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玉兮
虎牙尖尖的, 都不像是人的虎牙了, 反而像是蛇妖的獠牙, 白森森的让人害怕“不是我做的,这种事情会减功德,损人不利己, 我才不会干这种事情呢。”
嘶……这句话……
不能细想啊不能细想。
卯启行浑身僵直,欲哭无泪,他盯着楼霜醉,心想你这时候暴露是要干嘛,难不成要在这里把我吃了吗?不能吧。
他小心翼翼的后挪了两步,悄悄的觑了楼霜醉两眼,又用手指摸了摸胳膊上刚刚一下子起来的鸡皮疙瘩。
见楼霜醉还是阴沉沉的看着自己,起义军将军终于忍不住了,他超小声的说道“我没几两肉的啊,你还不如去吃佟斟渠,他比较好吃,他祖籍还是高原的,昼夜温差大,比较甜。”
佟斟渠施施然放下茶杯,斜着撇了自家主上一眼,毫不犹豫的说到“只死我一个,我可不能瞑目,把卯先生一起吃了吧,反正妖怪的肚子也不差这一点空间。”
“欸?!”卯启行震撼回过头,假装伤心的样子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你怎么能出卖我呢?这就是不爱了吗?”
“我什么时候爱过你?”西将军一脸冷漠,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白色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指。
楼霜醉不由自主的被那张帕子吸引,白底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粉色染色,很简单而漂亮的一个款式,而且要是没有记错……花陵羽有一条一样的。
是一样的,还是花陵羽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了佟斟渠?
师兄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了起来,他仔细端详过佟斟渠,连卯启行都懒得逗了,挥挥手赶人走“去吧,再不走我就把你生吃了。”
“咦?!”卯启行装作害怕的样子,急匆匆的往门口走去,边走边挥手“我去把药方让下面的人准备起来,不过还有一个事……”
他到了门口的时候才回头,眨了眨那双清透的眼睛“我打算告诉他们有你这么一个人,但暂时不说身份,他们早就好奇给我提那几条良策的人是谁了,你要不要给我一个代号?”
……代号吗?
楼霜醉垂眸,他安静了片刻,开口道“缠枝吧,缠枝先生。”
几岁生成为大树,一朝缠绕困长藤。①
再强大的对手,再荆棘坎坷的前路,都会被藤蔓困死,最后成为他一步步走向更高位置的祭品。
佟斟渠的事情楼霜醉过了几天就去问了花陵羽,确认了那条手帕确实是花陵羽给的。
尚且经验不深的小师弟似乎没有察觉到来自豺狼的觊觎,楼霜醉问的时候还满脸写着迷茫“那日遇见将军值班,被狸妃出宫的马车溅了一身泥水,我就送了他一条手帕擦脸。”
是送的不是借的,那就不好拿回来了。
楼霜醉一脸遗憾,但也只能放弃原先的打算,他拍了拍花陵羽的肩膀,语重心长“我送的话本还是要看的,还特地挑的接近现实的版本。”
花陵羽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迷茫的歪了歪脑袋。
蔺缪与宸妃何紫阳合谋害楼霜醉的事情在查的明确之后,证据被楼霜醉交给了符文宇,皇帝果不其然大怒,下旨将狸妃降妃为嫔,禁足长春宫。
这在后宫引起了轩然大波,要知道狸妃是自小陪着符文宇的,所以一贯嚣张跋扈,因为哪怕真的惹出了事皇帝也不会狠狠的罚,最多不痛不痒的抄点经书,这还是第一次,为了一个妃子将他的位分都降了。
于是后宫都在猜测变天,说楼霜醉迟早要做皇后。
但实际上,符文宇不是为了楼霜醉狠狠惩罚狸妃的,他惩罚蔺缪只是因为他勾结宸妃。
宸妃何紫阳,是在符文宇还不是皇帝时候,被先皇硬塞过来的,是最标准而端庄不过的世家贵女,他不得不与何紫阳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并按照先皇的遗嘱立为继承人。
但实际上符文宇最讨厌规矩,也同样讨厌几乎就是规矩具现化的宸妃,如果不是因为何家是位高权重的老家族,现任家主还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可能早就废掉宸妃了,但奈何被何家处处辖制,至今把气往肚子里咽。
蔺缪千不该万不该与何紫阳勾结到一起,这才是让符文宇真正生气的原因。
而就趁着这个时机,楼霜醉第一次尝试在奏折里辖制军权。
——这东西太敏感,而符文宇是一个在自己的权力上面格外敏锐的暴君,从前楼霜醉一直没找到理由,但现在他找到了。
北将军是丞相党派,楼霜醉被宸妃陷害了,但皇帝没办法狠厉的处罚何紫阳,所以借着机会在朝堂上报复何家党羽,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吧?
