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琼反问他:“难道添上个醉芙蓉案,还治不了他?”
此话一出,周遭顷刻鸦雀无声。
醉芙蓉案至今并未公之于众,本该只有宋微寒和赵琼知晓其中来去缘由,但偏偏这间屋内的第三者赵璟,一边和宋微寒厮混,一边又与赵琼结盟,那么,他是该装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若知道,又该是谁告诉他的呢?告诉他的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三人面面相觑,神态各异,但乍一眼看去,却是一个比一个冷静,一个比一个理所当然。
“至今日,醉芙蓉尚未引发霍乱,若将此案草草揭出去,定襄王再矢口否认,便是我等证据再足,也不能去问一个还未发生的罪。”宋微寒先一步否决了赵琼的提议。
这倒不是他畏首畏尾,醉芙蓉案本就是他为对付北地亲王的一步棋,赵琼愿意深究下去,自然是合了他的意。
只是,在崔熹的后续追查中,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所有醉芙蓉案相关的案犯,他们的根本目的都是牟利,这东西也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稀罕,好比当日在清河,他们捉到高常仁等与醉芙蓉有所接触的人,却无一知晓赵璟的行踪,最终还得靠崔照给他指路。
这也让他有了几个猜想:第一,倘若北地亲王确实用醉芙蓉牟利,那不得藏着掖着生怕人看出来,偏偏还用它来对付自己和赵璟,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第二、倘若设计赵璟和自己的人确实是北地亲王,借用第一条的论点,真正藏在醉芙蓉背后的人极大可能就不是他们。
第三、倘若醉芙蓉背后的不是北地亲王,他这个摄政王放权出京,对谁最有利呢?
想到此处,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另二人,一个借此机会洗清嫌疑,另一个则趁势扩张势力……
其次,作为牵引者的闻人语和定局者的崔照至今不知所踪,他很难不怀疑自己中了局中局。
总而言之,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他还是得谨言慎行,构陷皇室宗亲这个罪名他还不想现在就担上。
赵琼还在步步紧逼:“依表哥的意思,这醉芙蓉案是一枚废子喽?”
宋微寒垂首:“臣愚见,并非此子无用,只因定襄王实在势大,又坐镇北地,手握重兵,便是数罪并罚,也未必能将他怎么着,臣唯恐打草惊蛇,多生变故,故此案至多也只能做‘锦上添花’之用。”
赵琼眯了眯眼,沉声追问:“怎么个锦上添花法?他都胆敢反对新策了,如此尚且不能问罪于他,莫非还有其他更好的由头?”
宋微寒沉默,赵璟却毫不遮掩接了下去:“自然是行出能教天下人所不齿的违逆之举。若他失义在前……”
宋微寒立即出声打断他:“还请靖王慎言。”
赵琼来来回回扫了二人一眼,兀自笑了出来:“乐安王所言有理,靖王,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宋微寒腰沉得更低,他就知道,赵琼特意找上他和赵璟准没好事。
见他一脸的憋闷,赵琼心里总算有些快意:“既然问罪不得,那这新政也不可再耽搁了,两位爱卿可有适合主持此事的人选?”
话音刚落,赵璟毫不犹豫毛遂自荐:“臣愿往,为……”
宋微寒上前一步,及时打断道:“不妥,靖王毕竟是武将,且同为宗亲,贸然赴北恐有‘问罪’之嫌。”
赵琼笑着附和道:“乐安王此言在理,靖王啊,你现在毕竟是镇军大将军,你走了,谁来护卫朕的都城?”
赵璟眉一挑,也不气:“那该怎么办才好,连沈奉礼都奈何不了他,难不成要请沈老太爷?好歹是亲舅舅,半个爹不是?”
眼见他话越说越混,宋微寒干脆也不绕弯子了:“老太爷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就不便再难为他老人家了。臣以为,要想推行新政,重点不在冀北二王,而在民心。”
赵琼也正了色:“你的意思是,分而食之?”
