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尔七
劫雷一道比一道恐怖,到第七道时,已是九色雷龙齐落,每一条都足以让普通大乘修士形神俱灭。宗肆终于拔剑——墨剑出鞘,一剑斩天,九条雷龙同时断首。
阵外,墨宗众长老面露喜色。
唯有大长老眉头微皱,看向东方天际。
那里,一道人影快速冲来,像是燃烧了生命在赶路。
“何人敢闯渡劫地!”有长老怒喝。
那人直接闯入大阵,雷光暂歇,劫云翻涌,似在酝酿最后一击。
叶宵喘息,青袍染血,显然强闯大阵已受重创。他抬头,看向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笑了:“宗肆,你怎么不等我?”
宗肆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无人察觉。
“你不该来。”
“我来问你一句话。”叶宵咳着血,笑容却灿烂,“若灭世天帝需无情,那无情之后,你还是你么?是他们口中的灭世天帝,还是我认识的阿肆?”
宗肆沉默。
眉心那道红痕,忽然灼热如烙铁。
劫云深处,传来天道冷漠的意念:“最后一道心魔劫——斩了他,你便圆满。”
叶宵看着墨剑蠢蠢欲动,忽然大笑:
“你看,它急了,怕你选我,不选它。”
墨剑悬在叶宵头顶,宗肆看着这张脸,这张看了九世的脸。
每一世,叶宵都死在他面前。
这一世呢?
最后一道劫雷,终于落下。
不是雷,是“劫”——是心魔劫,是情劫,是这纠缠了九世十生的宿命,化作一柄无形之剑,悬在两人之间。
斩,或不斩。
只在宗肆一念之间。
第167章
混沌劫雷落下的那一刻, 墨宗通天峰顶,时间静止了。
不,不是真正的静止, 而是宗肆的感知被拉伸到无限长。在那亿万分之一刹那的缝隙里, 他看见了第九道劫雷的本质——那不是天罚,是“馈赠”。
是天道的馈赠,也是陷阱。
劫雷贯穿肉身,没有毁灭, 只有重塑。骨骼化为玉质,血液凝作金霞,丹田中那枚打磨了九世的大乘道果, 在雷火中碎裂、重组, 最终化作一颗浑圆的、跳动的、琉璃色的“仙心”。
仙尊。
一步登天,由大乘后期巅峰, 直入仙尊境。
宗肆睁开眼时, 周身再无半分人间气息。白衣无风自动, 墨剑悬于身侧, 剑身流淌着星辰湮灭又重生的光。他站在破碎的周天星辰大阵中央,三百六十墨宗长老皆伏地不起,不是跪拜,而是被那无形的仙威压得直不起身。
“恭喜天帝, 得证仙尊果位。”大长老的声音在颤抖,是敬畏, 也是恐惧。
宗肆没有回应。
他抬首望天, 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看到了那张笼罩一切的因果巨网。网中央,有一张模糊的脸, 那是天道的“眼”,正冷漠地注视着他。
“还差一步。”天道的声音直接在他仙心中响起,“杀叶宵,斩最后情丝,你便可称帝,凌驾于我之上。”
宗肆垂眸,看向自己掌心。
掌心纹路里,藏着一道极淡的红痕,那是叶宵的名字,是九世纠缠的情丝在这具仙躯上留下的最后印记。以他此刻的修为,弹指便可抹去。
但他没有。
叶宵走到宗肆面前,一步,两步,三步……
他终于停下,仰头看着眼前人。白衣胜雪,眉眼如画,却陌生得让他心寒。
“我在地球的时候……”叶宵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被霸凌过。他们把我关在厕所隔间,用冷水浇我,在我课本上写‘去死’。我试过反抗,但打不过。后来,我就习惯了。”
宗肆静静听着,墨剑仍在叶宵头顶低鸣。
“跳楼那天,其实不是真想死。”叶宵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要碎掉,“我就是想,要是有人能来拉我一把,该多好。结果,真有人拉我了——拉我进了这个更操蛋的世界。”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内脏的碎块。
“这一世,江二流他们欺负我的时候,我总想,会不会有个人来救我?”叶宵盯着宗肆的眼睛,那双眼像万年寒冰,映不出任何倒影,“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人,就是你。”
宗肆终于有了反应,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你一直在找我,对不对?九世,九百多年,每一次遇见我,每一次看着我死……”叶宵的声音在抖,但眼神没移开,“找了我这么久,就为了——杀我?”
