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玉兮
于是沐云歌总算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没必要再准备了,我等不及, 一点都等不及要杀他了,我的道绝不能因为这样的原因动摇,这是我的决心。”
她没有注意到,又或者是注意到了也觉得没关系,她的情感早就不同于历劫时候, 短短凡尘二十载, 还动摇不了仙人的心, 她的情感多为恼怒与愤恨,本该与之混杂的爱、纠结、不舍, 都在归位的那一刻, 成了云烟飞散。
而等到彻底杀了那人渣莫弛, 就连最后一点愤恨都会称为云烟消散,从此这段过往将再也激不起她半点波澜。
这就是阴属性单灵根与推演根骨地阴之目的拥有者沐云歌,她修的是无情道。
等到夜晚降临, 万家灯火明灭,家家户户掩蔽门扉,打更人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寒气也逐渐驱逐白日的暖意,沉淀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天牢的温度比外面还要更低,又湿又冷,楼霜醉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令牌,一出示,门口的狱卒就立刻放了行。
这里现在到处都是呻吟与铁链碰撞发出的声音,犯人比寻常监狱的更死气沉沉,就好像被吸干了身上的活气一样,他们目光呆滞的瘫坐着,绝望等待着死亡或者折磨的降临。
顺着道路一路向下,关押的人就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安静,最后,楼霜醉的脚步停在了一间牢笼的前面。
此处的监狱门是用沉铁打造的,更冷清,血腥味也更重,监牢里面关着一个垂着头的男人,浑身脏兮兮的,坐在墙角。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有抬头,直到沐云歌拉下了遮盖面容的兜帽,轻轻的喊了他一声“莫弛。”
看见男人震惊的抬起头,那张布满胡茬与泥土的脸上,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她这才压抑着语调,笑了一声“我来找你报仇了。”
“贱妇!贱妇!是你害我!!”男人疯疯癫癫的,他尖锐的叫骂着,看着沐云歌的眼睛里满是恨意,男人挣扎着起身,但腿早就被打断了,于是又只能狼狈的跌回去。
这副狼狈的模样,又怎么能看出这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曾经的意气风发,沐云歌看了一会儿,他那张得意又狠毒的脸在黑暗的记忆力逐渐淡去了,紧接着她垂眸,听着背后传来的故意放大的脚步声。
她的语气更平淡了“大哥,你要阻止我吗?”
祝铭轩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少女那熟悉又陌生的模样——熟悉是因为那张脸几乎没有变化,就连说话动作的习惯也是同样。
陌生是因为神态与语调,祝霖月是活泼的生动的,哪怕是厌恶与恨意都显得格外鲜明,但沐云歌不是,她的神情很淡,眼眸里几乎是空白的,只有在看看莫弛的时候,才会燃起三两朵愤怒的火焰。
虽说从得知莫弛叫人侮辱祝霖月,而祝家不能救开始,自己就做好了准备,当时在看见尸体的时候也足够痛彻心扉,但在这一刻,祝铭轩还是觉得心里一阵酸涩。
他停下了脚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抱歉,我不会这么做的,不过等你出完气,跟我回家好吗?”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很不可思议的话,沐云歌的脚步都停了,她今夜第一次回过头去看这位渡劫时候的兄长,神情是真心实意的不解“有得必有失,兄长,你不能什么都要。”
她显得宽容极了,但也冷漠“世家大族不能要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这会给家族蒙羞,家里还有妹妹,你们放弃我无可厚非,但又怎么能舔着脸认为只要我活着,事情就能一笔勾销呢?”
