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至此,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中了一出长达两年、层层设伏的迷局。
春闱设伏是刻意恫吓,扩建太学是假意弥补,一层层压下来,原来等的就是把他们送入太学院这座“囚笼”,好为科考之路扫平四野。
真真是一出打草惊蛇、兼之引蛇出洞的连环好戏!
但即便此刻想明白了也为时已晚,他们最想送上仕途的,大多进了太学院,再想在科考里浑水摸鱼也早无人矣。
再观赵琼,他这一次动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场科考尚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且结局未定,这些无所依傍的学子也未必能在前朝掀起什么风浪。
可如若放任不管,一旦士人崛起,千百年来历朝代由勋贵王侯控权的局势则会被撕开裂缝,这才是他们所不能容忍之处。
暂且不论将来如何,赵琼今时今日的这番举动,无异于在向天下豪强宣战。
而这于他个人而言,也相当于自毁长城。
意料之中地,只一日之隔,数十官员相继托病不朝,整个奉天殿里,只还剩零星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
当然,宋微寒还在。
但他如今身心剧震,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也在此刻濒临崩塌,以至于连表面的镇定也难以维持。
这件事,他是记得的。
这是《金缕衣》的最终结局,为给故事留白,他并未着重刻画赵琼究竟如何开创新政,因而在此之前便没有意识到他会设下这么一个弥天大局。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赵琼之所以这么大胆,是有原主从旁协助。
而衍生这一剧情的背景,是原主察觉功高盖主恐会生祸,遂决心交权致仕。为防有心人霍乱前朝,他率先架空太后,并与肃帝重整朝堂。
这是他作为臣子、作为兄长,为赵琼做的最后一件事。
此时赵琼依照原文履行剧情,则意味着他向自己这样一个乱臣贼子交托了后背——他根本不怕自己借机起事。
单这一份情,说不动容是假的。
思及此,宋微寒停住脚步仰面看向巍峨高耸的宫门,日光从天上打下来,他眯着眼,忽而鞋底一转,一路小跑着穿过重重长廊,重又回到了这座富丽堂皇却无比寂寥的宫殿。
行至建章宫前,外头正立着两个人,一是荣乐,另一是…张广义?
见状,他面色微沉,脚步也慢了下来。
张广义早早瞧见他,偏等他走近了才不紧不慢地俯身行礼:“老奴拜见王爷,王爷何故去而又返呐?”
这一声后,内室里的喝斥声也戛然而止。
宋微寒无声看了他一眼,面向紧闭的殿门,道:“本王行至洪武门,忽而思及今日还有一要事未向皇上奏报,还请公公替本王传报一声。”
此言一落,殿门骤然大开,随着“吱呀”一声,一华服美妇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太后只是冷冷看着他:“乐安王怎地进宫来了?”
宋微寒沉下腰,将适才的说辞如数再答了一遍,未料太后非但没有避嫌,反而追问道:“都走到了洪武门了,还劳烦你再回来一趟,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如此兴师动众?”
宋微寒神色如常:“事关平顺侯余孽,臣不得不再三慎重。”
太后长长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平顺侯谋反一案已过了大半年,竟然还有残党未除,尚书台是怎么办事的?怨不得皇上这么急着想将他们换了。”
宋微寒道:“此事是臣思虑不周,若非臣贸然离京,也不会让皇上置身危难之间。”
太后又是一哼,幽幽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职责,哀家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谁呢。”
闻言,宋微寒的腰弯得更低:“太后娘娘言重了,臣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绝不敢忘。”
言罢,周遭忽然静了下来,正当他思虑之时,太后忽然抬起他的手臂,四目相对,他看见了女人眼底的警告:
“比起臣子之责,你更要记得,你是他的兄长。父不在,兄为父,姑母不想再看见你一味纵容他行事无度,更不想看见你们兄弟阋墙。”
宋微寒瞳孔微微一缩,旋又正色道:“侄儿明白,还请姑母宽心。”
太后缓缓扬起唇角,眼底的阴鸷也在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姑母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羲和,你可别让故去的大哥大嫂失望啊。”撂下这么一句后,女人便领着张广义走了。
太后离开后,宋微寒仍规规矩矩地停在原地等候传报,荣乐上前在他身侧悄声道:“王爷,进去罢。”
宋微寒不解抬头,只见他面上带笑,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连说出来的话也有些不合时度:“应当尊崇他的,却从未给他应有的敬意,而本该与他亲厚的,却又如此生分,王爷,您不觉得这有些本末倒置了吗?”
末了,又添了句:“奴才嘴拙,不会说什么好话,只是觉得王爷既然进宫来了,便也不必再守这些虚礼。太后娘娘说的对,您不仅是君上的臣子,更是他的父兄,有些事,只有您可以做。”
宋微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烦劳公公提醒。”言罢,便扶正衣冠阔步进了建章宫,荣乐随后将门阖上。
此时正是日上,阳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偌大的宫殿里一片沉寂,唯有座上的少年还在认真地整理着被打散的奏折,一摞叠着一摞,堆成了小山。
“表哥也不相信朕吗?”正无言间,少年忽然抬眼看他,略显苍白的脸已渐渐显出帝王的锋芒来。
宋微寒不答反问:“出宫吗?”
赵琼登时怔住。
宋微寒莞尔一笑,伸出手重复道:“见惯了高阁台榭,千秋可要去看看宫外的满城春色?”
