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诸将列成一排,齐声道:“末将定不辱命!”
赵璟又说了一些细节,才让他们回去收整收整,准备出兵。
出了大帐,宣贺悄摸摸问殷渚:“将军这回是不是太谨慎了?”连他都看出赵璟这是想分散降将了。
殷渚倒是理解赵璟此时的为难:“决胜之机,不可不慎啊。”
宣贺不假思索道:“我不认为他们会复叛。”
崔照挑了挑眉:“你这么相信他们?”
宣贺摇摇头,说:“我信的是将军。他们那些人无非是想求前程,跟着将军,必然前程似锦。”
狌狌突然开口:“万一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前程是主子帮他们挣来的呢?”
宣贺眉心蹙起,敏锐道:“你说谁?”
狌狌望着远处的人影,一字一句:“魏及春。”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半晌,宣贺轻声说:“确实。”
魏及春和那帮子降将差别大了去了,人可是个大忠臣。
……
虽说内外阻碍重重,处理起来极其麻烦,但也算是让赵璟得以从紧锣密鼓的征伐里短暂脱离了出来。
只不过,忙里得闲的赵璟却始终闲不下来。亦或说,被他以军务为由刻意压制的顾虑和思念与日俱增,此刻已积水成渊,一触即发。
太原近在咫尺,就意味河北也在不远之外。他和故人,只隔了一条横卧千里的太行山。
铺纸提笔,直等得墨水积聚滴落,洇湿了纸面,起笔的第一个字,他还没有想出来。
盛如初一进帐,入眼便是他提笔坐在案前,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盛如初稀奇得不行:“什么事把你为难成这样?”
赵璟收回思绪:“你怎么来了?”
“我来能有什么事?”说着,盛如初扔了几本账册过去,“看看吧。”
自从出了陆炜那档子事,他就全身心替赵璟担起了后勤的担子——雍凉两地的民政重建、征兵筹粮、前线转漕,如此种种,光是梳理地方户籍,就花了他个把月。
盛二公子潇洒了小半辈子,何曾有过如此操劳?现在想想,顾向阑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换他来坐也不是不行。
思及顾向阑,盛如初顺其自然就想起了被赵璟斩首的高承醒,惋惜之余,不免又生出几分疑惑,赵璟没接触过他们,他还能不知道吗?
陆炜和高承醒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古板老实,否则也不会迟迟提不上来,不说胆识,就凭他们那个死脑筋,当真能想得出延误军粮这般阴损的伎俩?
还有,他们口口声声说是为宋微寒鸣不平,他怎么觉着宋微寒其实是用来阻止赵璟深究下去的挡箭牌呢?
不过,盛如初并不打算把自己的疑虑说出来。
高承醒就不说了,陆炜恐怕连自己被利用了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指出幕后之人。
其次,朝野上下,深谙各个官员底细的,无非就那几个,牵扯出谁,都不会是好事。
思绪回笼,盛如初睨着纸面上的墨团,心下了然:“你这是要写信给宋羲和?”
赵璟“嗯”了一声。
盛如初搬了把椅子坐过来,认真端详起他的脸。
赵璟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你看什么?”
盛如初好整以暇道:“我只是突然发现,你跟宋羲和在一起那会儿,是我这辈子见过你最自在的时候。”
话音一顿,他补充道:“我这回可没有挖苦你的意思,只是由衷感叹,以往我对他偏见太多,现在想想,其实他人挺不错。”
赵璟垂下眼,半晌才应道:“嗯。”
盛如初瞟了眼那张被他搁置的信纸:“既然你心里明白,那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呗。他要是真记恨你,怎么还会派人千里迢迢来支应你?”
赵璟轻轻摇头,道:“我怕的不是他会怪我,而是…他不怪我。”
盛如初默了默,心里突然有些酸:“看来你前半辈子不是在受苦,而是积德呢。”
赵璟失笑,这时,狌狌突兀地闯进来:“主子!有消息了!”
接着,崔照也进了门,见盛如初也在,客客气气给两人见了礼。
盛如初追问:“什么消息,值得你们这么劳师动众?”
狌狌也不隐瞒:“宁辞川的行踪有消息了,有人在晋阳见过他。”
盛如初闻言纳闷不已:“宁辞川?你们找他做什么?”
“盛二公子,你有所不知,宁辞川当年被下放至定襄,手里筹集了云中王等早年密谋造反的账册,只要拿到这些账册,乐安王就能洗脱逼反他们的罪名。”说罢,崔照状似无意般看了赵璟一眼。
盛如初也是眼睛一亮,重重拍在赵璟背上:“好小子,难怪你不显山不露水的,原来还藏着后路。”
“人找着了再说。”赵璟说得平淡,眉梢却高高扬起。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默默笑起来。
……
当赵璟率领的官军与驻扎太原的叛军主力缠斗不休之时,身在河北的宋微寒亦一路高奏凯歌。
且毫不意外,朝廷迅速对他的功绩进行了追认,并任命他为河朔行军大将军,统领河朔诸行营,共讨叛军。
有了官方的承认,加之秦衍的游说,河北诸州郡陆续归附,一时形势大好。
而在得知赵璟已向太原进发后,宋微寒也适时扫平河北南部的叛军,开始往回走。
邢州,巨鹿。
作为闻名千年的兵家必争之地,经历数月围困后,巨鹿现下俨然成了一座孤城。
多次求援无果后,此时城中已遍地饿殍,将士百姓多以树皮、野草果腹,到如今,甚至出现了易子而食的人间惨象。
“元裕还没有回来吗?”
