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04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良久,赵琼终于回过神,目光也逐渐定了下来:“宣。”

荣乐得了赦令,慌忙爬了起来,却一个踉跄险些又跪了下去,他一面告饶一面匆匆跑了出去,一路宣喊道:“宣靖王觐见!”

紧接着,立在廊道两侧的侍卫们也跟着重复传报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声震九霄,绵远悠长。

从建章宫传到午门,又从午门传到承天门,继而又传到洪武门,直至传到赵璟的耳里。

待听到不绝于耳的传唤声,停在朱金城门前的男人这才不急不缓地沿着宫道,在众人的注目下进了建章宫的门。

轻盈有力的脚步声徐徐响起,让本就静得有些严肃的氛围更加诡异,等真正看见赵璟的脸,赵琼强行平复的心还是禁不住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男人头戴一只珊瑚鎏金朝冠,左右各一青金石,身着一袭绛紫色朝服,四爪金龙一面朝前,间以五色云,端的是一副正气昂扬的姿态。

分明是再平常不过的朝服,却又因男人微微抿住的唇凭添了三分不同寻常的威慑。

那是赵琼这个长于深宫的皇子所不具备的杀伐之气,但这戾气并不赤裸,也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赵琼认得这股气息,那是边城将士特有的味道,温柔而严肃。但这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这和他想象中的赵璟全然不同。

不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缘由,眼前人就已经跪了下去,沉静的声音自下而上传了过来:“罪臣赵璟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眼皮一跳,情不自禁做出弓身搀扶的姿态,却又在听见这声拜辞后僵住身子,一时间竟忘了回应。

而在这期间,赵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只安安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连零碎余光也端端正正地落在正前方的石面上。

“皇兄快快请起。”赵琼回了神,慌忙扶住他的手臂,一面道:“皇兄连日舟马劳顿,何须行这些虚礼。”

赵璟却道:“皇上折煞罪臣了,君臣有别,自然不可疏于礼节。”说完,他直愣愣地对上赵琼的眼。

四目相对之间,赵琼又是胸口一跳,手下力道也显然有些不稳。

临近了看,他才看清赵璟右脸上成片的烧痕,虽已恢复了不少,但若凑近了瞧还是会忍不住心惊肉跳。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赵璟还是原来的赵璟,是他见过的赵璟,却不是众人口中的赵璟。

桀骜乖僻是他对别人的,严谨沉静才是他对皇帝的。

很多年前,他曾见过赵璟看父皇的目光,波澜不惊,没有多一分的情绪,年幼时他从未见过这么冷情的眼神,因而印象极深。

幼时他以为这就是常人口中的猖狂佞臣,藐视君王、恣睢无道,直到后来他看清了宫闱人情世故,才明白这不过是智者最平常的情绪罢了。

以静为动,以退为进。

赵琼放开他,暗暗平复心情,露出笑来:“怎地不见如…咳、羽林丞回来?”

赵璟目光微变,坦言道:“臣等在途中遇见刺客截杀,沈大人留在路上殿后,不日便会抵京。”

“什么?!”赵琼当即蹙紧双眉,沉声道:“天子脚下,竟有人做出如此越轨之事,皇兄放心,朕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赵璟不动声色挑了挑眉,也不推脱:“罪臣身单力薄,劳您费心了。”

赵琼又是一呆,嗫嚅道:“应该的,应该的。”

有违常理的跪礼、客气谨慎的官话、静如止水的目光,那些曾经落在父皇身上的生分举动,未曾想转眼再见时,又分毫不差送给了自己。

但赵琼喜爱这样的赵璟,那个与旁人眼里全然不同的赵璟,从年幼懵懂的抗争到而今疏离的亲近,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印象逐渐清晰深刻。

他从未错认过他的哥哥。

有了第一面的试探,后面的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二人又说了些没甚么分量的“体己话”,赵琼才寻了个由头给彼此放行。

虽然早有准备,但再次见到“惦念”许久的大皇兄,该有的心潮澎湃一点没少就是了,因而他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缓和、去平复激荡千里的心湖。

他站在建章宫前,目不转睛地瞧着渐行渐远的男人,竟没由来地一扫连月来的苦闷,难得真正畅快地露出笑容来,又低声自语道:“朕…罢了,得更努力才是,走,批奏折!”

