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许彤如道:“不是我等不愿解朝廷之难,实在是有心无力。我等皆是大户之家,上上下下百余人口,这一张张嘴都等着吃饭,着实是分不出多余的粮食。”
底下众人纷纷附和道:“对啊,这洪水冲的又不是只有那一两个人,我家的田也被淹了,如今都快揭不开锅了,哪里有余粮拿出来平粜?”
“就算有,也都是我们自己平日积攒下来的粮食,我们不想卖,难道官府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这都是谁想出来的法子,老朽活了五六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官府强压着我们这些老百姓平粜的!”
……
见状,许彤如勾起唇,高举右手:“好了,大家先静一静。”
此言既出,众人果真安静下来。
“林太守,还请你把那位来我江夏赈灾的闻主事请出来,我等亲自与他说上一说,还请他不要再为难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林敏毕竟是老朋友了,许彤如也不想跟他闹得太难看,便将矛头指向来江夏赈灾的新进户部主事闻苑。
似是早已料到今日光景,林敏也不再说什么空泛的官话来劝他们:“闻主事今日在竟陵赈灾,不便出来相见。这么着吧,诸位先回去,等他来郡府后,本官再把各位请来,好好议上一议,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许彤如问:“那这平粜呢?”
林敏对答如流:“就暂且停了,等闻主事回来再议不迟。”
“既然林太守都已经开口了,我等也不是什么不识趣的刁民。诸位且先回去吧。”停了停,许彤如对着林敏作了一揖:“林太守,我等就在家里恭候你的好消息了。”
待众人走后,一旁的郡尉快步上前:“这些人出言不逊,只顾私利,置家国于无地,何不将他们一举擒获?”
林敏无奈一叹:“今日来的这些人俱是一方豪强,岂能说抓就抓?何况那为首的许彤如,他背后的靠山可非你我之辈能轻易触恼,此事还须得闻主事回来,再从长计议。”
不足一日,闻苑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在听完林敏的陈述后,他丝毫不见为难之色:“此不足为虑,我有一计,可教这等乌合之众四散而逃。”
林敏顿时喜笑颜开:“快快讲来!”
闻苑向前走了两步,随后返身,笑道:“此间众人自私自利、有己无人,且各据一方,来往必有嫌隙龃龉,太守只需分而间之,再寻由头杀鸡儆猴,他等必望风而溃!”
林敏思忖片刻,叹道:“此计甚妙!闻主事不愧是金科状元,今日一见,果真非比常人。”
闻苑尴尬地笑了笑:“郡守过誉了,区区一介之才,不足挂齿。”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番,不料尚未出师,事情就已经有了转机。
翌日辰时,那许彤如去而又返,却是为请罪而来。
在他身侧则另立一人,看相貌约摸四十光景,身着青灰色深衣,仪容不凡,此人正是许彤如的岳丈——宋延。
“不知这宋延何许人也?”宋微寒刚到驿馆歇下,便听闻苑急报传来。
宋随道:“此人出于江陵宋氏,现下为一族之长,为人乐善好施,在百姓口中颇有仁名。其次,江陵宋氏与我乐浪宋氏为远堂同房,按辈分,他还得叫您一声再堂叔父。”
宋微寒呛了声,也顾不得喝茶了,扭头惊问:“什么?!”
宋随面不改色道:“也就是说,他的父亲是您的再堂族兄,他的曾祖父,是您的祖父。”
宋微寒顿觉不妙:“…那之后呢?”
宋随道:“之后,由宋延领头,各郡豪强士绅皆从平粜之策,纷纷拿出家中余粮,以常价售于百姓。”
闻言,宋微寒古怪一笑:“看来,这个宋延在荆襄之地颇有名望啊。”
宋随颔首:“毕竟是您的堂侄儿。”
宋微寒苦笑道:“你就别打趣我了。”
说罢,他长叹一声,事情是愈发棘手了。
果不出半日,那宋延的名帖便紧随其后送到了宋微寒的手上。
“听闻叔父在此地抚恤百姓,滇元闻讯后特来拜见,愿叔父福泰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一进门,宋延径直对宋微寒拜了一个大礼。
“贤、贤侄快快请起。”宋微寒立即上前将他扶起,望着这么个比自己还大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这声叔父叫得他心里五味杂陈。
宋延抬起眉,仅是一息,便老泪纵横:“先父在世时,便常常念及叔父之贤名,今日烦劳叔父拨冗一见,滇元回去后,也好告慰先父在天之灵了。”
宋微寒闻言更是尴尬:“本王在京中政务缠身,一直也没个机会来荆州见一见你们,待灾情有所缓和,本王必会亲往贵府祭拜。”
惊闻此言,宋延更是涕泪横流,哽咽难语。
宋微寒回望宋随,见他也无计可施,只好装腔作势以叔父之名将他好生宽慰一番。
待两人坐定,宋微寒终于提及正题:“本王已听闻主事来报,平粜之事有劳你多费力了。”
宋延诚惶诚恐道:“叔父折煞滇元了,滇元生于荆襄沃土,久蒙乡亲恩惠,今次荆州百姓有难,滇元岂有闭门自保之理?”
宋微寒弯唇笑道:“你有此心,本王甚慰。本王午后还须督查赈灾之事,就以茶代酒了。”
宋延连忙捧起茶盏:“叔父日理万机,滇元岂敢耽搁,今日能得见叔父尊颜,便已再无所求。”
宋微寒不禁再次看向宋随,只见他投以鼓励一眼,更觉无话可说。
宋延却好似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的窘迫:“叔父平日好茶?”