只是望了一眼,应鹤山便撇开视线,不忍再看城门口或坐、或躺,饿得面黄肌瘦的将士们。
一旁的长史于泓沉了沉目光,艰涩道:“还没有。”
应鹤山不说话了。
于泓动了动唇,最终也只是发出一声低叹。
距应元裕出城求援已近一月,然至今杳无音讯,生死不言而喻。
望着应鹤山寂寥的背影,以及遍地的残兵,于泓忍不住想,如若当初答应乐安王的邀约,今日是否又是另一番景象?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再抬眼,便见应鹤山提着刀向自己的战马而去,他心头一跳,赶忙上前把人拦住:“大人,你这又是要干什么?”
应鹤山决绝道:“你别拦我。”
于泓怕他饿昏了头,急忙说:“大人你看看清楚,这是乌啼啊。”
应鹤山眼睛直直瞪着浑然不觉的乌啼:“人都要饿死了,还留着马作甚?”
说罢,他一手推开于泓,举刀对准乌啼,猛地一刀挥下,最终,刀口停在了乌啼的脖颈上空。
于泓正要松一口气:“当下这个时候,战马......”
话音未落,腥涩的血迎面溅在脸上,于泓有一瞬的呆滞,随即垂下视线,只见适才还活生生的乌啼此刻已倒在血泊中,一柄利刃径直捅穿它的喉咙,一击毙命。
随着叮啷两声,应鹤山丢了手里的刀,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把马煮了,给将士们开个荤。”
于泓没应声,强烈的饿意让他忍不住吞了下喉咙,两泡热泪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既是心痛乌啼的牺牲,也是唇亡齿寒。
是夜,乌云蔽月。
应鹤山独自一人坐在内城城楼的台阶上,四下里灰蒙蒙的,只有几缕微弱的月辉钻过云层打下来,他那张黝黑的脸此时已完全融于夜色之中,唯有一双泛着水光的眼还透着一点亮。
就着这浓重的夜色,他渐渐合了眼,梦里,儿子骑着乌啼向他奔来,妻女也没有在外作质,而是笑着朝他招手,回过身,是热闹的街市,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一声声地,不绝于耳。
他正要咧开嘴,忽觉这声音越发吵闹,随着一声清脆的铜锣声,他猛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火光冲天,到处都是人影在跑。
“敌袭!有敌袭!”
“来人!快来人!堵住城门!”
应鹤山毫不犹豫冲上墙头,隐约可见叛军正蚁附攻城,当机立断道:“不要慌!快,点火箭!”
但饶是他有再多手段,这些残兵败将又如何能挡得住对面源源不断的兵袭呢?
射出最后一只箭,应鹤山拔出刀,深深呼着气,眼前浓雾滚滚,不见人影,但闻杀声阵阵。
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位年逾半百的一州刺史仰首发出一声怒喝,为这座千年古城,也为自己和守城的兵将百姓们。
“开城门!”
“将士们,杀——”
末了这一个“杀”字,似要拼尽他所有气力,他率先冲在最前头,挥刀劈向迎面扑来的敌兵。
身着不同盔甲的兵卒们很快冲撞在一起,不论来自哪个阵营,他们都在奋力挥动兵器,空气里满是血腥气,生死只在转念之间。
从城头往下看,他们就宛若成群的虫蚁,如此浩壮,如此渺小。
计不清过去多久,天边泛出一线鱼肚白。
隐隐约约,一阵冲天的呐喊声从远方传来,应鹤山极力撑起虚软的双腿,本以为是自己回光返照,忽地听到一声清晰的“援军来了”,登时瞪大双眼。
不多时,在他的殷切注视下,一面飘扬的大纛从大雾中冲出,由金线绣出的硕大“乾”字凛然夺目,紧随其后的是沉闷厚重的马踏声。
接着,一人骑着马率先向他而来:“爹!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是应元裕,他的孩子,邢州百姓的好孩子。
应鹤山情不自禁朗声大笑起来:“将士们,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巨鹿有救了!”
围攻巨鹿数月的虞军大将荆镇眼见煮熟的鸭子将要飞了,沉声对着浓雾发出一问:“来者何人?!”
回应他的是杀气腾腾的骑兵队,以及一句掷地有声的答复。
“乐安王,宋微寒。”
第284章 我欲乘风去(6)
幽辽突骑天下闻名,纵是荆镇统领的山西劲卒,在没有预先准备的前提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放飞到嘴的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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