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我曾想过,就这么一日日过下去也好。喜欢也好,厌憎也罢,或许我们生来就是密不可分的。恰如我为维系朝廷,与那些弄权之徒周旋一般,人生来即是混沌,用不着太分明。
至此,我终于既是沈瑞,也是康定侯,既不是沈瑞,也不是康定侯。
可是,我再一次遇见了新的抉择。懦弱如我,复又陷入无穷无尽的矛盾之中,便是这一犹豫……”
话音到此,沈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得知他身死太原的始末后,我发觉,我已经彻底爱上了他。
他比我想象得还要好。纵然没有那些恩怨,他也会随宴眠同死。他和我的父亲,其实并无分别。
深思熟虑过后,我想,我也是时候拿出勇气了。我要成为像父亲、像大伯,成为像宴眠和木深那样的人。”
此话一出,戚闻歌的心也骤然沉底,她极力张了张口,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紧紧握住儿子的手,眼中蓄满热泪。
一个母亲的直觉告诉她,这才是儿子真正要跟她说的话。
他不是来求姻缘,而是来告别的。
果不其然,沈瑞下一句话就印证了她的预感:“娘,今日我向您坦白一切,是希望您也能支持我。”
戚闻歌终于再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好,好!去做你想做的事。还有,你始终都像你的父亲一般,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是娘心目中的大英雄。”
沈瑞拭去她脸上的泪:“儿子不孝,不能让您享受天伦之乐,若有来世,愿再度投身于您腹中,终其一生,奉您左右。”
“不。”戚闻歌轻轻摇着头:“若有来世,娘一定好好护着你,让你也做一做那明朗无畏的孩子。”
“好,我们约定。”
…
与此同时,云府上下已铺成一座雪府。
一行身着丧服的人候在正门前,以云之鸿为首,正翘首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昏沉的暮色下,一辆疾驰的马车从远处驶来,溅起一地尘泥。
在众人的注视下,马车里下来一位同样身着白裳的女子。
女子未施粉黛,行步不疾不徐,端的是一派从容不迫,此人正是严襄和云之鸿的幼女——云徽月。
云之鸿快步迎上前:“这一路颠簸,可有累着?”
云徽月温声答道:“劳父亲挂念,女儿一切安好。”
略作寒暄后,两人一同进了云府。
云徽月一刻未歇,便随着父亲去了灵堂,入眼是无穷无尽的白,而正中的漆黑棺木上正伏着一人。
“母亲。”云徽月抬高声音,一步一步走向她:“不孝女儿,来迟了。”
见到她,强撑了数日的严襄终于愿意动一动:“妤儿……”
云徽月扭头对云之鸿说:“父亲,劳您替母亲准备些膳食来。”
云之鸿会意,立即领着众人散去。
“不,我不吃,我不吃!”严襄强硬拒绝,奈何多日不曾进食,只是说上这么几个字,就已经气竭。
云徽月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好言劝道:“后日大哥便要出殡了,您想用这副身子送他最后一程吗?”
闻言,严襄眼眶一涩:“可只要一想到你大哥生前食不果腹,我就一点儿吃不下……”
“正因大哥受了此等苦楚,您才更要保重身体。”云徽月扶着她坐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若大哥得知您如此作践自己,九泉之下,恐怕也难以心安。”
严襄终于被她说动:“好,好。”
接着,她又问向女儿:“你在吴郡可还顺遂?”
云徽月答道:“娘请放心,女儿一切无恙。”
严襄拍了拍她的手,哽咽道:“是为娘的…对不住你们兄妹……”
云徽月轻轻摇头,道:“我和大哥不能在您膝下尽孝,才是真的对不住您。”
严襄仔细端详着多年未见的女儿,思及幼时为她所算的命格,压在心底的担忧再度浮了上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愿成亲吗?”
云徽月默然,并未再像从前那般一口回绝。
回首往昔,她虽出身门阀大族,习得诗书礼乐,但实际随了母亲的性子,不受拘束,亦不曾有心上人,是以迟迟不愿成婚。
如今她已二十有二,早过了议亲的年纪,此前父母虽忧心,却从未逼迫过她,甚至她自请离家去吴郡打理家里的私产,爹娘虽有不舍,但终究还是遂了她的愿。
她当然希望一辈子无拘无束,只是兄长已去,她合该担起云家长女的职责了。
这么想着,她对母亲露出一个笑:“兴许…不久后就能遇着个有缘人了。”
严襄顿时松了口气:“你也不必太过着急,等有了心仪之人再说。”
云徽月应声道:“好。”
在两人谈话的空当,云之鸿、云怀青也进来了。待严襄用了膳,云徽月便让云怀青送母亲去休息,自己则留下与父亲商讨兄长的后事。
她一出口,即开门见山:“父亲,明日便是昭武侯世子与兄长的吊祭日,按理来说,百官会先一步去国公府吊唁,而后再是我云家。父亲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随百官一同去国公府。”
云之鸿愣了下:“这个你放心,明日我云家一定会派个人去国公府吊唁,但木深亦需有人主持吊祭,我这个做父亲的岂有不在的道理?而今平安已经入仕,让他替为父去,不是同理?”
