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玉兮
下一秒,青色的身影就如同一阵风一样,轻柔的就扑了过来,连朝溪一伸手就能把人拥入怀里。
于是他也这样做了, 任由思念就这样撞破三十年的时空, 缠缠绵绵的落进自己的衣襟, 带来一阵清香。
“欢迎回来,翼韶”拿剑的手指轻轻抚过发冠, 又落到了厚实的黑发里, 带着凉意的发丝转瞬间没过指缝, 像是青蛇泛着凉意的鳞片。
而在连朝溪的身后不远处,目睹了一切的文谷岳与花宁棋对视了一眼。
文谷岳忍不住咋舌“他们两个……辰月哪里有哪一对师徒跟他们一样腻歪,真是的!”
花宁棋一般是不怎么讲话的, 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但她现在看着前面两道身影缠在一起,徒弟那么自然的就撒娇,甜软的就像是一颗糖,于是忍不住抿了抿唇。
“我也想要。”
这话没头没尾的,文谷岳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语道“想都别想,你那徒弟慕容饶是个跟你一样的锯嘴葫芦知道吧?多说一句话就好像会死。”
“不会死”花宁棋神色认真,话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往外蹦的“但是会很难受。”
文谷岳撇了她一眼,忍不住“啧”了一声。
连朝溪很快去了宗主峰一趟,把事情报告清楚,紧接着就拉着楼霜醉回了剑峰。
三十年过去,花陵羽与郁清也已然突破筑基,有了金丹修为,他们出门去做出山的任务了,所以山上只有仙仆们还在,还有芈闻书。
但芈闻书不是看不懂眼色的,看着这一对师徒衣裳都缠在了一起,一看就是暂时关注不了外人的模样。
他们贴的那样近,施了隔尘咒的衣裳曼妙蹁跹,尤其是楼霜醉的,他的衣服上还有许多挂饰,叮叮当当的,却不染尘埃,拉扯着就进了屋子。
三十年没有回来,楼霜醉的屋子却依然干净,不染纤尘,就连香味都还是当年的那一种,早早就点燃了用术法护住了,染的屋子里面似有暗香浮动。
桌子上多了很多各种任务带回来的特产,有糕点,用了法决一保存就是几十年,还有发冠、扎辫子的金环、漂亮的珠子、手链腿环、玉簪发带,各式各样漂亮的笔墨纸砚自然也不会少,堆得桌子满满当当。
床上还摆着许多新衣服,都是这三十年连朝溪给他添的,除去当初妖族的那个式样,还填了一些魔族、鬼族、仙界的流行款式。
楼霜醉拉着他的衣袖,黏糊糊的,但连朝溪却也舍不得拉开,于是一时不察就被拉着跌倒在了床榻上,恰好把那堆衣服给压了一个坑下去。
“欸?霜醉你难得这样粘我,我还有些不习惯……”剑尊无奈的笑了,等到坐起来,把衣服推到一边,就伸手去拉楼霜醉,把人拉过来半搂着“怎么啦,历劫的时候受委屈了?”
