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195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走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宣常突然手一指,道:“就是那儿。”

顾向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隔着茂密林木,瞧见了一间小小的、由茅草搭成的院落。

宣常先一步走过去,高呼道:“永山!永山!”

听着他的呼声,顾向阑情不自禁握紧了拳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门口看。

很快,宣常又折返回来:“他不在。”

大抵是近乡情怯,得知盛如初不在此处时,顾向阑反而松了一口气。

宣常托起下巴思考片刻,倏而眉头一松:“他一定在这里,随我来。”

接着,两人又来到一座陵园,站在门口,远远地,一个背对着他们的模糊人影映入眼帘。

只此一眼,顾向阑就认出来了。

的确是他。

宣常快步过去,拉着盛如初说了些什么,再然后,他手一指:“永山,你看谁来了?”

盛如初循声看去,在认清来者后,脸上笑容陡然凝固,他牵了牵嘴角,实在是笑不出来,只得放平了,与顾向阑遥遥相望。

宣常显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招呼顾向阑来:“顾…额,景明,快来!”

顾向阑深出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面对这张梦中见了无数次的面容,他艰难张了张口,声音仿佛过了沙似的,有些哑,似乎还有些哽咽:“一别经年,别来…无恙,永山。”

末了这声呼唤,似有千斤重,吊得他嗓子疼。

盛如初脸上的表情彻底没了,他没有应声,而是把宣常支开,道:“宣大哥,我与这位、这位故友有些话要说,烦劳你……”

不等他说完,宣常已自行领会:“我明白,你们聊着,我就先回营了。”

待他去了,盛如初才把目光转向顾向阑,见后者正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两人安静地面对面站着,没有旁人在侧,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顾向阑这才有功夫仔细端详起盛如初。

他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以往,他最喜在头上簪花,衣裳也爱穿明朗的颜色,如今却只是裹了件玉色深衣,万千青丝束在一根发带里。

衣着很素,但脸还是艳的。

顾向阑放了心,至少,他并未亏待过自己。

他在端详盛如初的同时,盛如初也在打量着他。

顾向阑穿得很周整,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上唇和下巴很干净,只是仔细看去,依稀可见他下巴上有一条刮痕。

盛如初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在来时对镜剃须的模样。

仿佛被对方滑稽的举动取悦,他突然笑了起来。

注意到他的视线,顾向阑有些不明所以地摸了摸下巴,一丝细不可闻的触痛传来,他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失笑。

千防万慎,到底还是露了破绽。

但正是这一点破绽,反而消弭了先前萦绕两人的疏离感。

笑过后,盛如初让开一步,也教他瞧见了身后的墓碑:“上香?”

“自然。”顾向阑颔首,接着在他的指引下,净了手,随后点燃三支线香,双手持香平举至胸口,双眼注视香头,三拜之。

盛如初在一旁看着他:“此前,你经常想来拜他,今日总算遂愿。”

顾向阑把香插好,而后转身看他,低声应道:“是啊,盼了这么久,总算是见着了。”

盛如初眸中微光一闪。

接着,顾向阑又点了香,随后环顾周遭墓群,只见这些墓碑上刻着一个个名字:

“虎威校尉陈润之墓。”

“左典军武双捷之墓。”

“骁勇骑都尉裴添酒之墓。”

……

他闭了闭眼,朗声道:“敬诸位英雄。”

盛如初默不作声看着,待他敬完香,才领着人往回走,也不问他的来意,只是道:“这一回来,准备待多久?”

顾向阑沉吟片刻,道:“大抵能待上一个月。”

“这么久?”盛如初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这可不像咱顾相爷的作风。

顾向阑笑了笑,玩笑一般道:“如故给我批了假。”

盛如初不接话了,顾向阑也不多言,两人一路相携,回到了那间先前没能进去的茅草屋。

进了门,盛如初给顾向阑倒了杯茶:“此处没有龙芽凤草,只有一壶菊花茶。”

顾向阑捧起茶杯,轻声念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盛如初笑着接道:“靖节先生眼里的‘南山’是什么山,我不得而知,但我们眼前的这座祁连山,倒确确实实是‘南山’了。”

随后,他坐下来:“怎么样,这菊花茶还喝得惯?”

