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3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赵璟犹自云淡风轻:“取舍与否,全看他自己,这世上可不只有一个钟有言。”

赵瑟跟着轻叹一声:“这世上难办的,也不只有这一个人啊。”

言罢,他将目光转向庭中孤身倚在树下的男人,而系在他腰间的金质坠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正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此人,正是那位出身高门、却铁了心要做下九流行当的崔熹。

看了半晌后,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赵瑟顿觉乏味:“虽说这崔榆林心性纯直,但他身后的崔家却不是好糊弄的。要我说,还不如指望帝江,至少要比这个憨货靠谱得多。”

赵璟淡淡道:“他志不在此,就不必去难为他了。”

赵瑟拍了拍手里的惊堂木,惋惜道:“崔家这一代倒是个个好气魄,放着偌大的家业不要,偏偏要费尽心力去求什么‘心之所向’。”

赵璟:“有舍有得,帝江是背水一战,即便败了也不牵累任何人。”

赵瑟眯起眼,笑着将他的话续了下去:“可一旦功成,便是万人之上,一改族门命运。”

赵璟点了点头,正色道:“眼下重中之重,是怎么让崔熹及其背后的宗门,彻底为羲和所用。”

赵瑟脸色微变,闷声道:“难道帛弘和我还不够?璟哥,你究竟要为他做到何种程度?”

赵璟知他又在气那件事,遂温声安抚道:“之前是哥哥太心急了,说话多有偏颇,你莫要记在心上。羲和与我异体同心,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就是跟他亲近,也不意味着要与我生分。”

停了停,又认真向他解释:“我既为夫为长,天塌了,凡事有我顶着,你们不需出一分力。

可一旦我成了天,很多事不再受我所控,你们就得学会同心协力,要叫我、乃至天下人都奈何不得。

我已经受够了当年的无能为力,更不想再步了…那个人的后尘。”

纵然理解他的难处,赵瑟却还是禁不住有些愤懑,毕竟宋微寒背叛过他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你何须如此费心,他若当真那般无用,你怕是早已稳坐帝位了。”

赵璟也不气,耐心解释道:“他待人接物自是没的说,但还是太固执了。人到了一定境界,如果不‘结党’,是无法长久站在那个位置的。”

赵瑟追问道:“你就不怕他有了私心?”

赵璟道:“我说过,只要是他就足够了。”

赵瑟顿时无言,知道与他说不通,遂将话题再次拉正:“既如此,你准备怎么‘招揽’这个崔榆林?”

赵璟慢腾腾道:“他以为他一个小小的衙役,如果没有崔家的照拂,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又有什么资格在清河立足?”

赵瑟听愣了,而后揶揄道:“璟哥,你这哪是招贤纳士啊?上来就把人批了个一无是处,人家怎么可能愿意效忠你?”

赵璟幽幽道:“我看中的,从来都是他身后的清河崔氏。”

赵瑟道:“可他这种人,便是做了傀儡,没准也只会给咱们添乱。”

赵璟对上他的视线,缓缓弯起唇:“所以,不是我要‘招揽’他,而是他求我收容他。”

赵瑟隐隐约约咂摸出些意思来了,却还是没能完全明白他这番话缘何而来:“此话怎讲?”

赵璟目光直直向下,但见崔熹仍孤身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傲骨不屈。他轻轻舒出一口气,这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含糊不明的话:

“他不是喜欢做衙役么?本王就叫他连个轿夫也做不成。”

第171章 欲逐风波(6)

虽说宋微寒有心招徕钟秀,但后者实在精明,并不算他特别属意的人选。

因而这几日,他也没闲着,四处游走打探,确实也发现了不少人物,但他们似乎也都欠缺了某些东西。

要么聪明有余,智慧不足,要么急功近利,道法不合。总之,要想找出一个为他所用的人,还是再等等。

这一日,他孤身坐在亭中赏月,忽听楼下传来男人高亢的吟声:

