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87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直到赵琅又向前走了半步,赵琼才如梦方醒,他像是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宛若信徒一般匍匐着,握住了赵琅的脚踝。

终于,他的虔诚感化了神明。

落入怀抱时,压抑在心的洪流骤然一发不可收拾,他放声大哭,如笼中困兽,无措而茫然地哀鸣着,为他的好友,为他的错误,为他颠簸的十七载命运。

凄凄哀声不绝于耳,赵琅情不自禁一再收紧手臂,试图将他的痛楚悉数掩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里。

他想到他会痛苦,但不曾料到,他竟痛到了此种程度。

赵琅反复思索着,到底哪一个关窍出了错漏,恰此时,视线不期然与立在不远处的男人撞上。

那是一张凛若冰霜的脸,比起赵琅的置之度外,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想,这才应是正确的。

他见过无数因争权夺利而自相残杀的场面,也见过太多为达目的而不惜以身作饵的人,这世上有数之不尽的赵琼和云念归,可为何偏偏他怀里的人和他们都不一样。

听着这凄怆的哭声,沈瑞毫不犹豫转身出了大殿。

等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光景,赵琅终于如期而至。

“皇上如何了?”沈瑞背对着他,目光微微上抬,只见数枝碧桃探过墙头,红墙粉花相互辉映,正是江南好春光。

赵琅如实答道:“已经歇下了。”

沈瑞收回视线:“走吧,我们聊一聊。”

赵琅随他走到僻静处,就立马止了步子:“康定侯。”

“看来,你早知我会来找你。”沈瑞回过身,步步逼近,“你选在‘故人来’和木深说那些话,想必也是有意为之了。”

赵琅坦然直言:“你迟早都会发现是我暗中做了手脚,倒不如我自己招了,省得你再受累。”

沈瑞看他的眼神逐渐幽深,须臾,突兀道:“有时连我也不得不好奇,你的生父究竟是谁。”

赵琅对答如流:“原来连康定侯这般人物,亦不能免俗。”

“你高看我了,沈瑞本就是个俗人。倒是王爷你,不知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才能如此不流于俗。”沈瑞毫不客气道:“又或是,王爷道法有成,心境跃出六道轮回,已经不通人性了?”

赵琅丝毫不为所动:“我本以为康定侯不善言辞,不想竟如此善于口舌之争。”

“过奖。再灵活的舌头,也比不过王爷一颗算无遗策的七窍玲珑心,只不过……”沈瑞话音一顿,视线移向他身后隐匿在重重围墙里的建章宫,“智者千虑,难免一失。你算准了我的心思,可曾算对你最想护住的那个人的?”

想起少年悲痛欲绝的哀哭,赵琅终于沉默下来,片刻后,真诚求教:“为何?”

“他只有十七岁。”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一切皆因他尚且正值青春,即便他再少年老成,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岁而已。

云念归的死,就像一个钩子,勾出了他积压多年的无力和苦痛。

但显然,赵琅自有一番道理:“有些血和泪,注定是要流的。”

听着他话里话外的笃定,沈瑞不免一时噎住,心里亦五味杂陈。他向来不喜与赵琅接触,便是知道根本跟他讲不出个所以然。

但今日,他突然发觉他其实很可怜,又觉得他实在幸运。只是不知以他的心性,将来和赵琼到底能否有个善终。

沈瑞懒得与他继续深究下去,脚步一扭,作势就要离开。

赵琅不解,高声唤他:“康定侯?”

“木深的死与你干系不大,你不必急于以命抵命。”沈瑞脚步不停,很快便消失在甬道深处。

在得知云念归知晓一切后,他确实有过一两分的怨怒,但亲眼见过赵琅,他忽然就醒悟了。

不论木深知不知道那件事,他都会选择与宴眠一同赴死,与任何人的算计无关。

他就是那样的人。

沈瑞只是悔恨,悔恨自己未能当面和他讲一讲那些事。倘若他能有木深一分半毫的勇气,今日或许就不会是这个局面。

突然间,他迫切想知道云念归在说出那句“天父地母”时的心情,赴死前夕,他又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沈瑞只想见一见他,哪怕只有一面也好。

此念一起,便以燎原之势迅速烧去他的理智,四肢百骸也宛若攒了一股用不完的劲,催着他尽早出发。

鬼使神差下,沈瑞策马冲出建康,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树影从身侧呼啸而过,他像一只挣脱囚笼的鹰隼,一股脑扎进猎猎北风中。