风卷过峰顶,吹起两人的衣袂。
宗肆的衣袂飘得很高,叶宵的衣袂垂得很低。
“回答我。”叶宵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或不是。”
宗肆沉默了很久。
久到墨宗长老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天色从明到暗又到明,他才开口,说了四个字:“仙道无情。”
不是回答,胜似回答。
叶宵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咳得直不起腰,咳得跪倒在地。
“好……好一个仙道无情……”
他撑着青霜剑,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死寂得像枯井。
“宗肆,你知道吗?”他轻轻说,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这一生,都是懦弱可惜的。从来没强大过,从来没赢过。在地球被人欺负,在这里还是被人欺负。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厉害一次,哪怕就一次,该多好。”
“我还一直想,会不会有一个人爱我,不嫌弃我懦弱,不嫌弃我没用……”叶宵抹了把脸,抹了一手血和泪的混合物,“现在我知道了,没有。永远不会有了。”
宗肆握着墨剑的手,指节泛白。
但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完美的、无情的玉雕。
叶宵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魂魄里,带去轮回的尽头。
“我累了。”他说。
然后,他张开双臂,向着头顶的墨剑冲去。
当墨剑刺穿他身体的时候,他看向宗肆,最后一次问:
“如果有来世,你会早点来找我吗?”
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有回答了。
因为叶宵的丹田处,那颗金丹,碎了。
他将所有修为、所有神魂、所有存在过的痕迹,都压缩进那颗小小的金丹里,然后,被墨剑轻轻一刺,像刺穿了一个泡沫。
无声无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华。只是“噗”的一声轻响,像烛火熄灭,像雪花落地。
叶宵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化作飞灰。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在通天峰顶凛冽的风里,散作虚无。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看了宗肆九世的眼睛,在彻底消散前,还看着他,里面有泪,有笑,有很多很多来不及说的话。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宗肆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斩了八世情丝,炼了九世道心。他无悲无喜,无爱无憎,已是真正的、近乎“道”的存在。但他眉心的红痕,忽然烫得像烙铁。烫得他,终于眨了一下眼。一滴水珠,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滴在墨剑剑身上。剑身嗡鸣,如泣如诉。
天上,那张因果巨网剧烈震颤,天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惊怒,是不解:“你……竟然哭了?”
宗肆抬手,接住那滴即将落地的水珠。
他看着掌心的湿润,看了很久,然后握紧。
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肉里,流出的却不是血,是金色的、琉璃质的光。
“原来……”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就是‘疼’。”
然后,他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通天峰顶。
留下三百六十墨宗长老,在风里沉默。
第168章 完
叶宵化作飞灰的那一瞬, 整个世界静止了。
风停,云凝,连墨宗长老们惊骇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然后, 某种无法形容的、源自世界根基的断裂声, 自大地深处传来。
通天峰开始崩塌。
不是寻常的山崩,而是“存在”本身的崩塌。山峰从峰顶开始,一寸寸化为虚无,不是粉碎, 不是湮灭,而是像被擦去的铅笔痕迹,从这个世界被彻底抹除。大长老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 整个人就那样凭空消失, 连一声惊呼都没留下。
接着是整个墨宗。
亭台楼阁,阵法禁制, 数千弟子长老, 都在同一时间化为乌有。不是死于外力, 而是“存在”被否定了, 就像从未出现过。
然后是方圆千里、万里、十万里…
宗肆站在虚空中,脚下是不断消失的大地。他成了天帝,本该超脱物外,但此刻,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个世界,正在死去。
不, 是已经死了。
“看到了吗?”
天道的声音在他仙心中响起, 不再冷漠,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戏谑:
“这才是‘藏仙星’的真面目。三万年前,此界本源就已枯竭, 是我以自身为薪柴,维持着它的‘存在’。但薪柴将尽,我必须寻找新的世界。叶宵,就是我选中的‘钥匙’。”
因果巨网在宗肆眼前展开,每一根线都清晰无比。
他看到三万年前,此界灵气彻底枯竭,万物凋零,众生化为尘埃。天道——那时的此界天道——为了自救,将整个世界炼化成一颗“种子”,名为“藏仙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