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58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锣轰鸣,鼓喧天。阵前谁人?吏催军帖金钲急,妇啼十室无儿男。十五去……”

十五去,八十还。黎庶何辜?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

悲悲悲,悲几时?天公降赤地,君侯刮民脂,雷霆雨露非王恩,卷甲揭竿犹未迟。敢与天争。

争争争,争何如?遇水乘千嶂,见山渡重泸,手握割刀作龙泉,杀尽硕鼠脩浮屠。日月同升。

……

第203章 请君高歌(4)

赵庭君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有一人从拐角处冒了出来,他先是四下扫了一圈,而后径直进了宁辞川所在的房间。

见到来人,宁辞川立即作严阵以待状,随着他的逼近,收在袖子里的手也不断收紧。

崔照对此毫不在意,并对他露出一个笑:“宁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在下听说宁大人‘回府’,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对着这张明艳的笑脸,宁辞川实在骂不出来,只好瓮声瓮气道:“我何时回来,崔公子难道不清楚?”

“便是没有我揭发,大人莫非以为自己当真能逃出去?”崔照很好心地为他解释道:“一旦出了定襄王的地界,纵然他再于心不忍,恐怕也容不下你了。”

宁辞川眼中闪过不解。

崔照无奈一叹,道:“难道你还不明白,为何你初来乍到,连定襄王的人还没有见着,就已经被架空了。

不是谁买通了谁,而是他们从来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用不着去张这个口,那些人就已经自发地视你为敌了。

留在这儿,你才能保住性命。”

闻言,宁辞川不由开口挖苦道:“依你的意思,我不仅不该怨你,还要感谢你告发我?”

崔照歪过脸:“可以这么说。宁大人,我是个好人。”

宁辞川被他的无耻之言气到了:“我不认为能写出‘太平盛世觅战功’的人,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也是他从前被猪油蒙了心,误将崔照看成一个生不逢时、壮志难酬的可怜人,此时再回想那首诗,太平世无功可觅,言外之意不就是打出一个乱世来吗?

崔照又是一叹,不欲与他争辩下去:“我来此,可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些。”

说罢,便向前进了几步,直把他逼得退无可退。

宁辞川这才发觉他身量极高,竟要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只见他笑容愈发明媚,漂亮的眼睛也弯成了两弯月牙:“载下各地与定襄粮草军械往来的账册,丢了。”

宁辞川双眉一凛,讥讽道:“看来不止我一人在找你们的破绽。”

崔照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不想向来迂腐固执的宁大人也学会祸水东引了,不过,他并不想给对方插科打诨的机会:“我怀疑,偷账册的人是你。”

宁辞川顿时笑了声,学着他的语气阴阳怪气道:“难道崔公子还不知道,我搜来的所有证据都已经交给太守府了,如今太守府又把东西转给了定襄王,我可不知道有什么账册的说法。再者,如此重要的账册丢了,那定襄王能饶得了我?”

崔照也不隐瞒:“他尚且不知此事,那偷东西的小贼倒是机灵,还晓得留了一本假的下来。”

闻言,宁辞川眉心微微一蹙:“不愧是崔公子,连定襄王都能骗过的账本,竟然骗不了你。”

“怨不得定襄王,那账册确实足以以假乱真了,不仅连每个人的字迹都模仿得极其相似,连册子里的记号都勾画得妥妥当当,想来是早已做足了准备。”目光落在宁辞川的手上,崔照话锋一转:“然赝品终究是赝品,模仿得再相似,也难免会有破绽。”

不容宁辞川有所应对,他已经自顾自地指出了那本假账册里的“错误”:“不瞒你说,账册里有几页是由我亲自记录的,我这个人呢,有一个小小的癖好——按理来说,当竖作为最后一笔时,宜用悬针竖,不是最后一笔,则宜用垂露竖,但我习惯统一写悬针竖。”

宁辞川戒备道:“你和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崔照还在笑:“既然你说账册不是你偷的,那我说与不说也无妨了。别紧张啊,我说过,我是个好人。”

宁辞川迎上他的视线,意图从这张笑面里寻出他真正的目的,是试探?还是为自己指路?