天高云阔,从此山河湖海任自由。

但很快,他勒紧缰绳,停在了山路上。此刻天地间,云消风息,万籁俱寂。

良久,他收回视线,调转马头原路折返,约莫骑行了有十里路,宽阔大道上突兀地出现一个男人的身影。

来者手持缰绳,孤身停在马下,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回来。

视线相撞,沈瑞毫不犹豫抽出佩剑,力达剑尖,飞身下马直奔他而去。迎面第一式,便是破绽百出的重劈,但他下力又快又猛,反而无懈可击。

赵璟本就无心相争,这一击下来,顷刻便被打退数步。不容他作出反应,下一剑已乘风而来,无法,他只能拔刀护身。

沈瑞对他示弱式的躲避无动于衷,这一刻,他摒弃了所有奇招巧计,只知力有多少,便使出多少。

再之后,兵器不知何时脱了手,兄弟二人滚进泥地里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拳,宛若两头未受教化的野兽,毫无顾忌地撕咬着彼此。

便是力竭了,沈瑞也始终不肯松手,他骑在赵璟身上,又是一拳挥去。

火辣辣的拳头砸在脸上,赵璟索性就不反抗了,双臂大张,仰首喘着粗气,好一副“任君处置”的做派。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沈瑞僵硬得快没了知觉的手这才渐渐放了下来。

他怔怔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又从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

时间像一块滚石,碾压着两人轰然而过。

“攸仕,待我从阳关回来,必叫你刮目相看!”

“璟哥,要想扳倒赵珂绝非一日之功,你切不可意气用事。”

“璟哥,幽州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如故,等年底了,我就去奏请父皇,带你回幽州,也叫母亲看看你的模样。”

“璟哥。”忽地,耳边响起一声呼唤,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天堑。

赵璟仰起头,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向他伸出手,是少年沈瑞。

他想去抓那只手,却始终隔了一指的距离,他不得不绷直手臂,一再尝试去触碰它。

可最终,他只抓到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现在照镜子,再也看不见你了。”

第234章 双泪落君前(3)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建章宫里灰蒙蒙的,宫人悉数退避,唯有一缕缕青烟从香笼里钻出,盘绕着榻上的少年皇帝。

赵琼置身云雾中,双目紧闭,神情苦痛,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呓语,可见睡得很不好。

如此看来,所谓的安神香也并非百试百灵。

一声叹后,沈瑞俯下身,轻握起他的手,在前臂内关穴处轻轻按压着。

约摸按了有一炷香,少年紧蹙的眉头终于逐渐舒展。

沈瑞收回手,起身看向身处的大殿。

这座建章宫,承载了他二十年光阴,带着他亲历了两代帝王,同时见证他一步步高升至此,而今回望来时路,说一句恍若隔世也不为过。

这时,一本熟悉的绿皮书册跃入视野,抽出它的瞬间,他似乎也回到了久违的儿时光阴。

“提笔写字,在于一个‘定’字,心定下来,才能写出好字。”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畔,沈瑞目不斜视,伏在案前认真写着字。

半晌,他把晾干的纸递给赵盈君:“请先生批阅。”

“嗯,比之昨日略有精进。”赵盈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对着他写的字念道:“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

读罢,他疑惑地问向沈瑞:“范于飞已经在教你读《左传》了?”

沈瑞如实道:“是我自己读的。”

赵盈君乐了:“你倒是好学。来,给先生讲讲,为何要写下这句?可明白其中涵义?”

沈瑞答道:“这句话写的是乐曲应律调相济,看似相对,实则相辅相成。我想,治国经世亦是如此。”

赵盈君微微颔首:“仔细道来。”

沈瑞用着尚且稚嫩的声音一本正经道:“朝廷官员有官职高低之差,有文武之分,有清浊之别,不论何种,都不可或缺。

倘人人都来决策,便无人施行,倘人人都是实行者,则群龙无首,一盘散沙;皆从文,难免军事不振,皆尚武,则无人治国;皆是清流,则易急功近名,空谈成风,皆是贪恶,则民生凋敝,国将不国。”

赵盈君听后,眼眶不免有些酸热:“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想来你父亲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一二。”

沈瑞垂首道:“是先生教得好。”

赵盈君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有你在,将来我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

记忆回笼,沈瑞把《左传》放回原处,而后停下思绪,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无声阖眼。

赵琼醒来时,天尚黑着,他迷迷蒙蒙坐起身,神识尚未清明,便猛然瞧见坐在不远处的人影。

帝王的敏锐使他立即严阵以待,但很快,他就看清了这名不速之客的面容。

赵琼咽下行到嘴边的呼声,没由来地,一股无以言状的恐惧从脚底慢慢攀爬上来。

沈瑞一向最是知礼本分,从未有过如此僭越之举,此时他一声不响地坐到自己的寝室里,其背后所指实在耐人寻味。

但他不相信沈瑞会背叛他,背叛他的父亲。

赵琼就这么痴痴等着,一直等到对方睁眼,两人遥遥相顾,均是沉默以待。

算起来,这还是自得知云念归及沈望的死讯以来,他们的第一次单独会面。

片刻后,沈瑞率先起身走向他。

眼看他一步步走近,赵琼的心也越发沉重,随后,他看见了对方脸上的淤青,青一块、紫一块,张牙舞爪地冲他叫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