祝铭轩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神色变得难看极了“我们会补偿你的——”
“但是我不稀罕,你做这些只是缓解自己的愧疚,说来也只是自我感动而已,我现在活的可比在家的时候要好”沐云歌坚定而冷漠,哪怕不说仙人的事情,她来到凡间,有楼霜醉在,身上的这几件衣服都不比还是未出阁小姐时候的差,而且还自由。
祝铭轩明显也看出来了,他的神色痛苦极了,倒是身后跟着他一起来的另一个男人开了口。
是个衣着尊贵的人,看上去也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他笑着说道“但月妹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安全啊,你只是个女孩子,不如跟着我回王府,我给你一个身份,封你做侧妃,之后也能好好照顾你。”
这人是皇亲,是当今皇上的儿子——十二皇子朴谨,他早就封了端王,多年前就已经出宫立府。
他看似好意,实则高高在上的,眼里全是施舍。
沐云歌一点面子也不打算留给他,少女神色鄙夷“丞相嫡女给你做侧妃,你真是太会算计了,别的不说,我当初发现不对,让贴身侍女去给丞相府送信,但婢女却被人抓回来了,你是真觉得我不知道这事是你干的吗?”
朴谨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而祝铭轩则是睁大了眼睛,似乎是不可置信,又隐约有些早有预感的悲伤。
没等朴谨再说什么,沐云歌冷哼了一声“我最讨厌的,就是故意制造危险局面,把人贬低来满足自己欲望的人渣”她侧眸看向祝铭轩“我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现在还要与他合作,但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拦着他,不许打扰我复仇。”
话音落下,她倒是也不管这些人的反应,反正楼霜醉在身后呢,她可不信楼霜醉什么都不知道把她带过来的。
这位师弟危险,但能被宗主器重,就是因为楼霜醉是护短的人,他面对外人与敌人,总是冰冷如不周风,暴虐如地狱火,但对待自己认可的朋友,却是从未出过差错的。
少女用钥匙打开了天牢的门,冷着脸走进去。
而莫弛似乎也是清醒一点了,他的恨意隐藏的不是很好,但也能放得下身段去抓沐云歌的裤腿,痛哭流涕“对不起……救我出去好不好,我把秋轻絮休了,以后就只守着你……”
沐云歌毫不留情的踹了他一脚,冷笑道“你真觉得我是傻子?真觉得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我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对不起,但孩子还会再有的,我也不嫌弃你——”他爬过来想要抱住沐云歌的腿,却有本事在开口之后迅速的让女孩忍不住怒火中烧。
这下子沐云歌的脸色彻底冷了,她伸手,于是楼霜醉早有准备的把一把匕首放到了她的手心,女孩冷笑“你觉得我真的在意给谁睡过这点小事?还是你们一丘之貉,都觉得这是折断一个女孩脊骨,把她当成宠物驯服的最好方式?”
说着她的眼眸冰冷的扫过不做动作的端王,意思不言而喻。
预感到死期将至,莫弛哭了起来,他涕泗横流,狼狈又卑微“是,我就是讨厌你,讨厌你高高在上,讨厌你总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但你上一次都能原谅我。”
他擦干净眼泪“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只是喜欢我这张脸,但你都原谅我一次了,这一次再原谅又能怎么样,我难道不好看吗?”
莫弛原先确实是有几分姿色的,唇红齿白,从小被逼着锻炼的身材也还不错,但那是从前,这天牢半年,他浑身脏污,满面胡茬,邋遢而丑陋。
而偏偏这个人还没有能突破外表吸引人的气质,莫弛被惯坏了,本身就是草包一个。
沐云歌被他气笑了,或许是想让这个人心服口服,又或者是看不惯他还能自持容貌不错,有自信拾起一口气——他凭什么还能有一口气呢,祝霖月死前可是尊严尽失。
因此占卜峰的大师姐也不准备着急了,她伸手招了招“师弟,过来一下。”
洛玖直觉不是在叫自己,他看看沐云歌,又掂量了一下情况,很快就不动了。
倒是楼霜醉走了过去,顺从的任由沐云歌温柔的撩开耳边碎发,帮他把面具解了下来。
莫弛愣住了。
将军府的小少爷本来也是好看的,他的每个五官几乎都可以说是恰好,长在了大部分人的审美点上,所以沐云歌才没有让洛玖过来,因为说起来洛玖也是这一类的长相。
但世间美人千万,要想赢过一筹,那当然要格外剑走偏锋的长相与气质,而楼霜醉就是这一种类型。
他是一朵盛开在仙界的恶之花,枝枝蔓蔓,缠绵又尖锐,剧毒又绝美。
一时之间祝铭轩还以为是墙上的灯在反光,但仔细瞧才发现,原来他看见的是楼霜醉那双鎏金的眼眸,里面流淌着金钱与权势,像是欲望的具象化。
他太漂亮了,不像人,反而似神似魔。
沐云歌满意的看了看楼霜醉的脸,转头对莫弛嗤笑道“你以前是不要脸的觉得你还有一处谁都比不上的长项吗?现在呢?还觉得吗?”
