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常言道,文无第一。以你的画而言,有人重工笔,有人好写意,说你好的对你赞不绝口,说你不好的把你贬得一无是处,你若把它拿给不爱画的人来看,就更不值一提了。”
话落,四下赞声不绝于耳。
本想好好刁难他一番的沈望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
不容他有所反应,忽见云念归跳上台来,越过他道:“我亦有一问,想求教道长。”
有侍者上前拦住他:“这位公子,今日知命堂到此便谢客了,劳烦您明日再来。”
沈望见状频频给他打眼色,却被云念归忽略过去:“我确实有一疑问,迟迟不得解,请道长救我。”
侍者还想再拦,忽听自家主人开口道:“近前来。”
云念归得寸进尺:“不知道长可否移步一叙?”
“…可。”
沈望闻言眼睛一亮,暗暗给云念归竖了个大拇指。
依旧是隔着一重竹帘子,两人相对而坐。
见他迟迟不做声,凌山只好率先开口:“公子有何疑问,请讲吧。”
云念归迟疑片刻,道:“我有一友人……”
凌山:“…嗯。”
“……”
只听一记清脆响声,支摘窗被风掀开一条缝隙,隐约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从院外传来。
不知为何,云念归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他…他的祖上因贪恋富贵,害了一位义士,如今百年过去,他与义士的后人结交,甚至定下相守之约,却在这时得知两家有此血海深仇。敢问道长,此事该如何解?”
话落,屋内应时陷入一片沉寂。
云念归死死盯着最后一片茶叶沉入杯底,猛地支起腿,准备起身:“是在下叨扰了……”
“在你心里,究竟是因义士之死而自责,还是为不能与心上人相守而痛苦?”
“自然两者皆有!”云念归不假思索道,随即猛然回神,但他说得含糊,也就不怕对方以此为把柄来要挟自己,“道长眼明耳聪,在下果然瞒不住您。”
“木深,你还是如此。”
只听青年声调一变,熟悉的声音掠至耳畔,云念归不敢置信地掀开帘子,一张清俊面容猝不及防映入眼帘,尤其那双好似掺了春水的含情目,在这身素袍的映衬下更显情深。
“木深,别来无恙。”
云念归当即瞪大眼睛,惊喜道:“永山,你还活着!”
盛如初展眉笑道:“不是我还能有谁?”
一番嘘寒问暖后,云念归才想起正事:“既然你并无大碍,为何不回京?不回去也就罢了,怎么也不寄封家书回来?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你?你怎么到了太原?又如何成了这所谓的凌山道长?”
盛如初只听到一句“我很担心你”,顿时喜不自禁,作势就要扑上去,“我就知道,你还是担心我的。”
云念归难得没有推开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了,晏眠还在外头,我这就叫他进来。”走出几步,云念归顿住脚步,“适才我说的话,你就当从未听过,忘了吧。”
盛如初深深望着他的背影,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得知盛如初还活着,沈望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当初前者失踪的消息传入京中,他确实有过一两分的忧心——对沈瑞的忧心,但那点子担忧很快就在对方日复一日的悠然自处里放下了。
祸害遗千年,历来如此。
在云念归的一再逼问下,盛如初只得仔细解释道:“当日我水上落难,幸得贵人相救,本想休养几日就启程返京,谁知在途中遇见一伙流民,听他们说要到北地朝圣,我心觉事有蹊跷,便随他们一同到了北边,果然不出所料,太原乱了。”
云念归不解道:“朝圣?朝的什么圣?”
“大慈圣手。”顿了下,盛如初面向两人道,“元初十八年,荆州水患,这位大慈圣手带着两个徒弟下山救人,传闻他触手生春,济世安民,最终功德圆满,在太原的法同寺羽化。”
云念归顷刻了悟:“你是说,有人利用大慈的名头把流民骗到了太原,为的就是借水患之机挑起霍乱。”
盛如初点头道:“我曾数次去过法同寺,起初也并未察觉有何异常,直到陈延年的事出来,我才从到寺中祭拜的流民口中挖出一个名为赤焰的教派,据传,此教专为惩戒生前造下口业的罪人。”
云念归愣了下:“所以,陈延年是他们杀的?可这不就反而为皇上验明真身了?”
盛如初摇头失笑:“你错了。在百姓眼里,陈延年的死是朝廷一手促成的,与赤焰教有何干系?”
云念归噎了下,须臾,再度追问:“那大慈圣手又和所谓的‘口业’有何关联?”
这时,一旁始终沉默的沈望突然开口:“我大抵明白你的意思了。”
云念归颇有些不明所以。
沈望与盛如初对视一眼,解释道:“大慈圣手并非因功德完满而圆寂,而是被流言逼死的。”
云念归瞳孔骤缩,耳边熙熙攘攘的人声不知何时停了。
“逼死他的,正是那些受他救助、拜他为圣的人。”
第226章 城春草木深(3)
听到这里,云念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灾后一向被某些人视为敛财兼并的大好时机,除粮米外,最稀缺的便是医药。
“据传,大慈圣手的两个徒弟里,有一个以身饲蛊的毒人,其貌丑陋无比,令人望而生畏。有此人在,只消三两句话,流言便不胫而走。”
盛如初喉间滚出一声叹息,点到即止:“之后的事,不必我说,想必你也猜得出来。”
“什么毒人不毒人,不过是故人遗孤罢了。”沈望语气不善地纠正。
听他这么一说,云念归这才惊觉他竟对大慈的死了如指掌:“晏眠,你为何如此清楚大慈圣手的事迹?”