荣乐见此情景,微微呆了一呆,而后也不禁跟着弯了弯唇角。

……

这面赵璟已返回洪武门,所过之处目不斜视,似乎一点儿不留恋这座神霄绛阙,直至见到门前停着的一人二马,他才缓缓露出了笑意。

来人一身青冥缠枝暗纹劲装,面色稍显憔悴,但精神气很好,微微扬着唇,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

“末将宣贺,恭迎靖王殿下回京!”

赵璟上前一把将他扶起,随即拍了拍他的肩,道:“一晃已是两年有余,宣贺,许久不见,别来无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宣贺面色不改,只抱拳恭声道:“王爷折煞末将了,宣贺无能,未能救王爷于水火,已是罪不可赦,何来辛苦之说。”

赵璟微微一笑,后又翻身上马,宣贺紧随其后,只听赵璟继续道:“靖王府还能好好地留着,你自然劳苦功高。”

闻言,宣贺不喜反忧,沉声道:“但靖王府的兵权和其他宅邸商铺,已经全部被乐安王收揽了,王爷多年来攒下的基业,如今却…当年他拒绝王爷的邀请时,末将就该一刀宰了这个乱臣贼子!”

赵璟却静如沉水,淡淡道:“当日宋连州还活着,我若当真对他唯一的儿子下死手,他即便不反,也保不准会弃官而走。届时,我大乾的北边门户又该交给谁来守,又能交给谁来守?”

听此,宣贺也只能不甘心咬咬牙,一言不发了。

赵璟父子真正忌惮的并非宋连州、或是宋家的哪个人,甚而可以说,正是因为太信任,才会越发忌惮。

这天下能镇守北地的并非宋连州一人,但除了宋家,这个兵权谁也不能给。

宋家忠,但其他人却说不准了,武帝不可能为了取缔一个宋连州再造出另一个权臣。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他已经做够了。

他们信宋连州,却并不信宋家其他人,尤其是宋微寒这个唯一继承人,忠臣之后未必同样忠心,所以才要将他养到身边,好把他教成第二个“宋连州”。

这也是唯一一个在不动乐浪的前提下、又能确保雁门在百年间维持平静的计策了。虽是下策,却是此间最好的法子。

至于宋家最后的结局,等大乾彻底定下来,就要看宋家后代的表现了。

然千算万算,谁也没想到宋微寒是个不开窍的,张口圣贤书,闭口君子论,脾气也倔得很,有才是有才,但不听话就屁也不是。

而彼时,赵璟刚刚断了赵珂的路,闲是闲得很,欣赏也是真欣赏,才会耐着性子和他磨。

当然,这主要也是因为赵璟那会儿还不能真正把宋微寒怎么着,哪怕他心里很想宰了他。

他明白,死一个宋微寒还不算真正的报仇,他要做的是摧毁宋家,如此方可堂堂正正地再回关山隘给盛如年上一炷香。

但此刻,大乾还需要宋家。

然而,事情再一次偏离了他的预期——千里之外的宋连州竟被暗杀身亡了。

原以为宋连州这样的惊世奇才,这天底下能撼动他的也只有他自己,谁曾想竟会如此轻率地落幕。

哪怕他极力追寻真相,却仍旧没有丝毫头绪,而当时宋家的家业一下子落到宋微寒头上,纵然他还是个质子,但也已经算得上是乐浪王了,千万将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差个仪式罢了。