顾向阑苦笑道:“你莫要取笑我,我以前是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若非有……”

话音一顿,他痴痴捧着茶盏,神色懵然。

盛如初还在等他的下文:“若非什么?”

顾向阑对上他的视线,若非有这个人,自己便不会有今日的际遇和风光。

“我只是想,我们的缘分或许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定下来了。”

盛如初脸色一僵,继而移开眼:“看时辰,该用午膳了。”

顾向阑忡然回神:“我失言了。”

盛如初已经起身忙了起来。

顾向阑孤身坐在位置上,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又是一盏茶过去。

盛如初端了一大碗面给他:“我记得,你以前经常提到家乡的臊子面,尝尝,我这碗做得正不正宗?”

顾向阑有些纳罕:“你还会下面?”

盛如初自然而然道:“没办法呀,总不能天天蹭饭去。”

说着说着,他又笑起来:“宣老将军总是怕我把他的四姑娘拐走,怕我怕得很。”

顾向阑筷子一顿,旋即大口吃了一筷子面,接着,眼眶猛地一酸,竟有大颗大颗泪珠滚了出来。

上一回吃臊子面,还是元初二年的科场案后,肃帝赏赐下来的。

他记得,那时也正是他和盛如初结缘之时,在盛家祠堂里。

见他落泪,盛如初顿时慌了神,他还从未见过顾向阑这副模样,可怜得他都有些心软了:“你…你怎么还哭了?”

他不就是提了一嘴别家姑娘,用不着动静这么大吧。

顾向阑摇了摇头,没吭声。

盛如初无奈擦了擦手,托起他的脸,用两边大拇指拭去他眼下的泪。

顾向阑仰着头,艰难咽下卡在喉咙里的面:“辣…太辣了……”

盛如初回头看了眼红通通的面汤,讪讪道:“看来,我做的面还不够正宗。”

洗过脸后,两人有些尴尬地坐在院子里,当然,尴尬的只有顾向阑。

他踌躇片刻,道:“这些时日,我能否借贵宝地留个宿?”

“留就留呗,总不能你千里迢迢来,还不给你地儿睡。不过……”盛如初话锋一转,意有所指,“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顾向阑下意识应了声,紧跟着又找补道:“我让满月再买张矮脚床来。”

盛如初啧道:“我这小地方,哪里放得下?”

顾向阑又道:“那就在地上铺一床被子。”

“你也不怕冻出个好歹。”盛如初无奈莞尔,“就睡我边上,能怎的?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顾向阑垂眸:“没有……”

他只是不知该用什么身份留下来,如今回想过往,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竟连个名分也没有。

当初他水上遇险,死里逃生了,也未曾给自己寄过只言片语回来。

不过,也怨不得他如此,毕竟自己也只是令人去寻他,而未曾离开建康一步。

现今他对自己这般生分,也在情理之中。

不同于他的拘谨,盛如初显得很是轻快,他自然而然地问着:“这一年多以来,你过得如何?”

顾向阑的心微微一紧,而后佯装从容道:“如往常一样,倒是你,过得好不好?”

盛如初笑了笑:“跟你差不多,就那样。”

顾向阑也扬了扬唇角:“嗯。”

再无话可说。

当然,他私心里有千言万语,想问问他有没有想过自己,哪怕是一分半毫也行,还想问问他,当真就对自己没有半点情分了吗?

更想抱一抱他,一解相思之苦。

但顾向阑明白,他不能说,也不能做。

两人默不作声坐了一会儿,盛如初突然起身拿了书来看。

顾向阑覷见那书页上的字,有些疑惑:“你怎么看起兵书了?”

盛如初如实道:“总会用上的。”

顾向阑又“嗯”了声,是啊,总会用着的。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的云,忽地,盛如初问他:“你看过兵书吗?”

顾向阑答:“略知一二。”

盛如初指向书上的文字,凑近他道:“那你给我讲讲,这句‘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