“我不光清楚,就连他老人家的牌位至今还陈列在我国公府的祠堂里。”
盛如初脸色骤变,但已来不及阻止沈望的话。
“当年大伯生死垂危,就是他老人家续的命。没有他,大伯就回不来,沈瑞也就见不到他父亲最后一面。
他老人家是我赵沈两家的恩人,却因救助百姓而无辜枉死,我作为大乾的臣子、作为沈家人,岂敢不知不晓?”
话落,云念归立马不做声了,好容易恢复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沈望见状面色微变,心底的想法终于得到证实——云木深果然知道了当年的事。是谁告诉他的?莫非…是靖王?
手眼通天到能越过沈瑞的手,还巴不得拆散他二人的,除了赵璟,沈望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看来回京后他得提醒一下沈瑞了,他们的这位表兄可不是个善茬。
“这些旧事暂且按下不论,现下还是以揪出匪首为重。”见云念归脸色难看,盛如初生怕沈望再说下去,不定又惹出什么幺蛾子,连忙开口转移了话题。
沈望自觉配合道:“虽说大慈死于流言,但以目前的走向来看,赤焰教的目的并非是为大慈洗冤,更非向当年那些造下口业的百姓复仇。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诱骗这些百姓为己所用。”
不等两人追问,他已洋洋洒洒道:
“世上百姓多蒙昧,稍有不慎便会摇摆不定,此为人之常情。是以大慈之死,症结不在百姓轻信流言,而在于朝廷治下不严,以致官官相护,奸佞当道。
譬如此番流言肆虐,王冲之流玩忽职守不说,甚至趁机媚上邀功,正是此等欺民之行、自负之举,才给了有心之人掀起霍乱的契机。
不说全部,倘若太原的大小官吏中有泰半能做到尽职尽责,遵从赈灾令,按律平粜、赈济、安辑、抚恤,而非东遮西掩,粉饰太平,那等荒唐流言还会有人信吗?太原还会乱吗?”
此言落地,四下皆静。
“那赤焰教显然深谙朝廷之腐朽,否则也不会仅靠一个陈延年就酿出此等霍乱。
由此可见,大慈只能算作一个用来积聚人心的幌子,至于所谓的‘口业’,也不在寻常百姓,而是另有其人,一个比大慈更能让他们师出有名的人。”
沈望深深缓了一口气,再开口,已然不见半点适才的愤愤不平。
“云木深!”
听到呼唤,云念归下意识应道:“在!”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猜测吗?”
“你是说…乐安王?可乐安王一向谨言慎行,何曾造下过……”
“你忘了靖王是如何落马的?”
“好了,就此打住!”眼看两人一问一答,越说越离谱,盛如初赶忙出声打断,“我们这么猜,要猜到何处去?等擒住罪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永山此言有理,当下还是以平叛为重,至于其他,可容后再议。”劝住沈望后,云念归又转头去劝盛如初,“剿贼的事有我和晏眠,你尽早回京,也好让如故放心。”
“行军打仗我不如你们,但论起谋略,我也未必逊色。”盛如初挥了挥拂尘,端出一副道人做派。
云念归这才想起两人的来意:“你改头换面弄这么一出,到底意欲何为?”
盛如初唇角微扬,一字一句:“引蛇出洞。”
云、沈二人顿时了然:“这么说,那牢中散播流言的也有你的人了。”
盛如初坦然道:“不错。既然他们有意借助流言聚众作乱,自然也就需要一个一呼百应的盟友。”
沈望眉心微微一拧:“你就不怕反而因此令他们生出戒心?你一个道士,无缘无故的,为何要谗害当朝皇帝?”
“谁说我无缘无故了?”盛如初原地转了一圈,眉飞色舞,“我本就是个为敛财而装神弄鬼的江湖神棍,而今太原大乱,可不得趁机顺应民意大捞一笔?”
两人面面相觑:“既如此,我二人就在郡衙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
晋阳城,百药堂。
正是日中,堂内一名郎中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边捆着虎头包,一边向旁边的妇人嘱咐道:“李大娘,这药你拿回去,早晚各一帖,不出半月,病就能见好了。”
那妇人赶紧伸手接过药材,连声感激:“多谢你了,张大夫,没有你,我们这些逃难来的还不知道该怎么活呢。”
张通笑了笑:“李大娘,你太客气了,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李姓妇人道:“诶呦,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世道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大善人啊,我们这些老百姓,走到哪里都讨人嫌,生来命苦啊。”
张通低声叹息:“没有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若非这些大老爷们……”
言止于此,但余音不散。
就在张通打算传唤下一位病患时,医馆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群捕役打扮的差人强行闯进来,顷刻间就把医馆挤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总捕四下环顾一圈,高声问道:“谁是掌柜?”
张通赶忙快步上前,低头哈腰:“是小人。几位差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呀?”
那总捕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道:“衙门接到密告,说你这里窝藏了朝廷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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