赵琼又是一愣,半晌后,才有些无措地搭上他的手:“好。”
……
出宫后,两人在宋随的牵引下进了一条长巷,不多时,又下马并行。
远离沉闷的宫廷,赵琼总算松了口气,他左右张望着,却又很快扶正目光,略显拘谨地跟在宋微寒身边。
宋微寒率先开口道:“千秋可还记得福安街的那对张氏兄弟?”
赵琼愣了愣,好半会儿才记起来:“是卖馄饨的那对兄弟?”
“是。”宋微寒停下脚步,在他的注视下敲响木门。
“来了,来了!”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几个喘气的功夫,一张朴实的面容便从从门后探出:“是您呀!诶呦,小兄弟也在。”
宋微寒笑答:“嗯,我们兄弟听街坊说您做的酥饼很好吃,故慕名而来,多有冒昧,还请海涵。”
赵琼连忙跟着做了一揖:“叨扰了。”
张介摆了摆手,敞开门邀他们进来:“不妨事不妨事,快进来,我这就给你们做。”
约一盏茶后,张介捧着一盘酥饼送进主屋:“饼来喽,两位趁热吃。”
宋微寒拍了拍一旁的凳子:“您也坐。”
张介哈哈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赵琼捏着饼送进嘴里,一口下去,眼睛亮了亮,又迅速咬了几口下去。
张介道:“小兄弟今天话不多啊,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赵琼脸色微微一变,手放下,双唇微抿,没有接话。
这时,有人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赵琼回头,便见宋微寒对自己眨了眨眼,他愣了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立马撇开目光,仍是一言不发。
张介见状赶忙道:“诶呀,是我多话了,来来来,吃饼,吃饼。”
宋微寒道:“让您见笑了。”
张介仍笑呵呵的:“小娃娃嘛,不妨事。”
宋微寒笑了笑,主动引起话头:“不知令弟近来如何了?”
“挺好的,挺好的。”张介挠了挠头,突然道:“以前家里穷,娘就经常给我们兄弟做这个同心饼,说是在外面闯荡,两兄弟要齐心齐力,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宋微寒点了点头:“人活在世上,有个兄弟姊妹总归是好的。”
张介道:“可不是嘛。”
一旁默不作声的赵琼看向堆得满满的盘子,心里五味杂陈。
兄弟齐心…吗?
与此同时,被锁在贡院里的盛侍郎正悠悠然巡视着两边号房,瞧瞧哪个士子长得俏了,再听听哪个哥儿嗓子好。
正逛着,眼一斜便瞥见迎面走来的闻苑:“闻大人,许久不见。”
闻苑一时哽住,他二人同为知贡举,分明日日碰面,何来“许久”一说,再看对方一脸的促狭笑意,才发觉他这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
闻苑懒得同这混子计较,随口应了一声便欲离去,却听他再次叫住自己,遂眉头一皱,稍显不耐道:“不知盛大人还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只是盛某见闻大人眼含郁色,恐是忧急缠身,故冒昧点上一二。”
不容闻苑接话,盛如初已经滔滔不绝说了下去:“闻大人身负大才,应知宦海无涯,个中角逐绝非当年科考所能比拟,便是有这一肚子计较,能走多远尚未可知。大人又是寒门出身,无所依附,性子再不稳些,怕也是只能沦为一记废棋。”
闻苑强压住卡在喉咙里的讥讽,反问道:“这也是逍遥王的意思?”
闻言,盛如初的心猛地一紧,果不其然,闻苑的出现和宝儿脱不了干系。
难不成宝儿当真要踩着旁人的血肉给阿璟铺路吗,阿璟又为何不将他和宋羲和的事告知宝儿,这两个人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还是说,阿璟其实根本不喜欢宋羲和?可他又不是那种以身为饵的人啊,不然怎么着也得选他才是,毕竟自己生得形貌风流,怎么看都要比宋羲和好看太多。
闻苑见他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而愁眉不展,时而沾沾自喜,顿觉无言以对,也懒得再理会他,遂信步离了此地。
盛如初的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当日傍晚,春风夹着暮色,吹得他诗兴大发,俯仰之间一首绝句便已题于笔下,道是:
满目朱墙柳,入耳尽春秋。
朝闻天下事,暮写别离愁。
笔落墨尚湿,相思长不休。
复又问君意,何日登远游?
顾向阑捧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梗在胸口的忧思也在这一字一句里逐渐隐了下去。
这人不论去了何处,都是兴风作浪的主,反倒显得他的担忧多余了。罢了,还是等人出来了再从长计议。
第159章 东风解意(8)
赵琼这一出,杀敌一千,却也自损八百。算不上高明,但总算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这于赵璟而言,同样利大于弊,赵琼越是把世族往外推,便是多给他一分胜算。
可当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不见半点喜色,反而将赵琼骂了个狗血淋头:“妄图借一群庸昧酸儒撼动扎根千年的沉疴宿疾,说蚍蜉撼树都是给他脸了。
他想制衡,本是明举,可他搞错了方向,搞错了顺序,凭着一群酸秀才,如何能乱世治国?此前我还愿意高看他三分,而今看来,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说着,又连骂了十六字,只恨不能给他当头一棒:“妇人之仁,心急气躁,目光短浅,不自量力!”
宋微寒看他一脸的义愤填膺,不禁莞尔失笑,但他却不太理解这个“乱”字由何而来:“乱世?”
赵璟难得正色:“皇帝无权,难道还不是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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