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01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沈瑞略一颔首,听命而去。

正当他一边思索赵琅的来意,一边将门阖上时,一只手悄然探出并迅速捞住他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飞出,不一会儿,他们就已经落在建章宫百米之外一处无人宫墙下了。

沈瑞冷着一张脸:“我说了多少次,御驾之前,休要放肆,你再这么……”

云念归对此充耳不闻,在他的训斥下不断逼近,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双唇,但男人此刻显然并没有这个心思,只见他眼里烈火重重,好像要将眼前人灼伤了似的:

“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第125章 不见故人(5)

再见赵琅,赵琼不禁又联想到梦里那个眼含秋波的男人,旋即羞愧难当以袖掩面,躲闪着含糊道:“九哥,你怎么来了?”

赵琅并未深思他的异样,径直上前用手指轻轻抵住桌沿,迟疑许久后,才勉强问出悬在胸口的疑问:“琼儿,你…可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赵琼眨了眨眼,一张脸顷刻涨成了暮色里的云霞:“没、没有。”

赵琅这才轻缓了一口气,语调也轻快了些许:“如此便好。”

赵琼呆了呆,迟迟难以平复的心又剧烈跳动起来,连看向赵琅的目光也不自觉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九哥问这个作甚么?”

赵琅并不隐瞒,直言道:“官宦女子牵扯甚多,你天性纯良,九哥忧心你痴心错付,故来询问一番,以求心安。”

听到此,赵琼心生雀跃,忙上前去捉他的手,却又听他接着道:“九哥希望你可以遇见一个撇开世俗纠缠、真心喜爱的女子,但你此刻能接触到的人,都算不得良人。”

闻言,赵琼愣愣地看着抓在手里的手,眼里的光华如同深夜明灯,一盏接着一盏黯淡下去。

这只手一如梦中那般好看,可它却是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一直冷到了心里。再看赵琅的脸,眉眼低垂,里头藏着他看不分明的晦色。

赵琼抓紧了他的手,努力把它们包住,接着又往衣襟里塞,嘴里嘟囔着:“九哥,你今天穿的太少了。”

赵琅制住他的动作,柔声安抚道:“没事的,九哥不冷。”

赵琼迅速收好情绪,瞪大眼睛看他,生怕错过什么细节:“九哥希望琼儿娶亲吗?”

赵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人都是要成亲的,琼儿也长大了。”

赵琼又佯作天真地追问道:“那九哥也会娶…嫂嫂吗?”

赵琅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只一眨眼的功夫,神情就已经从迷惑变作平常,他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或许吧。”

赵琼攥紧了他的手,目光也纹丝不动地盯着他的脸,看他唇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他眼里晦暗不明的沉静。

手是冷的,心也是冷的。梦境啊,原来都是假的。

于是,手下的力道也更重了。

青年下意识皱了皱眉,疑惑地看着这个与自己贴得极近的男人,只听他沉声问了句:“适才你们在做什么?”

沈瑞无奈莞尔:“什么也没做,真的。”

云念归却不肯甘心,剑眉竖起,醋意大发:“我分明瞧见他摸了你的脸。”

沈瑞低叹一声,解释道:“他是我弟弟。”

云念归依旧瞪着一双眼,强硬道:“弟弟不行,哥哥也不行。”

沈瑞反手握住他的手,连声应和着:“是,哥哥不可以,弟弟也不可以,哪怕我比他年长十二岁。”

云念归这才满意,又添了句:“别说十二,二十也不行,谁也不行。”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沈瑞连连颔首,无意与妒火中烧的男人计较。

云念归抓紧了他的手,迟疑着询问了一句:“听说这次派往九江的使官是你?”