不等宋微寒答复,他又紧跟道:“想来叔父连日奔波,定是来不及带这些身外之物,待滇元回去,将家中珍藏的信阳毛尖送来。”
宋微寒:“……”
……
宋微寒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把这个四十来岁的热情侄儿给应付走的,这一番下来,只觉身心俱疲。
“行之,你如何看待这个宋滇元?”
宋随答:“外宽内深,喜怒不形于色。”
宋微寒亦有此意,却还是想听听宋随的见解:“此话怎讲?”
宋随从容答道:“此人衣着看似平平无奇,用的却是江南云锦,布面暗纹绣的是画圣的秋鸣图,腰间大带用的是羊脂玉玉环和玉钩,手中念珠则是最上品的活珊瑚,看他身形不善武,来时却配了剑,不出意外,应是作佩饰用。
席间,王爷赐他茶,他并没有喝,而是吐在了袖子里,然听他言辞谈吐,应当是好茶懂茶之人,他之所以不喝王爷的茶,是…是看不上。”
宋微寒沉默。
宋随补充道:“只是看不上茶而已。”
宋微寒反问:“你既说他外宽内深,不过一杯茶而已,他怎么就喝不得了?”
宋随从容答道:“越是喜欢装腔作势的人,内里也越傲慢。有些话嘴上讲讲,无甚妨碍,当真触犯了自己,那是一丁点也不肯退的。
何况,此人野心勃勃,且一向居于高位,对我乐浪宋氏、以及您,未必就有他嘴上说的那般敬重和畏惧。”
宋微寒挑挑眉,适才他与宋延相对而坐,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或许在宋延眼里,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破绽。
果真傲慢。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应对这个人?”
宋随道:“借风使船。”
宋微寒笑了声:“我只怕借他不成,反为他所算计。”
宋随颔首以示赞同,江陵宋氏能在荆襄拥有如此大的号召力,其后不免借了他乐安王府的风。
宋微寒回望向宋延适才所坐之处,不由沉了沉心。
闹了半天,他放长线、钓大鱼,钓上来的竟是自己。
第215章 长夜将至(3)
翌日卯时,江陵宋宅便以宋延的名义送来了茶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如此,谅是宋微寒打着不当面回绝的主意,此刻也不知如何婉拒了,只得回赠一把稻种,聊表谢意。
另一边,有了宋延的帮衬,各项赈济措施也都顺利做了下去。
十一月初,许彤如陪同妻子回江陵省亲,自打上回一别后,许彤如见着这位老丈人都有些发憷:“岳丈,先前劳您奔走周旋,小婿这厢给您赔罪了。”说罢,又指了指庭内的几口大箱子:“小小赔礼,不成敬意。”
宋延拍了拍他的肩:“一家人,说这些生分话作甚么。”
一旁的宋溶溶紧跟着附和:“就是,阿爹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你呀,都已经嫁人了,还这么顽劣。”宋延笑嗔一句,眼中却满是爱怜。
宋溶溶“哼”了声:“我就是七老八十岁,也是阿爹的掌上明珠。”
宋延笑得直摇头:“你啊你。”
宋溶溶一边笑,一边问:“听说阿爹去见了叔公,不知叔公是个怎样的人物?”
闻言,许彤如也投来忐忑的目光。
宋延沉吟片刻,道出四字:“龙章凤姿,当世君子。”
宋溶溶更是好奇:“女儿也想见见叔公。”
宋延正色道:“你叔公日理万机,今次到我荆襄之地,是为振兴而来,你个小女子就不要去瞎掺和了。待灾情有所缓和,爹会亲自大摆宴席,为你叔公接风洗尘,届时,你就能见到他老人家了。”
“好吧。”宋溶溶踢了下脚边石子,不甘心地追问道:“那叔公长什么样?君子,是像茂成这样吗?”
一旁的许彤如赶紧插话:“小婿才疏学浅,不敢与叔公妄比高。”
宋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回望向宋溶溶:“我等布衣粗人,何及他老人家千分之一,你还是好好等着,待时机成熟,必能一睹他老人家的风采。”
这时,有家丁来报:“老爷,府外有客人求见。”
宋延掀开名帖,一目十行下去,待看见落款处的“闻苑”二字后,当即道:“还不快快请贵客进来。”
宋溶溶凑过去看:“是哪位大人物来了,能让爹你这么急。”
“你先回后堂。”宋延合上名帖,余光扫向许彤如:“茂成,你随我来。”
许彤如拱手应声:“是。”
宋延领着许彤如一路迎上去,只见前方石头小径上走来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来者身着素衣,形容清隽,乌黑的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行步亦是坚实稳健,但他半湿的鬓角却泄漏了此刻的急迫。
“闻主事!”宋延热情地走过去,俯首作揖:“何事劳烦您亲自走一趟,真真是折煞宋某人了。”
许彤如也紧随其后:“草民见过闻主事。”
“两位客气。”闻苑拱手回礼,一一道:“宋老爷,许公子。”
宋延笑了笑,随后引着他往里走:“闻主事远道而来,宋某有失远迎,还请移步至迎客堂一歇。”
闻苑略一颔首,随他进了正厅。甫一落座,茶水便翩然而至,也适时堵住了他的嘴。
宋延并不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又一次向他致谢:“小婿年少气盛,行事不羁,险些铸成大错,月前多亏了闻主事周旋,才不至于在叔、咳、在王爷面前落罪。”
闻苑动作一顿,猜出他这是已经见过宋微寒了:“宋老爷客气了,王爷一向待人宽仁,通时达变,只要我等尽心尽责,他必然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宋延连连应声:“主事请宽心,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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