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玉兮
他把楼霜醉的话重复了一遍,并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等待芈闻书接旨——这与大多数人都不同,自从芈闻书落于下风,暗中落井下石者不在少数,这样从态度到行为一如既往尊重的,才是稀奇。
不过芈闻书现在也没心思去思考小太监的态度,他皱了皱眉,抬眼看向高台——那个明明脸长得漂亮,却总是带着面具的病秧子正坐在铺了软垫子的椅子上,没往这边看。
孟知栩到底想干什么?
心思深沉的九千岁难得有些茫然,但直觉却没有预警,所以在接了旨之后,他只好谨慎的再检查一遍自己的装备,确定过就是没有问题的,才放心进入树林。
等到汴京城的子弟们大半都出发了,一身红衣的九千岁才策马进入猎场,树林很大,慢慢的大家都分散开来,四周逐渐变得安静了许多。
偶尔有灰雀从枝桠间窜过,翅膀带起的风掀动了垂落的藤蔓,露出藤蔓下藏着的野兔洞,洞口还留着半粒没啃完的野粟,沾着点昨夜的月光。
马蹄声清脆,一直到了下午的时候,芈闻书已然打到了不少的猎物,有野狼、猞猁、狍子,甚至还有一只野猪,但却还没有遇见哪怕是一只老虎。
又往深处走了一段,他的听力灵敏,因此能听见前面喧闹,似乎是有人在吵架,向前走了几步之后就能听清了,原来是刑部尚书陈瑜与国师洛玖在争吵。
“你连只鸡都打不着我就不说你了,为什么你射出来的箭不是冲我来的就是冲着我的猎物来的,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哎呀,会不会说话,鸡我还是打得着的!而且什么叫做故意的,都相处这么久了,你居然还不信任我!”
“那你打一只来看看,打中了我就相信,不过你不是故意害我这一点倒是能相信,毕竟以你的水平……也不能故意。”
“什么意思啊陈书谨!我要回去告你状!”
听起来年轻一点点的那个声音骤然破防,让年长一些的那个人感到格外无奈“行行行,你去吧,反正我说的也是实话……”
他们又吵了好几句,直到听见马蹄声,才一起回头。
看见是芈闻书,他们紧绷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
——秋猎出事的几率还是挺高的,毕竟平时在汴京城里人多眼杂,宫闱内更是来往检查,还不能携带兵器,要除掉什么人大多会借助秋猎良机,还能嫁祸给野兽。
陈瑜挑了挑眉,拱手喊了一声“闻书公公”。
刑部尚书大人还侧头往九千岁的身后看了看,见着那堆得高高的像是小山一样的猎物,忍不住啧啧称赞,他又扭头去埋汰洛玖“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啧啧啧……”
洛玖不客气的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猎物虽多,但却没有想要的,所以芈闻书兴致索然,在打过招呼过后只是不抱希望的顺口问了一句有没有虎豹踪迹,结果竟然真的得到了肯定答复。
陈瑜意外了片刻,用手指指了指西北方向“从前家里做过猎户,那痕迹……应当是老虎”紧接着他又面露探究之色“闻书公公要猎虎做什么?难不成想与晏将军挣一个魁首?”
“万岁想要”芈闻书倒也不瞒着,他挑了挑眉“或许是要用来做冬季的大氅呢?”
“或许……?”这下子连军师大人都有些茫然了,他与洛玖对视了一眼,嘴角挂起一抹礼节性的微笑“看来陛下很信任千岁呢。”
芈闻书看了看他,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们很快分道扬镳,而陈瑜也没有骗人,芈闻书在西北边的林子里追猎了两三天,很快就顺利的打到了需要的猎物——一只壮硕的母老虎。
他回来的算是早的,这一次狩猎按理来说要持续半月,中间会有两三天时间用来休息调整,而他在休息时间之前,就已经结束了狩猎。
芈闻书回到营地的时候,那只大老虎在一堆猎物中间显得格外瞩目,他在下马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出了营帐看风景,正巧看见了他的帝皇,楼霜醉在笑。
远远的,九千岁看见体力不够的小皇帝也回来了,正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芈闻书带回来的那只老虎。
半月秋狩,之后他就不再进林子了,并且问过楼霜醉的意见之后让人来处理了自己的战利品,虎皮被剥了下来,打算给楼霜醉做一身冬天的披风。
晏寒是等到最后一天才回来的,他一身血污,外表邋里邋遢的,却战果丰硕,老虎、熊、琴鸡、马鹿……几乎围场里面有的,他都打了一份回来。
而声势浩大的狩猎比赛过后,最令人期待的当然是表彰。
但楼霜醉才站上高台,有心人就迫不及待的开始作乱了。
混乱是突然发生的,一时之间,骏马的嘶鸣声、野狼的咆哮声与人群的惨叫声同时响起,烟尘再次高高扬起,迷了视线。
箭矢在一片混乱之中直奔芈闻书而去,晏寒离得太远了,虽然看见,却只能来得及出声提醒。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箭矢精准的命中了箭尾,改变了袭击的方向,箭矢与九千岁红色的衣袍错身而过,落在地上。
