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璟水火不进:“若万不得已,我二人刀兵相见,臣必定全力以赴。”
“江山和美人,自古不可两全,你可要想清楚了。”赵琼不死心地激他,以求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分半毫的不忍和触动。
这一回,赵璟似乎的确有了些许波动,但也只是直直望着他。
从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赵琼看见了明晃晃的嘲弄。
他一瞬如坠冰窟,或许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恍然发觉,今日的赵璟,依然是五年前的赵璟,或许还是十七年前的赵璟。
与此同时,赵琅正候在殿外,两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入耳内,他隐隐听到什么”江山“、”美人“,里头的动静就突然停下了。
正当他凝神细听时,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赵璟,你一定会后悔的!”
闻言,赵琅眉心忍不住一蹙,下一瞬,他与赵璟意味深长的目光对上。随后后者在他肩上一拍,道了声”保重“,便扬长而去。
接着,一张略显疲惫的面容映入眼帘。
赵琼深深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赵琅一只脚跨过门槛,忽而脚步一顿,不由地回身看向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想起十多年前,赵璟奉旨出征,那时,他也是一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
出于赵珂的缘故,赵璟并不让他相送,不曾想这么些年下去,他依然不能送他一程。
赵琼同样站在不远处看他,终于等到他迟迟回首。
他想等他一个解释,但青年只是动了动唇,唤他一声“琼儿”,便再无下文。
他垂下眼睑,心想,这天可真是冷啊。
…
另一边,赵璟已行至洪武门,接过宣贺递来的马鞭,他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晚风吹过鬓发,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远方群山,看向西北的天空,那里正浓云滚滚,片刻,他沉声吩咐:“出京。”
两人一前一后疾驰在山路上,伴着猎猎风声,赵璟没由来地想起一件旧事。
那是元初十八年年初的事了。
又是一个新年,在宋微寒处屡屡受挫的赵璟突然接到武帝的传召,甫一进宫,父子二人尚未寒暄两句,他的父亲就给他传达了一个消息,他准备给宋微寒在北军里安插一个职务,足足有四品之高。
要知道,赵璟至今也就三品而已,不同于寻常皇子册封,这是他一步一个脚印,用鲜血拼出的荣耀,是向世人展示天赋的证明,他宋微寒凭什么?
当是时,心里压着一股子恶气的赵璟险些端不住,若非入宫前沈瑞千叮万嘱,他险些当场就要把他老子的建章宫给掀了。
老头子这是有意敲打他呢,谁是老子谁是儿,谁是皇帝谁是臣,他一弱冠小儿,该服软时还是得服软,否则他老子还可以另扶他人。
至于你立下的那些功劳,欸,你的确军功卓绝,但天底下不只有你关陇的兵。
山西有云中、定襄二王,越地有苍梧王,中原有颖川王,辽东有乐浪王,西北还有宣家坐镇,怎么就你那么得瑟呢?
退一步讲,年轻一辈里,人乐浪世子哪里比你差了,小小年纪便颇负盛名,若非因你之故做了这质子,保不准早已在辽东立了一番功勋。
年轻人,要学会沉得住气。
赵璟忍了又忍,只差把两边的腮肉咬破,才把老头子赏给他的汤圆一个不落地全吃了,真真好一个阖家团圆。
不过,这事儿到底没成。
宋微寒是个聪明人,十三皇子背靠乐浪王府,本就已是靖昭王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更应避其锋芒。
何况赵琼此刻不过八岁之年,资质不明,武帝根本不可能为了跟儿子置气而废长立幼。
再怎么讲,那也是他唯一的嫡子。
为了从他父子二人的博弈中逃脱,宋微寒于赴任第三日坠马,摔伤了腿,由此请辞。
但不论如何,武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璟确实“认怂”了。
甭管他心里怎么想,他都跟他老子服软了。
这种忍耐远非昔日在叶家的寄人篱下、在赵珂手里的忍气吞声可以比拟,他已经见识了天下之大,受万人簇拥,从者如云。
曾经所有蔑视欺凌他的人,如今都要对他矮下头颅,他是大乾最年轻的王,是征战沙场、百经生死的王。
但再大的荣耀,在天下之主的威慑下,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归根结底,这江山是他老子一根一根骨头敲下来的。
老头子已经很体面了,他大可直接册封赵琼为王,却偏要百转千回来这么一遭,并非当真想和儿子撕破脸。
因此,便是赵璟再有不甘,也还是顺着台阶下去了。
他不再和他的父亲对着干,至少在明面上,他做到了无党无派——他只是父亲的儿子,是君王的臣子。