历劫都是要受委屈的,修无情道的沐云歌当初都尚且无法避免,但哪怕是仙人必须走的路,连朝溪却也仍然觉着心疼,他搂抱着楼霜醉,任由小徒弟躺在自己的腿上。
楼霜醉依靠着连朝溪的体温,鼻尖萦绕着一股凉凉的,几乎闻不到什么的,只是若有似无一点点的香气,直到这一刻他才放松下来,把脸埋到连朝溪的怀里。
“我不知道,记忆顺利的封住了……”楼霜醉想不起来更多了,只是能感受到一点点让人心有余悸的苦涩,始终挥之不去,只有靠着连朝溪的时候才觉得好了许多,似乎是有什么落到了实处,又或许是心有了归宿。
“只是突然很想师尊,很想很想,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久违了……”许久不曾看见自己的明月,他应当高悬于天上,月华温柔的将自己笼罩。
连朝溪明白他想不起来,只是记忆是一回事,直觉与本能又是另外一回事,所有发生的事情不可能毫无痕迹,所以才会像是现在这样。
亲情劫还能是发生了什么呢,楼霜醉就是这么一个人啊,他喜欢把自己的东西保护起来,像是天生的保护欲——花陵羽与郁清就是这样的,入了剑峰被当成自己人,就会好好的护住。
所以外部往往很难攻破他的防线,但内部却能轻易伤害到他。哪怕不是直白的伤害,内心还是会留下裂痕,酸涩难忍。
剑尊想了想,干脆清了清嗓子,难得哼唱起哄小孩的调子来,他温柔的,心疼的,轻轻抚摸着楼霜醉的头发。
于是怀里小蛇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最后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日头慢慢落了,夕阳的红色辉光十足曼妙,慢悠悠的,就像是安静的时光流淌,芈闻书处理好了工作,在山里多走了两圈,紧接着就在山脚看见了结伴回来的花陵羽与郁清。
半盏温柔的光晕贴着山棱缓缓沉落,将山巅的草木、石径,连同观日人的衣袂,都浸在这温软的暮色里,静得只剩风过松梢的轻响,和夕阳沉落时那一点缱绻的余温。
芈闻书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安静的听着花陵羽叽叽喳喳的讲着话。
到了院落前面,看见门打开一条缝隙,四周安静的不可思议,于是花陵羽这才猛然反应了过来,有些欣喜的看向了芈闻书“大师兄回来啦?!”
见花陵羽跃跃欲试的想要进去,满脸兴奋模样,芈闻书点了点头,又连忙补充道“峰主也回来了,现在在里面,要不你明天再来?”
这两个人腻在一起的时候可是容不下外人的,看的人牙疼。
花陵羽显然也明白他们是什么样子,于是踌躇了片刻,忍不住抱怨道“真是的,师父偏心大师兄,大师兄也偏心师父,哪有这个样子的!”
郁清虽然闷不吭声,但原来也是想进去的,不过听过芈闻书的话之后还是偃旗息鼓“他们一直都这样,习惯就好。”
见花陵羽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他伸手拉了一把师弟的衣袖“走啦,明天再过来吧……”
“诶诶诶……你别拽我,我自己走!”
“免得你非要留下来做个醒目的摆件。”
“知道啦,才不会自讨没趣的。”
笑闹的声音与日暮一同消迩,师兄弟拉拉扯扯的慢慢走远了。
芈闻书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的院子,冷淡的神色慢慢的就化了,留下一抹温柔的微笑。
虽然一开始花陵羽想的好,要第二天就去找楼霜醉,但他显然是低估了渡劫对人的影响,难受的感觉有一遭没一遭,楼霜醉第二天就搬着枕头去了峰主殿,与连朝溪睡在了一起。
他真是难得这样粘人,就像是只绕脚的小猫,虽然让人苦恼,但真的半点狠不下心把人赶走,只能逐渐习惯了,任由楼霜醉缠着。
幸好剑峰大师兄的性格还是很安静的,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事情,只是时不时要抬头确认连朝溪还在不在。
楼霜醉生的美,渡劫回来,那种缠枝花一样的气质越发明显,他靠着连朝溪,眼尾难受的发红,眼睛湿漉漉的,或者抱着、贴着,肌肤接触时候常常惊起一片软绵绵的凉意。
连朝溪痛并快乐着,却也忍不住默许,最后在一年之后事情才有了转机,楼霜醉总算好一些了,虽然还是粘着,但好歹不再患得患失。
