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那人道:“是真是假又如何?历来即是如此。只有这些豪绅‘身先士众’了,其他人才会趋势随从,朝廷才能筹到赈灾银。
待到事后,再把这些大户的钱尽数奉还,下一回,他们才会继续替朝廷来牵这个头。就连这些太平年间设立的义仓,纳粮时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宋微寒抿直了唇。
那人还在滔滔不绝道:“至于那些以权谋私的官吏,不是不让杀,但要杀到什么程度,你心里可有个数?
元鼎二年的科场案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范本?这种事,挖着挖着,可能连你大乾的根都要被挖出来了。”
宋微寒还是没有接话。
那人绕着他走了一圈,忽而脚步一顿,凑近他道:“你在害怕。
宋微寒心一紧:“我怕什么?”
似是察觉他的紧张,那人笑意更甚:“你怕良心难安,怕做恶人,怕有朝一日,会被那些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怕再有下一回,你依然有心无力。”
对方一语中的,宋微寒顿时变了脸色。
见状,那人轻轻摇了摇头,连连啧道:“只可惜啊,此事古难全。”
宋微寒沉下眉:“我会想办法……”
那人打断他:“如果你有办法,就不会有我了。”
“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但身临此境,难免还想搏上一搏。”
“只是,颜晗,承认自己的无能吧。这不是你所能解决的事。”
话音刚落,眼前人猛然化成一团云雾,宋微寒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
他立在原处想了很久,片刻后,阔步出门,对宋随道:“行之,你与我去一趟宋宅。”
两人结伴前往宋府,行至半道,便见一行送亲队伍迎面走来,两边各有一列身着红喜服的侍人沿路散发喜糕。
挤在人群里,宋随随手拦住一位老者,问道:“老人家,请问这是谁家公子娶亲?好生热闹。”
老者指着前头身着喜服的新郎,热情答道:“前面骑高头大马的新郎官,是南阳陈家的陈大公子,至于这轿子里头坐的新娘子,则是我江陵宋家的小姐。”
宋随不解道:“宋家?可是住在燕江府的宋家?”
老者大笑几声,反问:“满江陵,还有哪个宋家能有这等派头?”
宋微寒眉头一蹙,插进来道:“我记得宋家只有一位小姐,且早已嫁做人妇了,这轿子里的又是哪位小姐?”
“就是溶溶小姐呀!两位有所不知,十日之前,溶溶小姐就与那许彤如和离了。”说着,老者又自言自语道:“这也多亏宋老爷平日积德行善了,若非及早和离,溶溶小姐此刻只怕要被这贼人牵累了哟。”
话音刚落,宋微寒禁不住后退两步,惊色难掩。
他此刻总算明白陆炜为何会说出“没有宋家人”的话了,宋延显然在爆雷之前就已经得了消息,才会如此“恰巧”地脱身。
原来,连他看好的人也不能免俗。也是,陆炜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可不就自己的“党羽”吗?自然得向着他宋家。
宋微寒站在人群之中,只觉天旋地转,红与白间错在他眼前不断闪过,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唢呐声,欢笑与哀哭搅在一起,分离、交缠、再分离。
此时他终于知道赵璟为何要让殷渚在宋家人出现时给自己打这个预防针了。
他早已看破今日的局面,也早已料到自己在大势下是何等的软弱及无力。可他还是让他来了,让他得以见识这一切,让他知道进了这浑噩洪水,就再也没有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
他们不过是幸而生于高门,得了前人的荫蔽罢了。
而此刻进退两难的颜晗,也曾是昨日的赵璟,今日的赵琼。或许还有先帝,有羽林丞,有顾相,有更多曾经怀揣着赤诚真心的人。
这一刻,他突然隐隐约约知道真正的宋微寒为何会在失去自己的助力后迅速衰败了。慧极必伤,至察无徒,当他登临高处的那一刻,便只能由清入浊,或是身死魂消。
恰如晏书所言,他错了,他写错了。
“赵璟”从来不是“宋微寒”的对立面,他只是比他们早一步接纳了自己的无能,而选了一条以身入局的通天路。
而真正的宋微寒和赵琼,选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元鼎五年十一月六日,一封急递传入京都。
太原,乱了。
与长安不同,太原这一回作乱的是流民。
太原太守的急奏呈上来后,赵琼头一回在朝堂上发了火。
荆州洪患连天,流民大举出逃并不出奇,引发民乱也是常有的事,偏偏荆州不乱,太原乱了。
太原地处山西腹部,山围三面,河阻一方,自古便有“天下肩背”之称,其中最负盛名的三道雄关,更是兵家必争,不论南攻北,抑或北攻南,胜可速进,败可互应。
种种迹象表明,这决不仅仅是因洪患引起的民乱。
思及此,赵琼余光扫向底下从容不迫的男人,他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不多时便从盛怒中平复下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能替他“平乱”的人。
但再急,也得从长计议。
下朝后,赵琅不疾不徐跟在赵璟身后,走着走着,前头的男人忽然停了脚步。
赵琅微微侧身,只见赵璟对面站了个人,隔着数米远的距离,两人同时站定。
沈瑞一身风尘,鬓边落下几缕青丝,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可见这几日累得不轻。
很快,他们错开视线,擦肩而过。
赵琅饶有兴致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着,眼中掠过一丝暗芒,视线向右,他与沈瑞的余光对上。
他抿起唇,和和气气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即扬长而去。
昭洵已在宫门口等候多时:“爷。”
赵琅轻声一应,脚步不停:“事情办好了?”