芈闻书惊愕抬头,发现帮了自己一把的竟然是楼霜醉,皇帝陛下没有看着这一场针对九千岁的刺杀继续下去的意思,他放下弓,抬了抬手。
“御林军,黑甲军。”
不远处的晏寒举刀砍下野狼的脑袋,鲜血倾斜溅出,在泥土地上画出一道深色的波浪纹路。
这场刺杀之所以针对的是九千岁芈闻书,是因为他这些年十分招人恨,之所以从前能安稳,也不过是因为他大权在握,再加上过于谨慎。
而如今权势部分离手,就有人等不及想要他的命了,本来是打算在围场里面动手的,奈何芈闻书就进去四天,之后再也没有进去过,最后不得已,只能铤而走险,在表彰之前动手。
当然,这里面也不乏一些所谓“皇帝党”的自作主张,他们也想要芈闻书去死,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就把人放进来了。
但……自作主张是委婉说辞,实际上到底是自作主张,还是另有私心,就是没办法细究的了。
所以哪怕看着那几个人哭的涕泗横流,楼霜醉也没给他们面子,敢无令而动,私自揣摩君意,那就要做好会被惩罚的准备。
等到事情处理完都已经是第二天了,于是秋狩之后回京的时间也耽搁了一天,走之前的表彰难免较为匆忙。
但当丹书铁券被交到芈闻书手上的时候,就连收到奖赏的本人,都惊的睁大了眼睛,他怔怔的看着高台上的君王,困惑的发自内心。
无论是昨天救人的那一箭,还是今日给下的铁符,都在诉说君意。
——他夺取权力,却不想杀九千岁,所以有心人动手之前得先要掂量掂量,敢不敢两方势力一起得罪。
“臣……谢主隆恩……”司礼监掌印俯身行礼,这一次确实是真心的,虽有忧虑,虽有犹豫,虽有不信任,但孟知栩如今才是占上风的那一个,他的态度还是让芈闻书放心许多。
事情发展太过意外,芈闻书回到汴京又与晏寒商量,他们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楼霜醉确实对他们的命没兴趣,于是在这一年年节过后就把虎符给交上去了,虽然这是个形式,晏寒的军队是他一路带上来的,比起冷冰冰的令牌,军队明显更服从将军本人,但愿意交出虎符也是一种态度。
如此一来,最大的两方势力言和,汴京总算平静下来,朝政平静了,于是法令推行的也快了,短短两年之间,民生也慢慢的有了气色,有一口饭吃,起义与乱象就少了。
孟思远跟着太傅学的也不错,但他才十二岁,于是楼霜醉还是打算再等一两年,再准备回辰月宗。
这一等,就等到了他下凡来的第八年年中。
匈奴南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病秧子皇帝正在御书房,一本一本奏折的为孟思远讲,将帝王之术、民生考虑一点一点揉碎了去讲。
“所以重要的根本不是私心,只要结果对百姓对江山是好的,多少私心与利益考量,都并不要紧”小孩坐在楼霜醉的旁边,神色严肃的像是个大人。
他看起来可没有十三岁,因为从小被刁奴虐待,只能装傻不说,饭吃不饱衣穿不暖,时间久了伤了根本,哪怕是楼霜醉好好的养了好几年,他也还是有些容易生病。
不过这样的身体已经比孟知栩好很多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能装一辈子,那也是好人”御笔在奏折上面写下赏心悦目的笔记,做叔叔的那个一心二用,为孟思远讲解“所以做皇帝的不是要刨根究底,而是怎么才能抑制人的劣根性,让能臣为自己所用,或者利用劣根性,让僭越者自取死路。”
小太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军情急报正是这个时候来的,小黄门一路连滚带爬,中间还摔了一跤。
他满脸慌乱,手里拿着急报“军情紧急,晏将军重伤,不治身亡。”
楼霜醉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几乎是同时,他听见耳畔世界意识尖锐的预警声,世界封闭与天道脱节,联系不上天道了,这肯定不是正常的人间事了,绝对是有其它东西干扰!
而传令员颤抖的声音也正验证了楼霜醉的猜想,他说“晏将军死前,让我们一定要把这个东西送回来,交给国师。”
他摊开手,手帕里面是一枚鳞片,闪着七彩的光,但楼霜醉哪怕被凡人身体压抑着感知也能感受到,那上面的是妖气,而且……是元婴修为的大妖。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两章就回去了,要去见师弟了,一来来两,还都是个位数年龄的小包子。
第34章
午后,传令的太监进了一个又一个的府邸官衙,一辆又一辆的马车急行,扬起官路上的烟尘,像极了狼狈的过去二十年。
想来光景正好也不过是这两年,为何总是不许人平静生活,总要见波澜一起再起,仿佛这才是人生。
芈闻书第一次这么狼狈,他连外袍都没有穿好,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而直到见到楼霜醉,他的耳朵都还在嗡嗡作响。
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
这么多年,无论多么危险的境况都过去了,晏寒的实力谁人不知,这只是一次平平常常的战争,他怎么会就死了呢?