沈瑞思绪一停,缄默半刻后沉声应道:“是。”

云念归也不说话了,沈瑞有些纳闷,遂抬眼看他,只见他神情肃穆、眉头紧锁,顿时恍然大悟——赵琼只是个幌子,对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赵璟。

很多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人的直率会有很多种表达方式,就像花儿会盛开出不同的姿态,热烈的,含蓄的,半遮半掩的,你都能从中发现出它的美。

云念归知道沈瑞和赵璟年少相知,知道他们之间的牵绊要远远超出很多人,他吃醋了,但他不会明说,也不能明说,毕竟此刻的沈瑞和赵璟已经背道而驰,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若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男人就会觉得你在无理取闹无事生非,也会提起他的伤心事,反而很可能会更在意赵璟。

这对他是不利的,所以他才会选择用另一种方式让沈瑞明白自己的心思。

他当然不会吃一个孩子的醋,也正因此,聪明的沈瑞才会发现他真正的心思,会知道他的有口难言,会心疼他的口是心非。

这时候,他的嫉妒就不再只是嫉妒那么简单了。

他的“否认”就会变成撒娇,变成情趣,哪怕沈瑞再冷情,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也会为爱人的示弱所动。

当“看穿”对方的心思后,沈瑞果真收敛情绪,言语间尽是真诚:“好,谁也不行。”

这样的誓言听起来有些荒唐,又有些可笑。

一是:他们的感情并非因性别而左右,哪怕没有云念归,沈瑞也不会喜欢其他男人,又何谈赵璟这个血亲兄弟呢?

二是:若赵璟听了这番话,必定是要说一些羞辱刻薄的话。很多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心心念念的爱人,在别人眼里却未必有什么吸引力。

可恋人之间却是偏好如此的,仿佛全天下的人都是自己的敌人一样,叫人不屑之余又不免心生艳羡。

人是永远无法脱离情感的,而这世上所有真挚的感情,都值得让人相信。

因此,在得到沈瑞的肯定后,那双落寞的眼顷刻又盛满了盈盈秋水。霎时间,千斛明珠、万丈日月也要在他的面前羞愧失色、溃败而走。

他满意地拥住了男人,紧紧抿住的唇仍不可自抑地高高扬起。

不过他也没那么在意了,心上人到底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小手段,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

时间一晃,已过去半月有余,以沈瑞为首的一行人已快马加鞭行至九江成陵。

帝庙之前,众将士不敢造次,故悬兵勒马于百米之外,由康定侯沈瑞携圣旨、乐安王府一等侍卫宋随率领十余部将护航,行步于帝庙传达圣意。

开门的是个老者,双目混浊,鹤发鸡皮,在得知众人的来意后,方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向沈瑞行了礼,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那封半托举着的明黄圣旨上。

发现老者的异样后,沈瑞盯着他瞧了数眼,这才勉强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他的身世——先皇旧宅的老管家。

老者是先皇父亲留下来的,没想到老主人故了,他还能继续照顾新的小主人。沈瑞呆了一呆,没想到他还活着,恍惚间竟生出些物是人非的错觉。

老者领着几人进了内室,古朴的殿堂里青烟环绕,霜白色的缎带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了下来。

在烟雾笼罩的正堂里,隐约印出了个跪坐着的人影,脊背挺直,孤高而凄凉。

沈瑞脚步一停,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只能定定地站在后方看着男人的背影出神。

老者上前唤醒正闭目养神的男人,苍老的声音在宽敞的室内一圈圈地荡开:“小王爷。”

只三字而已,甚至没有声明几人的来意,仿佛在他的眼里,帝王的旨意和回归的圣眷与男人相比,并没有那么重要。

男人不紧不慢站了起来,尔后回过身看向几人,一言不发,神情淡漠。

众人怯于靖王的威名,纷纷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严阵以待,唯有为首二人面色不改。

四目相对时,沈瑞心里陡然一跳,高悬的心直跳到嗓子眼,随即看向身侧的宋随,只见他目不斜视、神色如常,这才暗暗松了戒心,旋又因忧生怒,气血翻涌。

赵璟果然跑了!

