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眼见着赵璟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宋微寒连忙应声:“你们知道这只小泥人是谁吗?”
“知道!是坏人!”又是一齐声:“阿爹阿娘说,他是谋反的坏人!”
宋微寒眼皮一跳:“谋反?”
“就是杀了好多好多人,是大坏蛋!”小孩儿们显然也不知道谋反是什么意思,但一说杀人他们就全懂了。
宋微寒闻言不由抿紧了唇,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充盈怒火的稚气面庞,他忽然生出莫名的怯意。
此前,遗臭万年在他的认知里只是一个虚无的概念,因为未知,所以不惧,但如今亲眼看到这景象,无形压力已经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这还仅仅只是在共情赵珂的前提下。
他不知道,若当真等到那一天,他该如何向世人解释,他不想做“坏人”的。
他强按住心中的不安,尽力展现亲切:“你们很喜欢皇上?”
一提到赵琼,几个孩子的眼睛顷刻亮了,争先恐后地抢答着。
“爹爹说,他是个好皇帝,因为他,哥哥都能去当官了。”
“还有我爹爹!爹爹有了功名,姐姐就不用嫁给刘屠户了!”
“爹爹还说,以后可以吃到好吃的盐了,这些这些,都是因为有他!他是个大大大大好人!”
见状,宋微寒情不自禁回身看向赵璟,四目相对,二人均是一言不发。
这时候,有个孩子像是想起了什么,跳起来说:“还有乐安王殿下!他也是个好人!”
宋微寒又是一愣,须臾后才试探着追问道:“若这个好人,他谋反了呢?”
小孩儿们似乎被难住了,支支吾吾道:“好人怎么会打好人?”
宋微寒也被问住了,正无言时,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那便举天下儿郎共击之!”
第183章 山色四伏(3)
“那便举天下儿郎共击之!”
女子的话犹如一句挥之不去的咒文,钻进耳朵里,再跑到胸口,变作一块巨石狠狠压了下来。
疾驰的脚步骤停,宋微寒睁着一双懵然的眼,手下力道渐重。
赵璟被他捏得眉心一皱,却毫不犹豫反掌握住他冰冷的手。
二人站在幽深的巷子里,直等到夜色将此地笼罩,宋微寒才寤然回神:“你还记得…死在王府地牢里的那个人吗?”
他直直地看向前方,顾自道:“我曾一度认为,他不必死,再怎么说,他也罪不至死。”
赵璟不知他为何会旧事重提,强烈的不安使他不由自主加重了手中力道,生怕一松手,眼前之人就会再次变回当日疏离遥远的乐安王。
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紧张,宋微寒倏地转身对上他探索的目光,似是安抚,亦或只是自语:“但今日,我突然发现,除了死,他没有第二条路。”
不为他意图刑辱赵璟,而在于他看见奄奄一息的靖王,就注定不能离开那座地牢了。
不是为赵璟杀人,而是在为他自己。从穿书之始,他便已是局中人,也就没有所谓的“无辜”了。
赵璟向前一步,轻声唤他:“羲和。”
宋微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赵璟伸出另一只手,在即将触到他时,猛然听到一句:
“他要我杀了你,我答应了。”
赵璟动作一顿,他张了张口,话尚未说出,便被宋微寒推至一旁。冰冷的墙面撞在背上,温热的躯体紧跟其后,他先是一怔,随即紧紧揽住青年的腰。
他突然发觉怀中之人的脆弱,小心翼翼的,无声无息的。
片刻后,宋微寒缓缓挣开赵璟,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云起,放手吧。”
赵璟面色顿变。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再次重申:“为了我,放手。”
长久之后,赵璟终于发出一声:“你怕吗?”
宋微寒不答反问:“你怕吗?”
“怕。”赵璟不假思索道:“我怕我会死,怕失去你,怕机关算尽,到头仍是一场空。”
顿了顿,他补充道:“但我更怕半途而废,更怕自己一步未出便前功尽弃。”
宋微寒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似的,犹自穷追不舍:“所以,为了不失去我,放手。”
赵璟嘴唇微微蠕动几下,眼中的惊愕、厌憎、失望不加掩饰,但更多的是苦痛和眷恋。
便是如此,宋微寒依然没有松口。
半晌后,赵璟闭了闭眼,妥协道:“…好。”
闻言,宋微寒绷紧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他痴痴地看着赵璟,下一刻,竟没由来地笑了起来。
嘶哑的笑声在寂夜里格外清晰,一声接一声,夹着难以遏制的哽咽,分毫不差地落入赵璟的耳里。
赵璟双眉紧拧,并未出声打断他略显古怪的举动。
宋微寒抬起头,以手掩面,他想,他也应该学一学赵璟,他可以不相信靖王,可以不相信将来可能会做了皇帝的他,但要相信赵璟这个人。
“我已经用不着它来保命了。”宋微寒从怀中取出一物,而后紧紧塞进他手里:“物归原主。”
赵璟余光扫过,还不等看仔细,已下意识攥紧五指,并迅速收进衣袖。
皇帝行玺!