但在抬头看见楼霜醉那张难得没带着面具的脸庞下,那双金色的了然又怜悯的眼眸时,他就明白他没有听错,那个人竟然真的,要先自己一步,先去了地府。
从此无论这世间风花雪月、四季变迁,都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背影,而相伴扶持的这十数年,终归也成了利刃寒凉,将在余生一次次的割痛芈闻书,提醒他早已经弄丢了最后的宝物。
九千岁低头,他就站在堂下,感受不到也懒得去想现在那些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垂眸,又慢慢的休整好了仪态,重新直起了腰。
“抱歉,臣失仪了。”
这里没有人会苛责他,哪怕芈闻书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从前也从未有人想过他对晏寒原来如此在意。
但人死,无论从前情感几何,终究都成了过往云烟,像是抬头看天边的一朵漂亮的云,散去之后就再无痕迹,只留下心里一瞬酸涩,疼的让人落泪。
哪怕是从前再与芈闻书不对付,只要有点良心,这时候就不会有人非要要求他要当观水月,莫怨松风。
因为身在劫中,太难,太痛。
洛玖忍不住偏开了头,不忍心再去看他,陈瑜则是皱眉片刻,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坐在最高处拿着一卷圣旨在书写的楼霜醉,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芈闻书送了过去。
“节哀”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因为他明白这是不需要的,而芈闻书也能领会到他的意思,九千岁默不作声的接过了衣袍,到自己应该落座的位置上坐下。
这个时候能被叫过来的,大多都是内阁的大臣,包括六部尚书与翰林院掌院学士,其中最为突兀的当属洛玖,地位最低的就是地上跪着的铺兵。
芈闻书的目光太冷太冷,于是小士兵开始发抖了起来,他恨不能赶紧说完就走,但是不行,他知道的虽然不够清楚,但却很多很杂。
第一个月的时候,边疆还是一切正常的,晏寒带着军队大败匈奴,连老单于都被砍掉了头。
但眼看着战局已定,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了起来,先是非雨季,却接连半月大雨滂沱,之后边关城中疫病开始频发。
接着又起了雾气,诡异的雾蔓延至整个边疆,边疆城邑中的百姓从此能在雾里诡异声响,晏寒带兵去探查,结果第一次就受了重伤。
但又不能蜷缩不动,因为一个月之后粮草就不够了,晏大将军没办法,只能带伤亲自带兵去寻求支援,但又在迷雾之中遇见袭击,力战数天,好不容易突围而出的时候,晏寒几乎就只有一口气了,只来得及把那块鳞片交给未被波及的城镇的士兵。
而收到消息之后没有被波及的其它城市还是谨慎的探查了情况,确实,诡异的大雾弥漫边境,人进不去,也再没有其它求助者出来。
“军情紧急,大人们不敢耽搁,最后只能从那个跟着晏将军活着出来的士兵身上了解情况,然后派我来报信。”
说完,铺兵就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倒是楼霜醉觉得不对,他在圣旨上盖上印章——是让孟思远继位的圣旨,洛玖没有入门,如今虽有修为,但也不过筑基,如果那妖物真的是元婴,最后远赴战场的多半是自己,所以要提前做好准备。
他觉得不对是因为,带队离开迷雾这样的事情,就连身上有将星护佑的晏寒都最多撑着一口气报信,那卫兵呢?传信的卫兵凭什么还能活着?就凭晏寒保护?
但在这种情况下,晏寒也应该是自身难保,他怎么可能护得住其它人?
妖族深恨人族,他们恨他们明明差一点就要成为洪荒霸主,却不得已棋差一着与巫族几乎同归于尽,结果给人族捡了漏,剩下的妖竟然要与人族争斗,要知道从前人族是远远不能入妖族眼的弱者。结果修仙成长,再加上天道庇护,现在落于下风的竟然是妖族。
如果可以,他们绝对不会放任何一个活人活着离开迷雾,什么迷雾围城没有粮食了出城求救,纯属瞎说,迷雾笼罩的那一刻,边境五城就不应该再有活人。
晏寒能跑出来不奇怪,他毕竟是世界意识投注了心思的将星,晏寒一死就一定会惊动世界意识反抗,所以那些妖怪会谨慎一些。
但除了他,不应该再有其它活人。
内阁的大家已经开始小声的讨论,楼霜醉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铺兵,就像是盯着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