片刻后,他问道:“定襄王说,他和我是一样的,这是何意?”

崔照眨了眨眼,而后意有所指道:“我就说世族里总要出几个有意思的人,倒也不枉我救了你。”

顿了顿,他反问道:“你可还记得我当初给你讲的那个故事?”

宁辞川:“嗯。”

崔照追问道:“如若是你,会如何处理那些谋财害命的贪官污吏及商贾大户?”

宁辞川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按律法施以惩戒。”

崔照道:“再有下一次呢?”

宁辞川道:“亦如此法。”

崔照点点头:“是啊,只能如此了,周而复始,循环无端。但总有人想着,这天底下的百姓会不会有另一种出路?我们是不是还能有另一种活法?”

宁辞川追问道:“什么活法?”

崔照道:“他不是唱给你听了,敢与天争,日月同升啊。”

宁辞川不明白:“日月岂能同升?”

“可不是,日月岂能同升,这不是异想天开吗?要我说,还得是商君明言在先,‘杀刑之反于德,而义合于暴’。”顿了顿,崔照转口道:“不过,人各有志,只能说,我们都希望这天底下的苦难可以少一些,只是走了不同的路罢了。”

闻言,宁辞川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好了,言尽于此,我也要回去歇歇了。”说罢,崔照便扬长而去。

“宁大人,你眼界虽低,但心肠还算好,希望你我都能见到柴天改玉的那一日。”

……

转眼一月匆匆而逝,赵庭君整顿好军中事务,一回府便听后庭萧声阵阵,他挥手打断副将丛远的陈述,驻足在廊下向外看去。

萧声本清幽,偏生宁某人却吹出了一腔壮怀意气,赵庭君抱胸倚在梁柱旁,道:“身陷囹圄,壮心不改。我算是看出这么个文弱小子为何能做到冀州监察使了,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丛远道:“肃帝无人可用,除了这些少不经事的毛头小子,别无选择。”

“人艰不拆啊。”笑罢,赵庭君搓了搓手,正色道:“兴尧,你认为六哥专情吗?”

从远目不斜视:“不专情。”

赵庭君弯了弯唇,道:“不,我专情。六哥如今一心一意喜欢这个宁大人,你将严秉遣回去吧,他不是一直都想走吗,现在可以如愿了。”

丛远道:“哦。”

这时,又一人声从后方传来:“六王爷,现在可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赵庭君直起身:“怎么?”

崔照行至两人身边,不急不缓道:“朝廷又有钦差来了,估摸着此刻人已经到太守府了。”

赵庭君摸了摸下巴,眼中兴味不减:“又来?”

崔照摇了摇手里的折扇,道:“可不是嘛,不过,此人可不是来找你的错处的,他是来跟你抢油水的。说来,他还是你的故人,叫什么沈、沈……”

“下官沈璋,拜见定襄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转眼就到了傍晚,崔照口中的“故人”也如约而至。

念完拜词,沈璋抬起头,眸中染上笑意:“经年不见,六叔,别来无恙。”

见是他,赵庭君快步走上前,拍着他的背直嚷嚷道:“好小子,一别十多年,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璋无奈莞尔,他比赵庭君小不了几岁,又因年纪相仿,自幼便称兄道弟,全不顾祖宗礼法。然而,少年岁月一去不返,自赵庭君离京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今日再会,自也无法再似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但很显然,在北地做了十多年土霸王的赵庭君并未经历过前朝的摧折,他看沈璋还是像从前一样:“知道你来,哥哥早就备好酒食,走,今夜你我不醉不休。”

崔照在一旁暗自咂舌:“又是哥哥?”