昭洵压低声音道:“是,申时,在故人来。”
……
云念归进入厢房时,赵琅已经在了。
见到他,云念归不卑不亢冲他抱拳:“卑职见过逍遥王。”
赵琅指了指对面,邀他入座。
云念归径直坐下,开门见山:“不知王爷命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赵琅也不遮掩:“云仆射不必拘礼,本王请你过来,只是想同你讲一个的故事,关于康定侯。”
云念归眸光一定:“沈瑞?”
赵琅倒了杯茶推过去,须臾后,才不紧不慢抬起眸:“是,也不是。”
云念归眉头微微蹙了蹙,没有立即应声。
赵琅仍微微笑着,目光沉静。
“还请赐教。”半晌后,云念归如是问道。
赵琅不答反问:“不知云仆射可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康定侯,是在何处?”
云仆射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康定侯府。”
不论是先康定侯,还是今日的沈小侯爷,都是在那一日。
赵琅追问道:“那你可知道,他是因何而死?”
云念归眼皮一跳,随即意识到他口中的康定侯是指沈敬之。
见他不应声,赵琅抿了口茶,自顾自道:“昔年前,康定侯奉命围剿前朝余孽,在折返途中,一支弩箭从他‘背后’直逼而来……”
云念归当然知道这件事,但没由来的,看着面前一开一合的唇,他心底倏地泛起一阵无名的恐惧。
顿了顿,赵琅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也因此,你的如故成了大乾最年轻的一位侯爷。”
云念归心底一震,终于生硬地张口:“不知王爷此言何意,卑职与沈……”很快,他在对方揶揄的目光下停止了虚张声势。
“倘若王爷想用此事作胁,卑职只能说,王爷打错了主意。”
闻言,赵琅看向他的目光里添了几分怜悯,他原先还想给这位青年将军留有一丝温情,可偏偏对方不想要啊。
“好。”
云念归眼中闪过狐疑,只听对方继续道:“那我们就继续讲故事,讲一讲那支弩箭的来历。”
又是那个辉煌而破败的故事。
故事里,那群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如何在山河动荡之际力挽狂澜,他们的英雄梦又是如何在河清社鸣里走向凋零,所有的悲哀喜怒和有心无力,都在赵琅平静的语调里被缓缓铺开。
“为了压制蓄势待发的帝王,为了保住家族的根基,也为了停下这场战争,建康城里上上下下的权贵们联名签了一封血书,就是这封血书,它化成一支弩箭,要了我大乾开国第一将军的性命。”
听到此处,云念归已经止不住地战栗起来,他紧紧捏住拳头,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赵琅。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
但赵琅并没有他逃避的机会:
“在这封血书里,有一个名字,叫云崇州。”
第221章 长夜将至(9)
话音刚落,周遭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无声对视着,片刻后,云念归猛地直起身,随即一个趔趄,又摇摇晃晃跌坐下来。
强忍着眩晕,他死死盯住对面的青年,胸膛起伏得厉害:“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与之相对应,赵琅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地续了杯茶:“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云念归屏住呼吸,没有应声。
“太原之乱绝非偶然,以琼儿谨慎的性子,他必然会派自己的亲信前往。普天之下,既能平乱,还能为他揪出幕后内情的人,无非你和沈如故。
然,此行若涉渊水,牵扯繁多,近乎是九死一生......”话音一顿,赵琅对上他的视线,慢声道:“云木深,到你为他抵命的时候了。”
之后的话云念归已经听不清了,他浑浑噩噩地出了故人来,旋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跌跌撞撞往云府赶。
进了门,他推开下人的搀扶,踉跄着往里面冲,一边撕扯着喉咙,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怪叫声,这一刻,他竟连往日疏离的“父亲”二字也叫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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