思及此,他不由握紧了手中圣旨,深邃的眼里风起云涌,以致素来平缓的面容也变得愈发冷硬。

记忆里的赵璟再蛮横再无礼,也不可能在人前犯这种低级错误——宋家的人,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以他的人脉,应当早知圣谕将至,而今却避而不见,不知该说是蔑视皇威太过自傲,还是错而不改本性难移?

昔日,赵璟栽在宋微寒手里,尚可解释为是下位者的侥幸。可如今宋家一步登天,二者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若宋微寒一个不高兴,随意寻个由头叫他也做一回“平顺侯”,届时他该如何自处?

赵璟素来善忍,先前的叶家,后来的赵珂,哪一个不是苟延图存,三思而行,将将于死地峰回路转,怎么一个宋微寒就把他打的只剩下一副空壳子的傲气呢?

而自己,揣着一颗进退两难的心,一路快马加鞭赶来成陵,却只见到了这么个冒牌货。

生死关头,对方还记得同自己置气,一时之间竟叫他不知是应当恼怒还是发笑?

阔别两年有余的人,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璟哥,你当真好狠的心啊!

第126章 不见故人(6)

“为何不回成陵?”

“因为……”

因为,有人食言了。

那是一个极寒的夜,漫天月光自上而下照向巍峨宫殿,也照亮了躲在猩红墙面下的影子。

滚滚而落的泪珠打湿了朱厌的手,他死死咬紧唇,涨红的双眼极力睁大,手下力道也在不自觉加重。

狌狌被他扣在怀里,目光却掠过石阶,落到了少年瘦弱的脊背上。

偌大的庭院内,赵璟正被一群宫奴团团围住,黑暗里,一只脚猛不丁从后踹向他,他立即应声而倒,随后,数之不尽的拳脚如雨点般悉数砸向他。

这一刻,这座被月色笼罩的冰冷建筑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极寒之地,高墙藏住了惊魂未定的喘息,黑夜扣押了垂死挣扎的灵魂。

今日,是赵璟入宫的第一日。

他不清楚这群不速之客缘何而来,但他知道,这才是这座皇城真正的模样,这才是那些达官显贵言笑晏晏背后真正的嘴脸。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等那些人打腻了、打够了,赵璟早已无力地瘫倒在地,他半睁着一只眼,模糊视线里印出墨绿色的衣摆,纤细嗓音随之而起:“大殿下,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希望您不要怨怪奴才,要报仇就去找那幕后之人罢。”

赵璟动了动手指,耳朵里轰隆一片,小太监的声音很轻很轻,他却只觉得尖锐吵闹。

说完这些,小太监也不管他了,招呼着众人向外走。这时,有人迟疑着问了句:“曹公公,这事儿倘若叫皇上知道了,咱们可怎么办呐?”

小太监脚步一顿,骂了句:“天塌了,还有上头顶着,你怕什么?”

话虽如此,他却折返原处,低声对赵璟说:“大殿下,今夜之事还请您不要说出去,否则这宫里藏着的那两个小家伙,奴才可不能保证他们还能继续做个真男人了。”

此言一出,少年埋着的头骤然抬起来,黯淡眸光一下子亮了起来,也让小太监看清了他眼底的暴戾。

“滚。”低哑的声音从那双与君王极为相似的唇里泄了出来,小太监得了赦令,立时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待众人离开,赵璟也终于如释重负地倒了回去,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他当即连滚带爬冲了过去,只见躲在墙角的两个少年正呆呆地看着他。

见他二人无恙,赵璟膝下一软,跪在冰冷的石面上,以指扶地爬了过去。他拿衣摆擦了擦手,而后才轻轻拍了拍狌狌的发顶:“狌狌乖,坏人已经被哥哥打跑了。”

狌狌抓住他的手,终于放声大哭:“小璟哥哥,狌、狌狌想和你在一起,狌狌不想躲在这里,狌狌用、用布把嘴堵上,坏人就听不见狌狌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