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西球球
“喂,我说——”
面前是从宁平侯府望出去的蓝天,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盖住了树木与草丛。
池舟听着北风呼啸而过,想起漠北那片埋藏了漠北多少战士的风沙,破天荒的,主动开口询问了那道自他成长起就一直伴随左右的声音。
“你有没有办法跟我回现代?”
他抬眸,深琥珀色的眼眸像一对琉璃,好似吸了世间所有风雪,于是说出口的话也轻而冷静:“想点办法吧,我把那具身体给你,别跟我争了。”
青年说着顿了顿,轻扯了下唇角,似嘲似讽也似释然:“反正你也争不过。”
成功让对方噎了几秒才满怀恶意地问:“你要留在这吗?一天天数着死期过活?”
池舟却笑道:“既然这样,我找条河跳下去死了算完,你猜是我能先回到现代,还是你因为找不到身体先消散?”
“管好你自己。”他冷冷地说。
池舟望着院子里落完了叶的樱树,突然觉得或许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变。
他幼时就偏爱生的漂亮、死的艳丽的花木,如今也是如此。
如果终究要有一个落幕,至少原书里关于宁平侯府的每一个结局他都不喜欢。
历代皆出骁勇名将的大将军府,便是败也该败在战场上,而非朝堂之上帝心难测之下。
因帝王一念之差埋骨泉下,又在故事结束的许多年后等另一个皇帝或许不会出现的真心,为其昭甚至在世人眼中毫无过错的雪。
池舟总觉得故事不该这样写,就像很多年前,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觉得那样一个像小鸟儿似的孩子,不该被人凌辱打骂,只为了换一点药。
至于那道跟他争了多年,恶意远大于善意的不明来路的声音……
池舟忘了跟它说件事,不过也只是小细节,想来也是无伤大雅。
他在大锦,尚且有人发现他性情变化莫测。可在现代,池舟甚至连一分一秒的记忆空白都不曾有。
他在某一个时间穿越,在大锦度过或漫长或短暂的时间,然后回到现代,眨眼间遗忘,连杯咖啡都没接好。
时间也许真的是条线段,有起点,有终点,如果他始终不出现在现代,属于他的时间无人按下开始键,那会不会有人活在名为“永恒”的牢笼里?
池舟弯了弯唇,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般恶劣。
可如果猜错了呢?
他闭上眼睛,躺在摇椅上晃了晃,当真思索了一番,然后觉得……
那也无所谓。
他的家在这里,他珍视的人在这边。
窗外有麻雀叫,落进雪地啄食。
池舟思绪一瞬静止,想起那些几乎被他刻进脑海里的剧情,笑意加深了几分。
怎么办?
他确实想娶谢啾啾呢。
谢鸣旌会想杀了他?
很难不期待啊……
池舟睁开眼,回神看了下墙上挂着的日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除夕去问他要不要嫁给自己好了。
嗯,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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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里写完了,太难写了(仰天长叹.jpg),不想写的苦大仇深的,但是基调又确实有点虐,后面应该没什么虐的了(应该…)
下章时间线回归,舟舟眼睛瞎好久了(沉默)
第57章
池舟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和原主这具身体怪异的契合度, 也无数次思索过谢鸣旌口中那句“你忘了我很多次”究竟代表了什么。
但他所能展望的最大胆的想法也不过是多次穿越,而他本质上仍旧是现代的灵魂。
哪怕他在现代孤身一人,池舟也始终认为自己的根在那,否则无法解释他从苏醒那一刻起对这个时代的抵触, 以及那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浮萍无依之感。
却原来他以为的那些抵触是在抵触自身的存在, 无着无落更是出于对自身的厌弃。
遗忘或许是世界的法则, 也可能只是一种无法面对自身的逃避。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总结自己这两段人生, 池舟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失败。
彻彻底底的、无可辩驳的、失败透顶的。
那些中二时期幻想过的高维降临大杀四方、觉醒先知步步为营全都是一场笑话, 他明明看得见一切走向,到头来却什么也握不住。
所以他醒过来, 眨了眨眼,“看”着视野所及的一整片灰黑色迷雾,轻笑着问谢鸣旌:“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但其实他连对方的回答也听不清, 连听觉都退化得离谱。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怎么看都是对他这个“先知者”最恰如其分的报应, 池舟甚至觉得这份报应来的太迟了。
早该在十年前,在池永宁和池辰都死在战场上的那个寒冬。
所以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
这不应该,但池舟确确实实在这个瞬间,终于有了种能喘气的实感,就像在光下的老鼠窥见一丝人类无法踏入的缝隙,便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将自己蜷缩起来。
“别担心。”他甚至安慰谢鸣旌, “问题不大。”
池舟摸索着身侧,还没等他碰到, 已有人先一步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来。
池舟愣了一下, 笑了,抬手反握住他的,状似随意地轻轻摩挲谢鸣旌指根, 直到找出他印象中该是那根痣的位置才似安了心。
然后他絮絮叨叨地说,也不管自己其实听不到任何答复:“也挺好的,至少一直以来真的是我。”
“谢啾啾,我真的把你偷回家了。”
池舟顿了顿,唇边笑意柔和得刺眼,想到哪儿说哪儿,慢吞吞地跟谢鸣旌说一些没什么边际的事。
从马车说到飞机,从山水说到科研,从风筝说到没有暖气的冬天。
明明是杂乱无章的话,配着他那双分明是笑,却没有光彩的眼睛,任谁来都不该听懂,可偏偏谢鸣旌听懂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在池舟手心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缓慢地写:你要带我走吗?