更何况还有香料出问题让皇帝这么多年没有第二个子嗣的事情,被楼霜醉吩咐郁清恰到好处的捅到了符文宇的眼前。
皇帝气疯了,不顾朝中的声音将宸妃的封号剥夺,宫殿迁到最角落,从此更加厌烦何家。
一部分是出于对楼霜醉的偏爱,另一部分是对于何家的愤怒,另外也是觉得楼霜醉不可能成功,符文宇对楼霜醉动北将军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楼霜醉成功了。
何丞相第一次发现,原来未央宫是这么的宽广。
明明前后左右都是人,同僚们的阴影都能挡住他,但凉风还是无处不在,吹着衣襟冰凉,身上的环饰摆呀摆。
他狼狈的跪在地上,听着符文宇废他宰相之位的命令,眼睛忍不住死死的盯着那个站在皇位旁边,一身红色的身影。
细想楼霜醉堂而皇之入朝堂之后的这一个月,先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当街调戏姑娘竟然把人逼死了,之后没来得及遮掩就被掀开,只能在朝堂上用两三分颜面,要廷尉暂时不用刑。紧接着,自己弟弟年轻时候逼死安远侯妻子的事情就莫名其妙真相大白了。
本来还能靠瘟疫暂时转移视线的,但叛军那边一个叫缠枝先生的谋士恰到好处的挑着时间研究出了药,于是希望破灭。
想着暂时把儿子的事情解决,决定威逼利诱女孩的家人,却临场被人背叛,让这件事彻底成了定论。
何家忙碌了一个月,但一环扣一环,可怕的算计把他们逼上了绝路,就连站在他这里的北将军都被革职,被迫告老还乡。
这一切的初始,仅仅是因为自己联合女儿算计了眼前那个家伙一次。
只是一次,之后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是明明知道那女孩死的蹊跷,但何家却什么都查不到。
皇帝早就看何家不顺眼了,何丞相一直都知道,所以皇帝一下完命令,就高兴的宣布下朝,起身先行了一步的时候,他并没有表露出寒心与意外。
楼霜醉慢悠悠的跟在符文宇的身后,路过何丞相的那几步,脚步慢了一点,他压着声音,含笑说道。
“丞相大人,这朝堂可不是何家的天下,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何丞相死死的盯着地面,后槽牙咬紧了“你是怎么说服东将军的?为什么……”
如果不是军营四分之三倒戈,至少北将军能留住职位,后面也能还能有喘息的空间,但谁也没想到,墙头草南将军也就算了,竟然连东将军也站在了楼霜醉的这边。
“因为只要是人,就总有想要的,金钱权势,爱意温柔……”楼霜醉垂了垂眼皮,似是而非的感慨了一句,紧接着他又看向了何丞相“就像是何家,看似正统,实际上背地里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以为你就能好到哪里去……!”何丞相一口银牙咬碎,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与弟弟是什么德行,但毕竟是家人,这才反复帮人遮掩,而如今回天乏术,两个人都被流放了,就凭那大少爷身体和这年头起义四起的世道,那两个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骄傲的为妙。”
何丞相看着楼霜醉的眼神冰冷,但楼霜醉却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半个月之前何丞相就想过从他这个罪魁祸首这里下手了,但没有成功,以后也不会成功的。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事情,楼霜醉相信自己有应对的能力。
红衣的贵妃不再停留,他笑了笑,拖着衣摆往前走,跟上了符文宇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韩愈的《游城南十六首·楸树二首》。
第84章
宸妃已经跪在未央宫前面很久了, 从早朝开始,她就穿着一件素衣跪在了门口。
女子一身白衣冷清,在寒风中单薄的不可思议, 她跪的手脚都麻木, 只希望能为自己的弟弟求一份恩典——家里只有两个孩子, 她是女孩不能继承,那家族就只能靠她那没用的弟弟。
但苦肉计显然是失败了, 她看着符文宇的那一身黑色龙袍靠近, 又毫不犹豫的略过她,往远处走去,只留下冰冷的余音“宸妃何氏, 废为庶人,软禁落花苑。”
那个院子曾经死过很多的妃嫔, 第一个住进去的雪嫔,因为进宫一段时间得到了专宠,而且还发现了香料的问题,偷偷给皇帝喂药想要怀上孩子,于是被她陷害, 最后在冷清里疯掉, 吊死在了那里。
而后来皇帝强掳臣妻进宫, 那位骤然与爱人分离,支撑多日只听见爱人因为冲撞皇帝而被处死的消息的徐美人, 最终也趁人不注意吊死在了那里, 而如今那个血腥气浓重的地方, 竟然也成了自己的囚笼。
红色衣摆从身边经过,何紫阳低着头“你就不怕遭报应吗?符文宇他就是一个冷血的人,我的孩子有先皇遗诏必定是下一任皇帝, 我迟早会出来,你觉得符文宇在死之前会给你留什么保障吗?”
