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32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宣淮重重点头:“我先带她出城,趁今夜离开吕梁。”

“好。”见他已经有了主意,赵珝的心也松了松。

目送两人离开,荆溪急不可耐地追问道:“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珝缓缓坐下:“这城里上上下下都是谢桂的耳目,倘若他的确起了反心,我们没有胜算。”

荆溪罕见地默了默,也跟着坐到他身边:“就算是死,二哥也会陪着你。”

赵珝从容道:”谁说我留下你,是为了让你陪着我送死?”

说着,他望向庭院前绵延不绝的山峦,幽幽道:“今夜之情形,到底是霸王鸿门宴高祖,还是关公单刀会鲁肃,还两说呢。”

第281章 我欲乘风去(3)

谢桂虽早有离心之嫌,但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又有大胜的前提下,还会铤而走险投奔赵璟,确实出乎了赵珝的预料。

而谢桂的跳反,也直接导致他的部署尚未来得及施行,就已被赵璟抢了先手。

因此他才会驳回戚存的提议——要想在谢桂手里见缝插针,并非朝夕可就,而今先机已失,他已无力取代前者。

至于曾被他视为切入吕梁的中间人常同升,从他妹妹死的那一刻起,想必谢桂已先一步对他竖起了防范。

赵珝一向行事求稳,即便到了此种危险境地,亦不会贸然破釜沉舟。

是以他不仅不会联络常同升反攻,还要赤手空拳去见谢桂。

赴宴前夕,作为猎物的赵珝还在不紧不慢跟荆溪话着家常,而设局者谢桂却始终愁眉不展,伴着他焦躁的步伐,夜色终于姗姗来迟。

“世子,先前我酒后失言,多有冒犯,千言万语,无以谢罪,这杯酒我先干为敬!”言讫,谢桂举杯一饮而尽,接着倒转酒杯,环顾满室。

众将适时发出阵阵起哄声。

赵珝朗声笑道:“此等小事,谢太守休要记怀,你我皆军中出身,而今又同堂共事,无须顾忌小节,喝酒便是!”

说着,举杯敬向诸将。

众人见状纷纷举杯响应。

这一杯下肚,忽听那清俊儒雅的青年话锋一转:“不过——”

闻声,以谢桂为首的诸将不由地暗暗屏住呼吸。

“此战虽大胜乾军,一举挫了赵璟那厮的锐气,然未能救回谢小将军,始终是我的心病。”赵珝轻叹一声,言辞间尽是懊丧,“当初,太守将谢小将军托付于我,我却不慎行差踏错,使得谢小将军落于贼手,我心里着实惭愧呀。”

这是把谢远真的投敌归罪于自己了。

赵珝话音刚落,堂下抽气声此起彼伏,自古就没有大将投敌而统帅自省自愧的道理,常言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有这样的上司,还怕没前程?

“战后,我以玉帛绸缎、千两黄金作筹码,欲向赵璟赎回谢小将军,可那厮竟……”言止于此,赵珝又是一杯酒下肚。

“竟如何?”谢桂还没问,底下人就已经一个个闹腾起来了。

赵珝犹豫着,似乎觉得赵璟这话实在粗鄙不堪,难以言述:“他说,‘莫说一个谢远真,便是谢桂那老匹夫来了,也得乖乖下跪,叫本王一声爹!’”

谢桂:“……”

赵珝继续添柴:“他还说了,我们这些戍北的远不如他们河西兵马强盛,等他来了,准把吕梁山一举打穿喽。”

骂谢桂的那句已无从考证,他信与不信都无妨,但这后一句,无论真伪,都相当于戳了在场众人的肺管子。

果不其然,赵珝这一段添油加醋下去,堂内诸将一个赛一个的义愤填膺。

“都说靖王行事张狂无忌,果真如此!”

“我早就瞧不惯河西那帮人了,仗着个西域揽尽天下财富,咱们守北疆的可不比他们逊色!”

同样的,谢桂脸色也算不上好,他倒是不信赵璟亲口说过这番话,但这未必不是他心里的想法。

东西之争由来已久,赵璟作为河西派的领头人,自然以自己的嫡系为重,一旦他将来得了势……

赵珝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动摇,当即拿出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道:“赵璟其人,鬼计百端,他见轻易不能拿下吕梁,势必转而攻心。”

察觉众将投来的目光,谢桂反应也很快:“世子放心,谢远真既已投敌,便再不是我谢桂的儿子,他日相见,我必亲自手刃此贼!”

话落,谢桂忍不住激起一身冷汗,暗自庆幸只把准备生擒赵珝的计划告诉了少数几个亲信。

赵珝摇了摇头,道:“虎毒尚不食子,谢太守,我并非要你与亲子自相残杀,只是忧心有人一着不慎,中了他的离间之计,反倒事后被他卸磨杀驴。

譬如魏亭魏老将军,赵璟嘴上说是不追究,并保留原职,可你看魏老将军如今的处境,与架空何异?何况这只是他一家之言,万一将来肃帝一个不乐意,会不会秋后算账都是说不准的事。

关中与河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尚且要经受如此冷遇,何谈吕梁?”