当初不能动宋连州,此刻自然也不能动宋微寒,于是,武帝把他遣回了乐浪。

可赵璟却不干了,若非武帝顾及昔日兄弟情谊,怎会叫所谓的承平盛世成了一个徒有虚名的幌子?看似天下共主,实则兵权旁落四分五裂,只能靠着制衡之道苟延残喘。

赵璟不是他爹,没参与过当年的起义,自然对这些功臣、乃至叔叔伯伯们都没什么顾及的,该打打,该杀杀,看哪个不顺眼就怼着哪个干。

这也是大乾分裂制度下唯一的好处了,谁都想攀高枝,谁都想压着旁人一头,自然也就看其他人都不顺眼了,离间之计也是屡试不爽。

也正因此,他才能短短数年间拿到玉门乃至整个关中的兵权,但他的手也只能伸到那边儿了。

可想而知,不听话的宋微寒已然成了赵璟最忌惮的人,这已经不是好言规劝可以行得通的,他得杀了宋微寒,然后再想办法重新找到宋家的替代品。

也因此,他才会在先前想尽办法收揽宋微寒,而后又在他离京后狠心斩尽杀绝。

他太想要兵权了,想得夜不能寐,想得心撕力竭,想得着了魔,才会中了宋微寒的圈套。

但幸好,一切都过去了,他已经堂堂正正地出来了。

思及此,赵璟拉紧缰绳,长眉凛凛,眸中寒光阵阵,好有千军万马战鼓雷鸣,只待旷世一战。这一日,他已等得太久:

“本王的东西,自然会连本来利抢回来!”

第130章 君既为死(2)

赵璟不声不响回到建康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正当百官怀揣着忐忑心情赶朝会时,意外发现奉天殿里并没有他的身影,至此,众人终于齐齐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荣乐上前宣读了一封圣旨,大抵是一些关于赵璟官复原职及靖王府解封的琐事。虽说只是个空名,但也预示了他们往后还是有极大可能在朝会上再见赵璟。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更坏的还在后面。

下朝后,众人陆续走出大殿,方走了十数步,赫然见到殿前金銮石台上正立着一人,霜白衣衫映着朱红墙面,分外惹眼。

众人脚步一定,难得簇在一起不肯走了,唯有宋微寒目不斜视,孤身穿过人群缓步走向奉天门。

而这时,那不速之客却绕到他身前,并拦住了他的去路。宋微寒顿时轻蹙眉头,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赵璟对此置若罔闻,自顾自道:“羲和,你想去我府里瞧瞧吗?”

宋微寒有些无奈,只好出声提醒道:“靖王,这里是皇宫。”

赵璟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可知赵琼给我送了什么?我给你说,有千两黄金、万石俸食、绫罗绸缎......”

宋微寒不愿当众与他纠缠,抬步正欲离去,只听他接着吐出一句:“如玉美人。”

“甚么?”宋微寒又折回原处,眉间隐隐藏了些困惑,面色也显然不似适才那般坦然。

赵璟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你不想听,我就还是先回去了。”

宋微寒岂能轻易放他离开,立即跟上他的脚步,想抓他的手却又不敢当众做出出格的事,只能半僵着手臂,略一犹疑后高声喝道:“赵璟!你什么意思?!”

正在后方紧密关注二人的百官闻得这一声克制而生冷的怒喝,均是精神一震,愈发聚精会神地盯住二人。

乐安王与靖王的恩怨人尽皆知,本以为二人好歹要造一造和睦的声势,不想甫一照面就掐起来了。

这可是好事!

这厢赵璟一脸委屈地转过身,宋微寒当即正身挡住他,只见他垂下脸,半嗔半怨道:“赵琼说我年将而立,府里还没个贴心人侍奉,遂送了许多美人儿到我府上......”

宋微寒垂下眼:“所以,你接受了?”

赵璟不慌不忙道:“你晓得的,他是皇帝,我一个徒有虚名的闲散王爷哪儿能抗旨啊?”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瞧着眼前人脸色越发难看,才慢吞吞地补充道:“然彼时,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就这么、那么一深思,若是这事儿被我的羲和知道了,肯定是要怨怼我的,因此,我就又把人送还了。”

宋微寒神情微僵,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不吭声,赵璟立时双目噙泪,满脸哀怨,虽未直言,却显然是在说:你看,我都为你抗旨了,你居然错会我!还当众斥责我!

宋微寒被他摆了一道,只能哑巴吃黄连认了栽,却也不敢表现得太过分:“云起,这件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赵璟又不肯了:“你难道不想知道后续?”

宋微寒被他看得发怵,心里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什么后续?”

赵璟缓缓弯起唇,语出惊人:“我同赵琼说,倘若他想往我府里塞人,不如…把你塞给我!”

说罢,也不等宋微寒有所反应,上前一步便将他拦腰抱起扛到肩上:“所以,我进宫是来‘领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