“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楼霜醉摇了摇头,笑道“今后后宫会有的是,而你的孩子……死了,遗诏就没有用了,不是吗?”
何紫阳终于睁大了眼睛,她挣扎着要去抓楼霜醉的衣摆,声音尖锐刺耳“你要对勋儿做什么?!”
但她没能碰到楼霜醉就被执行命令的太监拉着走,手指被硬生生掰开,眼睛通红一片“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不得好死,楼霜醉你不得好死!”
白色的衣服拖在地上,最后消失在了拐角,楼霜醉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无奈的笑了。
失去母族,已经不是楼霜醉要做什么的时候了,今后后宫每一个怀孕的妃子,都会是那个孩子的催命符。
见到他,符文宇就会想起来宸妃给他下毒绝嗣,妃子们就会想起来只要他还在,自己的孩子前程就是望得见头的平庸,于是他们都会磋磨他。
一年两年三年,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更何况也没有那么久,等起义军打进皇城,什么皇子国公,终究都是一个下场,哪怕是卯启行良善,让小皇子的下场好一点,也绝对当不成皇帝。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家这样的大家族就像是蜈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打击沉重,并不意味着失去所有触手。
他们的报复来的很快,可能是因为之前针对楼霜醉屡屡不成功吧,这一次他们竟然把视线放到了花陵羽的身上。
刘婕妤进来的时候,花陵羽是有意识到不对劲的,虽然比起两位师兄他显得有点不善武艺了,但那是比起两位师兄。
灵敏的感知与听力都在预警,周围太安静了,空气中的熏香也在逐渐变得浓郁,只是花陵羽不擅长药理,判断不出这股香味意味着什么。
但没有等他再多思考,刘婕妤就进来了。
女人穿了一身暴露的衣服,她本是朝中官员的女儿,自小学的就是世家传统,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穿成这个样子。
红色纱衣、裸露的白色大腿、脸上还画了浓浓的妆容,含羞带怯的,不像是端庄的贵女,反而像是青楼酒馆的舞女。
“花郎~”她浅笑着,红着脸颊就要上前一步。
这下子可给花陵羽吓坏了,他往日里对女子,哪怕是后宫的女子也极尽温柔,但那是世家公子的本能素质,再加上略显矛头的风流多情的个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要恋人。
他猛的后退了一大步,目光落在那裸露在外的白色皮肤上,一瞬间头皮发麻,花陵羽的眼眸里毫无情欲,只余下了害怕。
花陵羽连连摆手“刘姐姐,请自重啊。”
见人没有被药物冲昏头脑,刘婕妤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她笑盈盈的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穿着牡丹肚兜的胸膛“花郎,我难道不好看吗?”
她吐气如兰,媚眼如丝“自从您被带进这后宫里,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了吧?难不成您就愿意一辈子做皇帝身下的雌兽?”
花陵羽震撼闭眼,他想起来今早从郁清那里出来,楼霜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似是而非的话,最后临走时候还给他喂了一颗不知名的药丸,于是心里一下子就明白自家师兄绝对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故意看他笑话呢。
但是无论这中间有多少阴谋诡计,花陵羽都不喜欢刘婕妤啊,他只觉得害怕,看到那一大片白花花的皮肤,心里最僭越的念头也就是这衣服师兄穿起来应该会很惊艳。
深吸了好几口气,花陵羽艰难的睁开眼睛,手指下意识的抓住了放在桌子前面的古琴“刘婕妤,我们同为宫妃,还是不要为了纵情享乐而做出这样的事情了。”
更何况我真的不喜欢你。
后面半句被花陵羽咽下去了,他紧张的看着刘婕妤。
见利诱色诱不起作用,女人的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她慢条斯理的拉了拉自己的外袍,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
说着,她拍了拍手,两个身形粗犷的嬷嬷就从门外走了进来,狞笑着走向了花陵羽“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怪就怪你那大哥太招人恨了,今天可是由不得你的。”
见到两个嬷嬷,花陵羽才算是放松了些许,他单手操起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刘婕妤,得罪了”说着他有些羞涩的勾了勾唇角“其实在下略通武艺。”
等得到消息的佟斟渠,以及气势汹汹来抓奸的符文宇赶到的时候,房间内的香早就已经熄灭了,刘婕妤与两个嬷嬷被他用琴砸晕过去,绑的像是蚕蛹。
而那把琴饱经风霜,此时正萎靡在地上,弦都断了不止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