云徽月轻轻摇了摇头:“不,只有您亲自去,才能在老国公面前展现我云家的诚心,康定侯才有机会来送我大哥一程,而不只是以一个同僚的身份。”
云之鸿一时噎住:“你......”
云徽月微微颔首,说:“所有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大哥都已经一并告知女儿了。”
云之鸿颓然坐下:“是我们害了你大哥呀......”
云徽月轻声宽慰道:“您与母亲已尽了生养之恩,并不欠他什么,倒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对您二老多有亏欠才是。
何况他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丈夫,受了云家荫蔽,理应担起云家犯下的罪责。这些都是大哥在信里同我讲的。”
云之鸿闻言更是羞愧难当:“那他和沈小侯爷.....”
云徽月望向一旁的棺木:“大哥说,他已在离京前做好了决断,却并未透露具体。只是说,他既不能抛下父母姊妹,也无法割舍对康定侯的情意,我想,以大哥的为人,一定做出了最好的决断。”
云之鸿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而一拍扶手,朗声道:“我去!就算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也要为我儿求一份姻缘!”
云徽月有些无奈:“您只需去吊唁即可,勿有他求。这到底是康定侯和大哥之间的事,是何决断全凭他一人做主,我们做家人的,最多也就只能为逝者略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
云之鸿连连应是:“还是你想的周到。”
第236章 双泪落君前(5)
正是日上,万里无云,惠风和畅。
此时的沈府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啜泣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在耳边嗡嗡作响。
作为沈望的母亲,梁素衣自顾自立在灵堂里,神情木然,半点没有要招呼客人的意思。
在她前方不远,是一口乌棺,一套齐整的锦衣正平铺在黑黢黢的棺室内。
沈远之大步走近,一边呼唤侍人带她下去歇息,一边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夫人,你先回房歇一歇,这里有我。”
梁素衣仍木着一张脸,目光怔怔地落在棺室里的衣裳上。
见状,沈远之立马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侍人,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发妻猛然挥开。
梁素衣像是噩梦惊醒一般,大睁着眼,呼吸急促。
沈远之极力压着喉咙里的哽咽:“素衣,望儿他泉下有知,定不想见你如此伤神。”
“望儿?”梁素衣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嘴里呢喃着儿子的名字,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眼睛陡然一亮,接着便推开沈远之,自顾自地冲了出去。
沈远之连忙跟上,只见她一股脑扎进寝室里,搬出一只小箱子,从里头翻出了一只虎头帽。
这只虎头帽看着已经有好些年头了,料子也算不上太好,但胜在干净整洁。
捧起这只虎头帽,梁素衣面庞发颤,又是哭、又是笑的:“望儿,我的望儿。”
沈远之赶紧上前拥住她,原本粗犷的声音放得一轻再轻:“素衣,素衣,没事了,没事了……”
蓦然,一声呼唤从后传来:“娘!”
梁素衣闻声而望,视线开合间,隐约瞧见一个孩子戴着威风凛凛的虎头帽,对她唤出一声“娘”,她眨了眨眼,只见那孩童已长成翩跹少年,着一身好威武的军甲,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娘,望儿先走一步,你要多保重。”
梁素衣当即奔过去,却是扑了个空,她攥紧了手里的虎头帽,环顾着空荡荡的屋子,半晌才极力挤出一个笑容:“望儿,你要保重,你要…你要一路顺风……来世不要忘了来找娘,千万不要忘了…..”
沈远之不忍再看:“素衣,望儿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
接待了一众吊唁的来客后,沈璋一眼就瞧见守在棺木旁的沈瑞,遂大步走了过去:“如故。”
沈瑞回以一个让他放心的眼神:“我没事。”说罢,他的目光又转回棺室里的衣裳。
沈璋也看过去,轻声道:“宴眠是个好的,以往总把他当孩子看,如今看来,他比我们这两个做哥哥的还要英武三分。”
沈瑞低声应和:“是,他比我更有勇气。”
沈璋了然道:“解开心结了?”
沈瑞颔首:“嗯,我们…从未离心。”
沈璋放轻声音:“既如此,就也去云府瞧瞧吧。”
沈瑞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沈璋脚步后撤,露出站在门外局促不已的云之鸿:“老太爷说了,让你去看看云家小子,你也为宴眠守了好几日的灵了,这最后一日就留给云木深吧,省得人家总觉得我们小家子气。”
不等沈瑞回话,他紧跟着补充道:“对了,那小子送的鸿雁,现如今还养在老太爷的院子里,胖得都飞不起来喽。”
沈瑞心中一动:“多谢。”
沈璋拍了拍他的肩:“自家兄弟,说谢字就生分了。”
……
沈瑞抵达云府时,已是日暮,远远望去,火云连山,白幡成河,一片苍凉之象。
令他意外的是,侯在门外的并非云怀青,而是一年轻女子,看发髻赫然尚未出阁。
云徽月瞧他来了,当即踏阶而下,姿态不卑不亢:“小女云徽月见过康定侯,侯爷安康。”
沈瑞客气回礼:“云小姐。”
云徽月展袖为他引路:“侯爷请进,先兄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沈瑞脚步一顿,似问似叹:“原来,这是云小姐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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