宋微寒颔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一道圣谕下去,便是有人身怀异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承受众怒。”
赵琼沉吟片刻,道:“话虽如此,但也得先找一个能和朕这两位叔叔抗衡的人,否则出师未捷,派下去的官员恐怕就先一步被他们架空了。”
闻言,宋微寒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应承下来:“臣托大,愿担下冀北之地,为君分忧。”
赵琼等的就是这句话:“好!既然乐安王有意,新政之事就全权交由你筹备施行了。”
“臣、定不负圣望。”
宋、赵二人离开后,赵琼还枯坐在宝椅上,手里拿着折子,视线却远远地落在前头的空地上。
长久后,他收回目光,对着空气道出一声:“你想问什么?”
周遭微妙地静了一静,下一刻,一个人影在他座后右侧的破阵图屏风下印了出来:“臣斗胆,您当真要将冀北全部职权交给乐安王?”
赵琼面色不改:“不交给他又能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话说得好听,但谁人不知他宋羲和才是冀北的王,缺的不过是面上的说法罢了。”
那人影又道:“但,乐安王方失了关中的兵权,他一定会趁此机会大举搜刮山西。”
赵琼笑了声,却是难辨喜怒:“不过是推行新政罢了,他还能把朕那两位叔叔的兵抢过来?如若他当真有那个胆量和实力,这皇位让给他,倒也不枉。”
“皇上!”听他满口胡言,那人影不由惊呼一声:“这话…可不兴说呐……”
“朕就这么一说,慌什么?咱们乐安王素来刚正不阿,怎会行下如此不道之举呢?”说着,赵琼话锋一转,又好似只是自言自语:
“但不论他能否成功施行新政,今次之后,朕都容不下他了,最好,最好是打个两败俱伤,朕也好给朕的哥哥寻一条生路。”
彼时,赵璟和宋微寒正并行走在宫道上,走着走着,宋微寒突然开口:“适才你倒是积极。”
赵璟理所当然道:“我若不积极,你能这么顺理成章拿到职权?”
“顺理成章…么?”宋微寒轻叹一声,沉默数息后,再问道:“我听说长安大捷,用不了多久,那云怀青也该班师回朝了,届时,这兵权又该回落到谁手上?”
赵璟不慌不忙道:“该是谁的,就会是谁的。”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别急嘛,有我在,你怕什么?”赵璟走近他,笑着追问:“眼下还是以新政为重,你打算派谁去打头阵?”
宋微寒脚步一停,赵璟见状也跟着慢下脚步,只见适才还沉着脸的青年兀地提眉一笑,直笑得他心头突突直跳。
“户部的事,自然得交给户部的人来办。”
第206章 请君高歌(7)
“若你不愿去,我可以想办法替你拦下来。”
下派的文书甫一批下来,盛如初便抱着一把古琴、以求教为由堂而皇之住进了丞相府,短短两日的相处里,两人默契地对此事只字不提。
然,眼见着天已亮了泰半,随行的马车估摸也要出发了,顾向阑终究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在一旁调音的盛如初。
盛如初手指一顿,眼里的震惊丝毫不掩,语气也夸张得不行:“相爷这是要徇私吗?”