作者有话说:
我以前还看bg的时候,就最讨厌这一类男主,就是私下里疯狂算计女主,硬要人家跌落尘埃,再去英雄救美。
这种人比那种追妻火葬场的还要恶心,尤其是结局还能跟女主在一起的。
第43章
没有人是对着楼霜醉那张脸还能自信的觉得自己好看极了的, 更何况莫弛蹉跎这段时间,容颜消瘦,早就显得沧桑了。
他怔愣了半晌, 突然惊叫了一声,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他想要扑过去掐死沐云歌。
楼霜醉离得近, 反应也快,很干脆的一脚就把人踢飞了出去, 奄奄一息的摔在了墙角。
他伸手拍了拍沐云歌的肩膀, 声音温柔,眼神也温柔,只是余光略过墙角那团烂肉的时候, 会难免冰冷一些“小心些师姐,毕竟狗急了也能跳墙呢。”
沐云歌听了他的劝告, 干脆收起了多余的心神,她拿着匕首转头走了进去,而楼霜醉也没有再带起面具,他微笑着退到了牢房门口。
洛玖正郁闷的蹲在地上画圈圈,他不知道哪里拿的小树枝, 左一圈右一圈的画, 还真别说, 画的溜圆,都不需要圆规。
见楼霜醉出来, 他哀怨的看了这位旧主兼现师兄一眼, 紧接着就别开头“哼”了一声。
楼霜醉不明所以, 顺手撸了一把他的头发“怎么了?”
洛国师哼哼唧唧“你说师姐这种事情不找我……毕竟我确实没有你长得那么好看,我都认了,但她为什么连个指示词都不加, 好歹说楼师弟过来嘛,叫师弟过来是什么意思?”
洛玖吸了吸鼻子,狐疑又失落“是觉得我应该有自知之明,还是她就只认一个师弟?都说情急之下越容易说真心话……”
他话都没有说完,额头上就挨了一下,是楼霜醉弹的,金眸的师兄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无奈叹气“你才进山多久?一个月?还没有太熟悉,这个关头一时忘了也正常,而且我跟她认识十五年,我们两个加上严师兄一般都是搭档,下意识喊我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洛玖想想也是,再加上楼霜醉弹完又给他揉额头,清浅的橙花香味扑在脸上,晕乎乎的,于是小国师点了点头,恍恍惚惚。
倒是祝铭轩坐不住了,他侧头看楼霜醉,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将了自己一军的人。
首先,沐云歌说的不错,楼霜醉长得格外漂亮,这一点看看旁边脸色不是很好的端王就知道了,如果说莫弛落到这样一个地步的时候,他对祝霖月或许能接受自己还有信心,但看到楼霜醉那张脸就希望破灭了。
丞相嫡女什么没有,哪怕是如今这样局面,只要愿意回丞相府,自责的丞相府肯定会补偿她,虽然从此不能出现人前,但沐云歌也不像是会稀罕这种机会的人。
当初莫弛吸引她靠的就是那一张脸,如今有更好看的……
朴谨看了楼霜醉的脸一眼,更加确定自己长得不如他,更何况祝霖月什么都知道了,这么厌恶自己,就更不可能选自己了。
而第二点,也是眼界宽广的丞相嫡子祝铭轩回过神来的时候能想到的,就是这样的脸这样的气质,本来戴着面具的时候就危险,脱下面具那种令人背脊发凉的压迫感更甚。
眼前这人绝不会是什么青楼楚馆能养出来的,金钱、权势甚至人命,缺一不可,才能够养出这样的鬼神之姿。
这样的人,要祝霖月从前认识,自己绝不应该没有一点印象。
“不知道阁下与我妹妹认识十五年,这十五年是从何而来呢?我可从来不知道……这么一回事。”
祝铭轩试探的问到,祝霖月可是丞相嫡女,千娇万宠的同时,也是身边从不离人,而且闺阁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之前长街之上掏出刀片,还有刚刚接过匕首的姿势,都在说明这个小妹似乎也不是自己认为的那样手无缚鸡之力。
