来,将脸埋进幼弟颈窝,吸了口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奶呼呼味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是呢是呢,肚子里全是羊奶、乳糕、鸡腿、红烧肉……”池辰推开厨房门,完全不管怀里小胖墩儿快有锅底黑的脸色,自顾自慢悠悠地念叨:“哦对,还有半夜醒来就要吃的汤圆。”
池辰轻笑道:“没关系的,舟舟天赋异禀,全吞进肚子里也不会长胖哒。”
池小舟:“……”
池舟开始扑腾,被子险些被他扑腾到地上,脸蛋涨得通红,圆眼睛里絮了满满两汪池水。
“别闹。”池辰单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并不哄被自己弄哭的宝贝弟弟。
天热,厨房里没存食材,显然也找不到汤圆。
彼时的池小将军还是池大少爷,大少爷在灶屋里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吃的,单手抱着弟弟,来来回回先是烧了火,然后舀了水,最后敷衍了事地给小胖猪打了两个糖水蛋。
从头到尾没哄人,但也没把他放下来。
委屈得池舟哭了又歇,歇了又哭,全程安安静静不吭声,满脑子都是哥哥不喜欢他了。
直到沾了糖水的勺子点了点他唇瓣,池辰一边喂他吃夜宵,一边用一种他那时还不理解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小啊。”
小小的,矮矮的。
走路摔跤磕到石子会流一大滩血,吃饭吃到辣椒会吐得昏天黑地,哭累了睡过去,小肚子如果不起伏,简直像一团扔到地里就找不到的棉花。
池家祖训是镇守疆土、保卫家国。
池家子女,认字起就要学兵书,识图起就得背疆土地图。
池辰打马游街,锦都城里逛上一圈,池小将军池小将军的称呼能听得耳朵起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有守卫祖国和百姓的使命,但说实话,十来岁的小孩,叫他解释为何蟋蟀傍晚喂食更加勇猛他讲得出来,让他发自心底意识到并认可上阵杀敌是为了保护这方疆土和在乎的人,是很难的。
不论是学兵书还是排兵布阵,甚至前些年一时兴起,觉得书上兵法看腻了,瞒着爹娘一个人混进大营奔去前线,池辰更多的都还是耳濡目染、天赋使然。
他知道自己生来大概就是个军事家,也知道自己上战场如入无人之境。
见过尸体残骸,也吃过树根草皮,但他毕竟太小了。
锦都城里的烟花锦绣,漠北黄沙的荒芜萧索,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父母说你以后得去打仗,得保护人,池辰不反感,也乐得听人笑着叫他池小将军,那就没什么不能做。
可池舟出生了。
小小的、嫩嫩的,一眼不看紧就能给自己撞得一身青紫,跟白豆腐上染了墨汁似的,格外吓人。
池辰连抱他都得小心,莫名就在某一日懂了究竟什么是保护。
他有弟弟,百姓有子女。
他比弟弟高大、厉害,所以得护着弟弟;父母比百姓强壮、健硕,所以得护着大锦子民。
池辰想,他至少得让弟弟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至少希望这世上如他幼弟这般弱小得像雏鸟一样的小孩,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是先做的兄长,再做的将军。
那个夏夜星辰格外明亮,蝉鸣特别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