顾向阑被他问得发窘,但也只得硬着头皮答下去:“朝中能用的不止你一个,况且,我怕你去了北边,万一有什么事,山高水长的,也没个照应。”
“有你这句话,我不论到哪儿,都不会是孤身一人。”说罢,盛如初继续调音去了,随着一阵错乱的琴鸣,他将古琴推向顾向阑。
顾向阑疑惑地看过去,只听他说:“此去路远,山长水阔,没个一年半载,你我怕是再难相见,临此分别之际,不知下官可否有幸一睹相爷抚琴的风采。”
顾向阑心中微动,缓声应下:“好。”
只此一字,再无他话。
两人都沉默着,只有琴音如流水般从男人指尖接连不断地滚出来,盛如初定定地看着他的脸,似乎是认真听琴,又好像只是想跟着这调子把他的眉眼一一记在心里。
顾向阑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琴弦,却依然能察觉到他如火一般炽热的目光,绵密地、铺天盖地地向自己扑来。
他其实并不喜琴,之所以学,是为了混出门路来,说白了就是附庸风雅,之于从前的他,不论做什么,都只是为了附会迎合。
他没有纵情所欲的底气,便是到了今日,几乎无人能再让他做陪衬了,他也依然没能喜欢上这把君子之器。
但盛如初想听,他也只当是博君一笑了,只是,在青年盛烈的目光下,他忽然爱上了这把琴,就像爱它的主人那样。
一念之间,四面的梁柱相继轰塌,晨间的曦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紧跟着,他来到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头顶天穹,衣随风动。
正值此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是满月。
琴音还在继续,他疑惑地探了探头,又敲了敲门,正要再唤,却猛地听到一截撕裂的铮鸣,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盛如初扑在顾向阑身上,手像蛛丝一般紧紧缠着他,连声音也如虫蝇一般,絮絮地,又有些恼人:“景明,你可知,你适才就好比一只求偶的绿孔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顾向阑轻轻应了一声,盛如初贴得太近,以致他视野受阻,看着唇,就看不见眼,看着眼,就看不见他的唇了。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相互凝望着。
门外再次传来满月的呼唤:“老爷,外头来人了。”这一声从门缝底下跑进来,又很快消散。
两人仿若未闻,丝毫没有要放开彼此的意思,盛如初暗暗想着,就把他们晾在那儿,谁也不能妨碍他盛二公子开荤,保不准今儿出了这道门,明日就得出家了。
但顾向阑并没有下一步动作,除了看他,什么也没有做。
盛如初作势就要起来,却被他死死环着腰,刚撑起半条腿,就再动不得一分一毫了。他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派正经:“人都到门口了,你还抓着我作甚么。”
顾向阑没有吭声。
盛如初眉头一皱,也不矜持了:“你若想作甚么,还不快抓紧点!”
顾向阑深深望着他,出口却是:“你若不愿去,我可以帮你拦下来。”
他总是如此,死活不肯在政事上松口,就算想做些什么,也总爱找一个事非本心的理由。但偏偏盛如初在听到他这句话后,竟没由来湿了眼,只一点,又迅速消失。
“此去山长水阔,卿卿要多保重。”
站在城楼底下,盛如初张开怀抱迎着风转了两圈,而后一手一个,把前来送行的沈、云二人抱了满怀:“如故,木深——”
只此一声唤,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好半天下来,竟一滴雨没见着。
盛如初一边哭,手也没闲着,硬生生将两人整洁的衣衫揉得皱成一团,如此还不满意,脸也要贴过去,雨露均沾地蹭着。
云念归又是郁闷又是无奈,却也只得由着他。
沈瑞却不甚在意,只认真和他讲着路上需要注意的事宜,末了,一手紧握住他的,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难分难舍地送走二人后,盛如初回身望向城墙,他眯了眯眼,总算勉强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他一错不错地朝着那儿望了半晌,随后头也不回地跟上了前头的队伍。
与此同时,立在墙头上的赵璟也终于收回了目光。
赵瑟转过眼:“来都来了,怎么不去送一程?”
赵璟道:“等他回来再说吧。”
“也好,自古离别多伤情,相见争如不见。”赵瑟点了点头,随即唇角一勾,揶揄道:“不愧是乐安王,这水搅的,进则分功避祸,退则祸连三家,咱们本想拿他做挡箭牌,却反被他拉下了水。”
赵璟瞥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赵瑟好像觉得火烧得还不够旺似的,仍自道:“不过,他今日的行事作风可与从前截然不同啊,是因为近墨者黑么吗?”
赵璟并未被他的挖苦刺中,语气淡淡:“找人跟着他。”
赵瑟眼睛一亮:“跟着谁?”
赵璟横了他一眼:“你认为还有谁?到了冀州,就让人暗中保护好他,不论发生什么,以他的性命为上,八月之前,不论进展到何种地步,带他回来。”
“是。”赵瑟颇为失望了耷拉下肩膀,旋即又提起眉,火上浇油道:“你怕什么?他可是钦差,这么大的官,谁敢动他?”
赵璟再次望向远处已经化为云烟的虚影,轻声喃喃:“他的根,毕竟在建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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