看着他心口不一的举动,宋微寒露出柔和的笑容:“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委屈委屈你了。”
……
三日后,赵琼正心不在焉地批着奏折,便见荣乐匆匆从门外撞进来,人也一咕噜颠了好远,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皇上!靖王被抓了!乐安王他、他带着一队金吾卫,把靖王府给查封了!”
赵琼心中一喜,忙问道:“用的什么由头?”
“听、听说是和平顺侯勾结。”像是想起什么,荣乐连忙补充道:“不仅如此,乐安王还当众从靖王府里搜出一沓子平顺侯历年勾结重臣的密信。经验证,确实是平顺侯亲笔所书。”
赵琼将手中折子一扔,作势就要去看戏,却被荣乐堵住去路,遂蹙眉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支支吾吾作甚么?”
荣乐咽了咽喉咙,一鼓作气道:“逍遥王他也被抓了,据说同样也是平顺侯余孽。”
闻声,赵琼一连退后三步,人也险些站不稳。
荣乐慌忙上前扶住他:“皇上,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呐。”
赵琼阴着一张脸,怒极反笑:“好你个宋微寒!看来你是铁了心跟朕撕破脸了!”
说罢,一手推开荣乐,吩咐道:“宣孟善英!”
荣乐应声称是,抖擞着小短腿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看着荣乐一路远去,立在殿外的沈瑞不动声色扫向门内,心中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门里传来呼唤:“如故。”
沈瑞应声入殿,不慌不忙行完礼,一声不吭地站到赵琼眼跟前。
赵琼扯开嘴角,意有所指道:“你倒是镇定。”
沈瑞面不改色:“臣愚钝,不知皇上所指为何?”
赵琼目光幽幽,开门见山道:“最后一枚酌金令的持有者,是朕。”
沈瑞当即单膝跪地:“臣有罪,还请皇上责罚。”
赵琼握紧拳头,极力克制呼之欲出的痛骂:“这就是你想跟朕说的?”
沈瑞沉下眼,没有答声。
见状,赵琼猛地抽起一沓折子砸向他:“朕那般相信你们,你们就这么回报朕?平顺侯是,乐安王是,连你也是!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朕拉下去?!”
“臣绝无此意!”沈瑞仰起头,兀地对上一双充血的眼,心口随之泛起一阵钝痛:“自先皇将您托付给臣,臣便一心侍奉您,从未生过异心。
但臣确实隐瞒了乐安王和靖王的私情,臣无话可说,只求您莫要怀疑臣的一片忠心。”
“忠心?你莫非认为他二人苟合在一起,不会危及朕?”赵琼嗤笑不止,眼底却满是悲情:“如故啊如故,枉你聪明一世,如今怎么犯起糊涂来了?那八仙宴等的就是朕呐!有人迫不及待等着看朕和乐安王内斗呢!”
沈瑞登时哑口,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定格在一张熟悉的面容上。他沉下腰,硬声道:“若靖王果真起了反心,臣定当身先士卒,将其斩于阵前。”
“靖王起了什么心思,朕不知道,但在他之前,乐安王已经……”赵琼绷直了背,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四个字吐了出来:“留不得了。”
与此同时,宋随正忧心忡忡地等在王府门前,不多时,远远便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他急忙迎上去,扶着他下马:“王爷,您怎么回来了?”
宋微寒无声缓了口气,道:“本王落了件东西。”说罢,他一手拨开宋随阔步进了王府。
宋随紧跟其后,关切道:“王爷,靖王如何了?”
“已经进宗正寺了。”宋微寒脚步不停,一边道:“本王准备进宫面圣,你不必跟着。”
宋随应声称是,脚步停下,不再跟着他了。
宋微寒风风火火进了书房,随即紧闭房门,十分熟稔地在各处机关摸索着,随着一声轻响,墙内一处暗格骤然洞开,藏于其中的两只金印也随之跃然眼前,他面上一喜,正要把东西取出来,却陡然被斜刺而来的手截住动作。
宋随紧紧擒住他的手腕,面色不善:“你到底是谁?”
第184章 山色四伏(4)
短促的眼神交锋后,“宋微寒”骤然发难将宋随拨开,却反被他一掌打退数步。
宋随正对着他,手顺势摸到机关处阖上暗匣,复又厉声追问道:“假冒当朝一品大员,意图盗窃虎符,你是受何人指使?还不快速速报来!”
闻声,“宋微寒”眼底闪过一抹阴翳,道:“我倒是想告诉你,只怕你不敢听。”
“你……”察觉到周边还有另一气息,宋随虚虚眯起眼,不动声色后退半步,朗声道:“别躲了,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人从拐角缓步走来。
见到来者,宋随瞳孔一缩,慢声道:“我道是何人如此轻易便绕过王府守卫,原来是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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