谜团重重之中,唯一能握得住的线索也不过是眼前这个危险的男人,故而祝铭轩才会试探性的问这一句。
但楼霜醉没有回答他,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鎏金色在暗淡的灯光下流淌,比任何珠宝玉石都要艳丽“这就是……秘密了,秘密是昂贵的,祝大公子,你付不起这其中价格。”
耳畔的声音逐渐凄厉,楼霜醉看过去,发现沐云歌已然杀疯了,她都不是在杀人了,而是在虐杀,她把莫弛的根一点一点的切碎,然后一脚踩在流血的伤处,眼眸一片通红。
一刀,两刀,三刀……到不知道多少刀,沐云歌形容疯狂,但楼霜醉却没有阻止她,因为魔气开始逸散了。
当沐云歌不再因为天道限制而感到不公,魔就不能乘虚而入,倒是地阴的凶性在逐渐苏醒,一如女娲怒目。
等待沐云歌终于处理完她的怨恨,少女的脸色这才变得好了起来,缠绵眉宇多日的黑气散去,转而是独属于无情道修者的冷漠与淡然。
她踩着一个又一个的血脚印走出监牢,楼霜醉贴心的递给她一面手帕,沐云歌接过来随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渍。
扭过头,却发现祝铭轩似乎是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祝霖月这样凶悍的一面,仿若撕开了世人对女子的所有要求与约束,冰冷而坚定,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下手的时候,她是那样的不留情面。
沐云歌丢下了手帕,不再去看祝铭轩与朴谨,而是扭头看了一眼楼霜醉与洛玖“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是回呢?她哪里来的第二个家?
祝铭轩张了张嘴,但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朴谨先忍不住了,端王殿下抱着手臂“私自闯进天牢杀人,你还想就这么简单的走掉?”
他的眼神落在祝霖月的脸上,轻佻又黏腻“不如求求我?求求我我就放你离开?”
祝铭轩愣了愣,神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他直起腰看向朴谨“端王殿下,我丞相府还没有没落到那个地步!”没有到要家中女孩低声下气去求别人还不得不忍气吞声的地步。
朴谨知道,所以他只是嘴贱而已,莫弛觉得祝霖月太傲慢了,所以见不惯,想要人落到尘埃里,他又何尝不怨怼祝霖月从不弯下腰,明明当初出事之后是有机会可以求他的,但祝霖月不。
而后事情变得糟糕了,但朴谨截取了祝霖月的信件,也一直知道情况,这时候祝霖月都还有机会,只要求他哪怕是清白已失也能活下去,但祝霖月依然不。
他私下里也不是没有过阴暗的念头,觉得落到最后那个下场都是祝霖月咎由自取。
毕竟世人总是喜欢看月亮落入尘土的,明月高悬着清白干净,就越发衬托着人心丑恶。
但沐云歌却不像是他想象的那样出言讥讽,少女神色迷茫而淡漠,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你在说我吗?”紧接着她又垂下了眸,毫无触动的模样“不过……你是谁?”
话音落下,朴谨与祝铭轩同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