然正因吃过命如草芥的苦,也尝过大勇若怯的忍,在后来骤临深渊时,他才能有如此从容。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人赵璟不怨你任何人。
总而言之,十八岁的赵璟已经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和眼界,他知道手往里伸,才能最大限度扩充自己的力量。
只可惜,彼时山河太平,他再能打,也没有机会尽显其才。
相比他一路打下天下,威名早已镇服四海的父亲,他这个仅是平定西北的少年将军尚且逊色太多。
他只能服软。
而今江山已改,烽火再起,他将沿着他父亲的路,再走一遍。
第240章 潮来天地青(3)
转眼天色渐晚,日薄西山,掌灯宫女按例进来点灯,怎料刚一进门,便见阴影里立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看情形已然交锋许久。
见状,她脚步后撤,不动声色退出大殿。
黑暗里,两人还在无声对峙着。
片刻,赵琼向前迈出一步,眼睛寸步不移地直视着眼前人。
赵琅双唇微抿,神情泰然,丝毫不见愧色,偏偏他看向赵琼的目光里,始终充斥着柔情与坦然。
赵琼头一次从中感到了无望。
九哥的眼神分明是热的,可他却只觉有一股凉气钻进胸口,把心里的火浇熄了大半。
他迫切想知道,他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但同时,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
他其实早已洞悉九哥的心思,甚至知晓他“背叛”自己的缘由。
是自己既不愿顺从他的期许,又实在贪恋他给予的温情,才会一次次装聋作哑,最终落了这么个两头落空的下场。
他才是那个江山美人都想要的贪心人。
思及此,赵琼唇角一扯,露出自嘲的笑。
赵琅嘴唇翕动,但也只是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赵琼听不出这声叹息里的情绪,也无暇深究下去。
“九哥。”少年的呼唤冲破混沌,赵琅呼吸一滞,只见他扬着笑容,说出的话却刺耳非常。
“是我先对你起了疑心,因此,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皆是我罪有应得。你不必…太过记怀。”
说罢,赵琼脚步偏移,错过他,快步向外走去。越靠近光亮,他的步伐也愈发急切,最终,黑暗褪去,他停在了赤红的暮色下。
还好,还好。
太阳还没有落山。
……
光阴稍纵即逝,转瞬之间,赵璟离京已五日下去。
这五日里,赵琼一如既往宿在建章宫,除了上下朝,几乎很少出门走动。
但今日,一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宫墙里的沉寂。
她是来向赵琼“提亲”的。
建章宫内,赵琼立于上首,因惊愕而翕张的唇轻轻发颤:“你…说什么?”
堂下女子垂着眸,从容答道:“回皇上,臣女的意思是,希望您可以迎娶臣女为后。”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赵琼顿时抿紧唇角,心里五味杂陈。
他依稀记得第一次见云徽月时的场面,彼时,他就看出她不是寻常人,也一直在想办法替她择一门好姻缘,却不料她竟大胆到亲自来向自己求取后位。
以他眼下的处境,确实也到了需要靠联姻来谋求拥护的时候。只是,木深已去,他不想再把他的胞妹也搅和进这趟浑水里。
正当他准备拒绝时,云徽月已先一步截住他:“皇上若顾念旧人,不妨听一听臣女的下文。”
赵琼沉下声音:“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朕丑话说在前头,这实在是太胡闹了,朕只当今日没见过你。”
云徽月微微仰起头:“请恕臣女斗胆妄言,方今天下纷争四起,前有云中、定襄二王作乱犯上,后有靖王虎视眈眈,引得百官恫吓,人心浮动。
云家受您恩惠荣宠,值此危难之秋,当身先士卒,以定人心。奈何臣女一无所长,无法像先兄一般为国驰骋疆场,唯有以身作一枢纽,倾尽云氏一族,护天子之威。”
闻言,赵琼心中微动。
赵璟如今手握统兵大权,只怕百官都已认定他将来必会拥兵自重,心里难免有了别的想法。
而她今日之举,是要拿整个云家来陪他赌这场败势已显的残局。
正当他有所动摇时,云徽月再次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一颗青玉棋子。
赵琼狐疑地接过棋子,随即便听她道:“这是先兄离京前寄托给臣女的信物,他在信中并未提及此物的用处,但臣女识得这颗棋子乃天家之物,料想是您赏赐给先兄的。
而先兄将此物赠与臣女,想必便是要臣女继承他的使命,因此臣女想用此物,换取您的垂怜。若先兄泉下有知,亦能宽慰一二。”
赵琼一把攥住棋子,神色变幻莫测。
他和云念归只下过一次棋。
半晌,赵琼敛下心头的触痛,垂眸端详起眼前这个眉目柔和的女子,既有钦佩,又有不忍。
“你当真想仔细了?”他缓步走向云徽月,终于松口,“除了后位,朕恐怕…什么也不能给你。”
此话一出,云徽月眼里迅速闪过一道光,看来她猜得不错,皇上迟迟不愿娶亲,果然是心里另有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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