池舟霎时就像被扼住了咽喉。
此时是夏夜,院子里本该蝉鸣蛙叫、好不热闹,可落在池舟的耳朵里,永远都是一层隔着玻璃罩子的风声。
呼啸而过、声势浩大,仿佛能卷起漫天的尘沙与残肢。
他一时没回应,也看不到谢鸣旌的表情。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这人又一次抬手,在他掌心自问自答:带上我。
谢鸣旌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一般,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带上我,池舟。
就好像不写后面这两个字,面前这人就会抛下一切身份不管不顾地离开一般。
谁也没开口说话,任由蔓延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气压宛如汇聚成千万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头顶。
良久,手上写字的动作停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的,池舟再也没绷住情绪。
他迅速红了眼眶,整个人往前一扑,根本不管会不会栽倒在床上。
所幸谢鸣旌接住了他。
哭声由压抑转为放肆,池舟这时候跟忘了一切似的,死死抱着谢鸣旌,就像抱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稻草,任由眼泪打湿谢鸣旌衣裳。无助的像是刚降临在世上的孩子,一如千百年的时光外,玻璃产房内那个无休无止啼哭的婴儿。
窗外传来些响动,池舟听不见,谢鸣旌也没管。徒留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的明熙和从屋顶跳下来的影三面面相觑,而后默契地望了一眼房门,又各自离去。
池舟哭到最后没了声,他在谢鸣旌肩头趴了会,耳边一直有气流吹过,直到他彻底没力气昏过去也不曾停歇。
池舟很想说这人是不是笨蛋,不知道他听不见吗,为什么一直在这说话。
可到最后也没说出来,嗓子哑得厉害,吞咽都难受,池舟甚至觉得自己的五感就会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丧失,直到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植物人,才算报应彻底结束。
但是可惜生活似乎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池舟安然无恙地睡了一个整觉,在第二天天亮之后醒来。
眼前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光感却比前一晚要好些,耳边风声渐弱,但仍旧不时传来兵戈相接的幻听。
池舟伸手按住喉结说了几个字,感受到声带的震动才意识到他昏迷前的设想没成真。
眼睛有些隐痛,摸上去还留存着些许温热的潮湿感,池舟试探着唤:“啾啾?”
没人应声,也或许有声音他也听不见。
池舟倒是没觉得多么稀奇,天亮了谢鸣旌就该去衙门点卯,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况且他昨晚哭得太过火了,一时间池舟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鸣旌。
可哪怕层层剖析,每一个行为背后都能找到足够的逻辑的支撑,池舟仍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可能是缺失了视角和听觉,相应地丧失部分安全感吧,他不由这么想。
池舟并不知道时辰,也不清楚院子里有没有其他人,只能试探着掀开被子下床,一步步摸索着床架和屏风挪到桌边。
平常三五步就能走到的地方,他足足走了将近三分钟,脊背渗出一层薄汗。
小腿撞到木头的瞬间,池舟才松了口气,摸索着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虽说是夏天,但刚起床喝凉的还是有些不适,池舟愣了一下,一口茶在嘴巴里停了一会儿,才吞了下去。
实在是没地方吐。
他支着腮,勉力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去,希冀失明只是暂时性受刺激影响,一觉睡醒就好了。
但不管他怎么尝试,视角也始终是模糊不清。
池舟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这可怎么办呢。”
不太理解到底是谁写的剧本,要么让他失忆,要么让他失明失聪,总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法去做想做的事。
池舟实在是有些憋闷。
但除此之外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多余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