其实按理来说渡劫过后宗门是会默认有个将近五十年的闭关期的,如果有所顿悟,百年也使得的,楼霜醉这才一年,怎么看都不应该有任务,奈何还是有意外情况发生。
温书年请自来找他,最后却是在连朝溪的房间里找到的人,于是神色难免有些显得难以言喻“你们两个……算了。”
他摇了摇头,反正也管不了,于是干脆开始说起了正事“你来时候的那个世界,你受过子民所养,所以结下了因果,迟早都要走这么一遭。”
“魔族之前陆陆续续打了十年,有魔族的大魔将自爆于边界,所以边界之间的隔阂、世界的防护壁就变弱了,没有神智的魔怪渗透世界壁去了人间,被波及到的大抵有三十多个世界,你的家乡就在其中,为了还养育之恩,彻底截断因果,最好你亲自去一趟。”
这是不得不去的情况,楼霜醉自然不会反对,虽然还有些没缓过来,但还是多缠着连朝溪几天,够本了就转而收拾东西带着可以开始外出历练的新一批外门们一起下了山。
这个世界果不其然被波及的十分严重。
黑雾如墨,自九幽翻涌而出,漫过苍莽山巅,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天光。魔影幢幢,或生利爪獠牙,或裹腐臭瘴气,踏碎嶙峋怪石,循着生人气息扑向人间。
人间还是魔域,已经一眼认不清了。
幸好凡间的王朝当机立断立阵开天门,没有给世界壁造成第二次伤害,不然虽然能硬闯进来帮忙,但对世界而言肯定是雪上加霜。
第71章
神佛在人间通常都是无痕的, 很少真的有人能看见神异,因此在钦天监上奏开启祭天仪式的时候,大多数朝臣其实是不信的, 只是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 所以有人稀稀拉拉的答应或者反对。
但又过了几天, 当人类的铁器在面对魔兽时候束手无策,当最为平安的王都都怪事频发, 接连有人死去, 当魔怪的屠刀悬于头顶,什么权势地位金钱都成了无用的东西的时候,他们终于开始慌了。
也亏得今年祭祖在即, 东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改几样就能直接用, 于是祭天仪式很快顺利的进行。
已经快要七十岁的皇帝亲自带着东西,一步步按照流程,在祭坛上祭祀了两天。
——他不能不来,这是在他任上出的事,如果不能解决的话, 被后人诟病私德有亏, 所以天道降罪于他, 哪怕是此生有功无过,也难免晚节不保。
只是毕竟是年纪很大的人了, 两天已经是极限了, 幸好在第二天的傍晚, 祭坛异象凸显。
祭坛的正中间突然撕开了一道泛着白光的裂缝,并慢慢的转化成为了一个可怕的漩涡。
与此同时魔族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压力,城内的惨叫声突然大了起来, 祭坛也受到了袭击,幸好钦天监弟子们反应迅速,虽然狼狈,但还是护住了祭坛上的官员们。
最先踏出漩涡的是一条腿,黑色的裤子包裹着比例完美的腿,腿很长,裤子上有许多金色的纹路,还挂着流苏的装饰。
紧接着上半身也出来了,宽肩窄腰,细眉横飞,眼尾扬起,如同一朵沾了权欲金钱的曼妙花朵,血腥气里混杂着若有似无的香,缠枝肆意生长。
“真是有点糟糕的情况啊”美人勾起唇角,就在感慨的间隙,他的身后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衣着比他要朴素不少的外门弟子。
他弯腰,手掌里面出现了一道绿光,重重的随着手掌下落没入地面“不过能来到这里的修为都不是太高,处理起来还容易一些,除了修习占卜术的弟子,大多数属性都有大范围发动攻击的能力,你们也可以试一试。”
这句话是对身后的外门弟子们说的,话音落下,赫赫有名的鬼藤顷刻间钻出地面,转瞬间将袭击祭坛的几只魔物洞穿,凶狠的将他们全身的生命力量都吸干,只留下干瘪枯萎的身体。
他身后外门弟子们点了点头,都尝试的掐诀感知了一下。
而不远处,年逾古稀的皇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哪怕已经过去五十多年,记忆似乎也没有褪色,那个当年就美名远扬,整个紫禁城无人不晓的少年,他的五弟,一颦一笑恍若从前,就仿佛午夜梦回之际,从漫长的时光流逝之中窥见曾经。