“溪客拥我登月观,举头好将揽霄汉。

忽见宝镜落青池,万丈星河入云天。”

好一个明月落清池!如此文才与野心,叫宋微寒顿时眼睛一亮,兴致横生,他循着声音寻到栈道上,却见庭中一片吵闹,置身其中的钟秀更是极为显眼。

不同初见时的文质风采,此刻的他格外狼狈,双拳紧握,无助地被堵在人群里,看着实在单薄。

这时,一蓝衣男子高声喝斥道:“钟有言,我看你是求名求疯魔了,如今红烛高照,你怎么不去读书,反倒来这儿诬害旁人?”

随后另有一人接声道:“士卿兄,我看你是气糊涂了,这红烛尚未燃尽,这位钟公子如何能取走烛泪去读书呢?”

话音刚落,人群中顷刻爆出一阵哄笑声。

再看钟秀,本就充血的脸此刻已涨得青紫,却意外地没有出声反驳。

宋微寒见了,虚虚眯起眼睛,疑惑地审视了底下几人,又将目光转向沉默的钟秀,心底不禁暗暗称奇,这人不是挺能说会道?

他伸手招来侍人,问道:“下面出什么事了?”

侍人恭敬道:“先前几位公子举办书会,约定以保障湖的风景题诗,李公子方写了一首《望月观》,钟公子便冲过来说这诗是他写的,随即众公子便起了口角。”

宋微寒疑惑地瞥了楼下一眼,追问道:“这位李公子,可是陇西李家的李三公子李书雁?”

侍人道:“正是。”

闻言,宋微寒缓缓露出笑来,随意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得知前后缘由后,宋微寒心里也暗暗有了计较,钟秀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与这些显贵公子争执,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但即便知道钟秀很可能是被冤枉的,他也不打算施手相助。以一个作者的直觉来看,这事儿很快就会有转机,如此好的机会,他当然要作壁上观。

果不其然,事情愈演愈烈,引来许多人围观,便是钟秀不打算再纠缠,那些公子哥儿也不愿意放过这么个逗乐子的机会,哪怕在此之前,这之中有部分人曾受过他的提点。

正当宋微寒意兴阑珊之际,有人出来打破了这场僵局,正是闻讯而至的崔熹:“既然二位公子各执一词,不若将此事交由崔某,不出五日,崔某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林士卿仗着有李书雁作倚,自然不惧他:“李公子文辞斐然,心性纯直,这无端猜忌本就是对他的侮辱,若随便来个人信口胡言,你便要多查他一次吗?”

接着,又有一人状似无意地评了一句:“好好的世家公子不做,偏要做这下九流的勾当,真当这儿是清河,咱们都得任你拿捏?”

林士卿道:“二位分明是旧相识,崔公子是打算借此包庇这位钟大才子吗?”

钟秀闻言脸色微变,那日他只是瞧见了崔熹腰上的酌金令,所以才刻意接近他,但这人委实太正经,任他巧舌如簧,也并没有讨得什么便宜。

如今被这些人拿出来说,他都能猜到这崔熹接下来就要当众打他的脸了——

果真,崔熹一脸坦然地看向众人:“我与钟公子只是萍水相逢,并非你口中的旧相识,更无包庇之说。”

闻言,林士卿顿时笑得前仰后合,以扇指向钟秀:“看来钟大才子还真是不放过任何攀权附贵的机会,不过你可真是找错人了,这位崔捕头什么也帮不了你,你还是好好考取功名,别整日里想这些……崔榆林,你做什么?!”

崔熹一手按住他的折扇,侧身挡在钟秀身前,沉声道:“行为不端,仗势欺人,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万不可如此下作。”

停了停,又环顾四周,朗声解释道:“钟公子不过是为我讲书罢了,更无所谓的逢迎之举,倒是你们,当日向他请教的,有觉得他是欺世盗名之辈吗?”