丛远解释道:“六王爷和沈世子是总角之交,面上虽是叔侄,却胜似兄弟。”

崔照摸了摸下巴,幽幽道:“六王爷行事落拓,但这位沈璋沈钦差,看着可不像好人呐。”

丛远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沈璋为何而来,显而易见,要想全面推行新策,必先拿下河东。

作为占据全国盐收六分之一的河东,它的重要自不必说,但微妙的是,河东虽属冀州,却地处太行以西。

当年宋氏奉命镇守雁门,本应在山西有不俗的号召力,但先帝为了制衡,除雁门外全都是赵家的地盘,又因这些年的蚕食争斗,如今更是举步维艰。

也就是说,一旦到了这儿,哪怕是今日在冀州称王称霸的宋氏也得缩着走,毕竟先帝的这两个兄弟可是一个比一个骨头硬。

老冤家不能来,只能另请新人,沈家毫无意外在群臣中脱颖而出。而沈家人中,沈璋也就成了最好的人选,昔年康定侯身死,云中王等冲冠之下发兵建康,这位沈家大世子可是做的先锋。

“吃过同一碗牢饭,情谊自然非比寻常。”安顿好酩酊大醉的两人,丛远如是解释。

崔照追在他身后,兴致勃勃道:“之后呢?几位亲王为何会愿意罢手?”

丛远脚步一顿,沉声道:“不罢手又能如何?康定侯已经走了,他们总不能也跟着一并去了,那才是真正遂了那帮鼠辈的愿。”

崔照点了点头,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若崔某能早生个二十年,兴许能亲眼见识见识这幅人间盛景。”

丛远回身看他,双眸逐渐压暗:“你说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是人间盛景?”

崔照对他话里的警告视若未闻:“岁月匆匆催白发,如此辉煌的故事,不亲身经历一次,岂非白活一场?”

丛远收回目光,视线朝前,似是在回忆什么:“宁使百兵作锄刃,莫教烽火入人间。”说罢,不再与他争辩,抬脚便走了。

崔照还停在原地,手中折扇挥动,仰首望月:“只可惜,你们想要的盛世太平必须得依靠手里的刀来实现。

我倒是很好奇,曾经一同死战的好叔侄,今日狭路相逢,是否还会选择同仇敌忾?”

第204章 请君高歌(5)

入夜后,本该睡下的沈璋突然睁了眼,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头,借着月光爬坐起来,又摸到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

凉水入腹,卡在喉咙里的作呕感才稍稍退下,看着眼前的茶盏,他深深叹出一口气,一时百感交集,思潮涌动。

“见了你六叔,你也甭跟他扯什么新政不新政,以赵老六的德行,他不追着你打就不错了,难得见一面,稍稍提一嘴,面上糊弄糊弄,别闹得太僵。”宣德侯沈弘之一边说,一边卷起圣旨,见儿子沉默不语,立马一棒子敲在他脑袋上:“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沈璋捂着头连退数步,嘴里嘟囔着:“你儿子都三十好几了,你还打!”

沈弘之眉毛一立,呵斥道:“别说你三十几,就算到了我这个岁数,你老子照样能打你!”

沈璋无奈:“是是是,儿子就算做了阴曹地府的鬼,还是得听您的话。”

一番嘻嘻哈哈后,他正色道:“儿子只是觉得,此事多有蹊跷,若六叔不配合,怕是要生出不少事端。”

“能有什么蹊跷?别说你去,便是换成宋羲和那厮,照样得……”说着说着,沈弘之倏然一顿,随后双眉蹙起,眼中浓云阵阵:“你的意思是,皇上等的就是…老五、老六不配合?”

“毕竟不久前就有一个前车鉴呐。”言尽于此,沈璋抿住唇,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沈弘之拉下脸:“看来,我还是得去找爹商量商量,得想个法子……”思及当年兄弟相残的惨烈之景,年近花甲的沈弘之当即挺直了背,掩在袖子里的手更是情不自禁打起战来。

沈璋忙不迭拦住他,沉声道:“这事儿还不能告诉太爷,他老人家身子骨差,不便再插手这烂摊子。其次,今日的肃帝和靖王已非当年的大伯,他们两兄弟和咱们可没有多少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