“你……”皇帝楼轻虞怔然看着那位熟悉又陌生的仙人,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楼霜醉也恰好回头看他,人老了,皮囊萎靡衰败,但骨骼依旧,视线又落到眼下的泪痣上,总算确定了答案。
貌美的像是毒蛇一样的仙人弯眸“三皇兄,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时光漫长的几乎有点不可思议了,那可是五十年啊,凡人的半生或许就这么过去了,身体差一点的,说不定都已经开始来世了。
一开始的十数年楼轻虞还是很认真的在找的,不过再怎么找也毫无线索,最后慢慢的慢慢的也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现在看来也正常,他那向来福寿绵长的弟弟早就去了仙人在的地方,他只是个凡人,自然是什么都找不到的,哪怕他已经是凡人中的翘楚,也难免力不从心。
“皇弟啊……”早就已经老去的皇帝幽幽叹息,却又有几分释然,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死去的魔兽,还有突逢变故还没有反应过来,沉默一片的大臣们“又要麻烦你了,皇弟。”
是啊,又要。这个词用的实在很妙。
比起哪怕皇贵妃身死,身后依然有一整个慕容氏撑腰,而且天生聪慧,礼乐射御书数各个功课都表现的突出的楼霜醉,当年的楼轻虞就显得平庸了,又或者说,没有母族帮助的他也不敢突出。
所以在被允许进入朝堂之前,楼轻虞在深宫妃子与皇子们的势力倾轧中间,总是显得有些狼狈,装疯卖傻甚至尊严尽失都是常态,直到后来意外的与楼霜醉熟识,情况这才慢慢的好起来。
当年他就是经常找楼霜醉帮忙的 ,只是没想到如今做了皇帝,而且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居然还是得要依仗皇弟。
或许有些人就是能这样的,骄矜又高贵的一辈子立于天上,让人都只能羡慕的去仰望他。
楼霜醉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情,只是弯眸笑道“没关系的皇兄,这本就是我的职责,作为皇子受万民所养那些年,总要有所报答,这次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报答过后不再亏欠,尘缘才能算是散尽了。”
尘缘散尽,说得多么轻巧,多么洒脱。
只可惜名利场上的人这么多,能做到这一点的太少太少,哪怕前面摆着的是修仙,可能也难以放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楼轻虞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这时候终于有大臣反应过来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不出意外是慕容家的人,这是楼霜醉的母族,意外的是第一个行礼的人——他比皇帝年纪还大,已经是九十多岁的寿星了,早已经致仕多年。
是曾经的军队统帅,威武将军慕容闵。血缘上算是楼霜醉的舅舅。
他早就已经老的不出门了,直到这一次祭天,知道事关重大,老人才披起战甲,步履还算是稳健的跟着过来坐镇了。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这么大年纪了还有机会能再见故人。
背脊一弯,大将军毫不犹豫的拱手弯腰“参见卫王殿下。”
本以为早死去很多年的卫王,他那个孤零零的被人害死在宫中的妹妹唯一的孩子。
当初为了避免帝王猜忌,慕容闵从来不敢做的太显眼,只能千方百计的拐弯抹角的托付一些朋友照顾,所以这孩子的喜怒哀乐都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只是明白啊,这些年楼霜醉必然在宫里受过不少委屈,直到他大一些了,重新找回母亲留下的旧人,又开始暗中联络慕容家,确认楼霜醉有保护好自己的本事了,慕容闵才终于放心下来。
而后战乱起,王朝四散,楼霜醉又在战争之中表现出了不符合年纪的先知,他给的每一条建议都十分有用,优秀到慕容闵都已经认定了,这应当就是下一任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