话音一落,周遭果然静了下来,但崔熹并没有讥讽他们的心思,而是再次重复道:“既然此事解释不清,便由崔某来还二位一个公道,是非曲直还需等真相出来才能下定论,如此,二位公子可愿意?”

言罢,他遥遥看向被护在人群里的青年。

那人一袭绿袍,挺直的脊背衬得他这身衣裳更显华贵,即便长得并不出挑,但就这么混在人群里,一眼便能教人认出。

李书雁微微弯起唇,高声道:“既然崔捕头有心,李某自当要卖你这个面子。”说罢,他将目光投向钟秀,无言之间,与生俱来的傲气已将他比下半截。

钟秀这边却是骑虎难下,诗是他写的,但他并不想再继续追责问罪,适才所见之景已经足够让他清醒了,他孑然一身,便是有崔熹的帮扶,也断然不能得罪这位李家公子。

至于眼前这些人,有钱有酒多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正当他思索如何答复时,崔熹已替他下了决定:“既如此,就劳烦诸位且先回去,崔某不日便会查明此事。”

见状,众人也识趣地陆续散去,钟秀虽心有不满,却也不敢去薄他的面子,故垂首恭声答谢道:“多谢崔公、崔捕头相助,只是这事…确实是晚生错判,误会了李公子。”

崔熹直直地盯着他的发顶:“你在撒谎。”

钟秀一怔,旋即道:“没有。”

崔熹说:“有人亲眼看见林士卿进了你的寝室。”

钟秀更是错愕,但他已打定主意,自然不会被崔熹的只言片语撼动:“便是如此,也不必追究了。”

“我不可能替你做伪证。”停了停,崔熹又道:“公子还需慎言,此事已交由我查办,就一定会查出个水落石出。”

钟秀禁不住有些气闷,反问道:“那你适才为什么不说出来?”

崔熹一脸的理所当然:“那女子不肯随我出来指证,事急从权,我只好先一步稳住局面。”

钟秀怒极反笑:“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林士卿偷了我的诗,这可不是你的作风。”话至末了,竟带了些罕见的刻薄。

崔熹认真道:“所以,我也只是怀疑,并未当众说出来。”

钟秀顿时哽住,话都让你说了,他还能说什么?片刻后,他努力平复下心情,问道:“那么,请问崔大捕头打算怎么做?”

崔熹率先走在前面:“自然是查案。”

钟秀无奈,只好提脚追了上去。等见到那所谓的人证后,竟不由一怔,没有说话。

崔熹扫了二人一眼:“你们认识?”

侍者装束的女子轻声答道:“先前奴婢因失误被嬷嬷处罚,钟公子出面救过奴婢,也是因为这件事,奴婢准备向钟公子致谢时,看见林公子进了钟公子的房间。

林公子左顾右盼、行迹有异,奴婢心里生疑,故跟在他身后,见到他将一卷纸交给了李公子。”

崔熹神情不变,追问道:“这些话,你适才为何没有说出来?”

侍女答道:“李公子出身不凡,不是奴婢一介贱籍能开罪得起的。”

崔熹:“我问的是,你跟踪林士卿的事,适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侍女见他双唇紧抿,不由地心惊胆战,嗫嚅道:“奴婢怕说了,您会把奴婢当众拉出去指正。”

崔熹眉头一皱:“我看起来有那么不近人情?”

那侍女却不答声了,他又看向钟秀:“你笑什么?”

钟秀连忙摆手,抿着唇也没有吭声。

崔熹有些不明所以,但并未与二人计较,而是继续问道:“你是何时看见林士卿的?”

侍女道:“约莫在昨日酉时。”

崔熹又问向钟秀:“昨日酉时你在哪?可有人证?”

钟秀无奈道:“我在前堂,守在前堂的侍人都可以替我作证。”

崔熹追问道:“你去前堂做什么?”

钟秀一停,须臾后答道:“膳后闲步,是多年的习惯了。”

崔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可有凭据证明那首诗是你所写?”

钟秀直截了当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