谢桂本就疑心深重,听赵珝这么一说,顿时群疑满腹。

数久,他缓缓放下紧攥着的酒杯。

……

“仅凭这三言两语,赵珝就顺利出了吕梁?”

不轻不重的质问从头顶传来,常同升心里一紧,他听不出对方语气里的喜怒,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正是日上,炎火熊熊。

此时的吕梁郡衙早已不复往日的庄严整肃,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数具尸体,遍地狼籍。

常同升就跪在这些尸体之间,他那张狼狈的脸上,有后怕 ,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而在他前方不远,正摆着三颗血淋淋的头颅,这都是他的战果。

谢桂,谢远真,薛演,一个不落。

兴许是从未想过会死在他手里,那三双大睁的眼睛里依稀可见不可置信的惊惧和后悔。

同样迷惘困惑的还有魏及春,当日将军送走谢远真时,他就已经料到对方是想用谢远真离间谢桂和赵珝,可等他兴冲冲地跟着将军来收取战果时,见到的却是谢桂和谢远真被割下来的脑袋。

而杀他们的人,正是堂下跪着的、谢桂的大舅子常同升。

见常同升迟迟没有回音,宣贺轻咳一声。

常同升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分不清赵璟这句话究竟是在问罪,还是另有他意,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王爷的话,正是。”

正当他忐忑时,赵璟忽地一笑,上前扶起他,语气和缓:“常将军莫怕,你为我大乾夺回失地,功不可没,不日我便将上表禀明天听,这吕梁太守的位置,就由你来坐。”

常同升闻言惊喜不已,连连道谢:“多谢王爷。”

接着一顿,迟疑道:“那赵珝……”

赵璟温和地笑:“赵珝自然逃不掉。”

常同升心里一轻:“如此,卑职也就放心了。”

赵璟在他身上轻扫一眼:“常将军,你今日受累了,先去把身上的伤处理处理,其他事宜等大军赶到,我们一并再议。”

“是,卑职告退。”得了准信,常同升也不耽搁,立马离了这不速之地。

赵璟收起笑容,慢悠悠踱到那三颗人头面前。

烛阴适时开口:“将军是在可惜?”

赵璟:“这个薛演还有些意思。”

宣贺接道:“可惜,还不够聪明。”

赵璟抬眉:“你还想他怎么聪明?”

宣贺对答如流:“薛氏家大业大,能有一个女儿嫁谢桂,也能有第二个女儿嫁常同升,犯不着吊在一棵树上。”

说着,他瞥了眼这三颗头颅里最年轻的那一颗:“谢远真,实在不堪大用。”

“能不能用,得看怎么用。”赵璟毫不吝啬地褒奖道:“烛阴用得就不错,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令你们这些武将头疼不已的吕梁。”

宣贺也不急,虚心向殷渚请教:“烦请殷司马解惑,既然司马心里早有计策,何不早早就把谢远真搬出来,如此,岂不是少费好一番力?”

“秦能横灭六国,却难逃二世而亡,盖因善始者繁,克终者寡。”殷渚解释道:“将军兵临城下,吕梁必定万众一心,贸然放归谢远真,谢桂未必不会杀子以誓决心。只有等到他们成功打退将军,没了威胁,人心才会离散。”

宣贺眼睛一亮:“宣贺受教了。”

一旁的魏及春心不在焉地听着几人的对话,这屋里的另两个人,一个靖王府出身,一个来自河西,都是正儿八经的靖王党,他不明白靖王为何要独独带上自己。

还有赵珝的那番话,他父亲还会被追究问罪吗?

这时,又有一人迈着大步进门:“主子,属下可算找着你了。”说着,就要往赵璟身边靠。

赵璟不着痕迹避开他。

崔照只当看不见,乐呵呵地拍着马屁:“要我说,还得是咱主子,两头下注,这不,小小吕梁,手到擒来。”

赵璟不咸不淡地回问:“是吗?”

同样两头下注的崔照对他的挖苦视若无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大哥来信了。”

赵璟望着他,不置一词。

趁着这间隙,直觉自己不能再待了的魏及春立马以收缴武库为由告退了。

崔照慢腾腾展开信纸,拿腔拿调地抬高声音:“信中提到,自被河北诸州郡推举为平叛的盟主后,乐安王便率军一路南下,期间,有一女子与他形影不离,夫唱…咳……”

赵璟这边还没什么反应,崔照就已经夸张地捂住了嘴:“瞧我这破嘴,又胡说八道。”

赵璟冷冷睨着他:“还有呢?”

崔照清了清嗓子,继续读起了信:“说是有一回啊,这位姑娘受了伤,乐安王衣不解带,亲自照顾了好几日,还有说,这位姑娘姓叶……诶!”

话音未落,信纸就已经被人夺去。

赵璟一目三行,脸色愈来愈沉,半晌,对宣贺说:“宣贺,你去取出我库里最好的金疮药,命人尽快送去柏乡。”

崔照闻言瞠目结舌,脸上更是千变万化,先是惊愕,再是茫然,最后恍然大悟。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爱屋及乌?

主子大爱无疆啊。

第282章 我欲乘风去(4)

宣贺去后,赵璟实在心神不宁,却一时奈何不得,只能攥着信纸反复研读。

三月十六日,诸州郡使者如期抵达长芦,并结成同盟,共推宋微寒为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