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50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小女娃儿哭起来惊天动地,连噼里啪啦的雨声也要为她让步。

赵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往常他跟叔叔伯伯辩论,总能将他们说得哑口无言,而今却被一个黄口小儿给难住了。

“回就回呗,我们跟你一起回去!”正在两人僵持之际,又有一个人影冒雨奔了过来。

荆溪抖了抖身上宽大的蓑衣:“你们两个傻蛋,娘都说今天会下雨了。”

说着,他敞开手臂,得意地昂起头:“进来吧。”

见他像个大狗熊似的奔过来,黢黑的脸上,一口白牙晃得人眼花,戚存不受控制地往赵珝身边躲了躲。

赵珝顺势握起她的手:“二哥说得对,你既然想回家,我们就随你一起回去。”

热流从他的掌心注入,戚存心中一暖,她有些迟疑,娘说过,不能带人回家去的。

她抿住唇,来来回回望向两人,岔开话题:“你让我叫你二哥,为什么你又要叫他二哥?”

荆溪抢答道:“这有什么?老三是我亲弟弟,家中行三,而我排第二,自然要叫我二哥。但在赵五叔家里,老三又是行二,你是行三,你自然得叫他二哥。”

戚存指了指赵珝:“二哥。”

又指了指荆溪:“二哥。两个二哥,可你们是亲兄弟呀,怎么会都是二哥呢?”

荆溪登时被她噎住:“哎呀,别管什么二哥不二哥了,你就这么叫嘛。要我说,当初就该把我过继给赵五叔,这样,我不管在哪都是二哥了。嘿,他们都说老三年纪小,不记事,最适合过继,可他们不知道,老三是我们之间最机灵的!”

戚存深表认同:“嗯!”

话音刚落,又一个疑问冒出来:“可他有爹有娘的,为什么还要过继给…给王爷?”

“这……”荆溪被她问住,目光不自觉看向赵珝。

赵珝适时解释:“因为父王一心为政,终生没有婚娶,无儿无女,皇上就把我指给他做继子了。”

戚存眼睛瞪大:“那璎姐姐是……”

赵珝如实答道:“她和你一样,是在我之后被父王带回来的。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们都不是父王的亲生孩儿,但他待我们却是一般好。”

闻言,戚存心里的大石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荆溪趁机道:“你还有话要问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要一起回去喽!”说罢,他站到两人中间,左手搂住一个,右手罩住一个。

赵珝有些为难地看向荆溪,他们就不能等雨停了再走吗?

“二、二哥。”戚存轻声叫住他,而后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

两人四目相对,双双笑了起来。

荆溪紧紧拢住两人,无端地大喝一声,随后一鼓作气冲进雨地里。

“快快跑起来!天上的刀子要追上我们了!”

“老三,阿蘅,快跑!”

荆溪猛然从梦中惊醒,旋即目光在屋子里到处梭巡,见四下无异,方才如释重负般倚倒在椅背上。

自两人出城求援,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多次派出斥候打探,一听到援军的风声,当即带兵出城接应,可等他匆匆赶到,打头的只有陈客兴,连赵珝和戚存的影子也不见一个。

据陈客兴所说,他们在回程途中遇到乾廷的追兵,故而老三和阿蘅留下殿后,为他们争取时间转送粮草。

当时,他见粮食还剩个大半,只好先行带人折返,随后赶紧出城增援,却始终没有发现两人的身影。

这一找,就已是五日过去。

而就在他为刚刚那场毫无来由的噩梦烦闷不已时,一人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嘴里直呼“将军”,却愣是没个下文。

荆溪拧眉喝道:“何事把你吓成这样,赵璟亲自打过来了?”

那小将使劲摇了摇头,一鼓气,迎上他黑亮的眸子。

“世子他…世子他没了!尸体就在王府!”

第299章 尘暗旧貂裘(5)

荆溪只觉脑袋嗡一声,一下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他迈出步子,随即膝下一软,险些跌倒。

见状,那小将作势去扶,却被他一把挥开。

“老三,老三……”荆溪嘟囔两声,使劲晃了晃头,撑起腿,快步冲了出去。

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他就如愿见到了赵珝——只见那原本身形如鹤的青年此时正以一个吊诡的姿势卧在担架上,双臂交叉,像是在抱着什么人,但怀中却空无一物,因而显得格外怪异。

那支洞穿他的弩箭已被拔出,豁口边缘的血也早就凝固发黑,但那个足有两指粗细的血窟窿依旧刺目非常。

只听扑通一声,荆溪双膝跪地,两行热泪应声而落。

他握住赵珝的手,微微用力,却不能撼动分毫。通过这只手传来的力量,他仿佛也亲临了两人身处绝境的无望。

等等!阿蘅呢?

荆溪顷刻惊醒过来,他忍住痛意,掀开赵珝的衣袖,果真见到数只淤黑的指印。能让他奋不顾身以命相救的只有阿蘅,也就是说,阿蘅极可能还活着!

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嘴角咧开,脸上却满是泪痕,眉心也紧紧蹙起,叫人分不出他此刻到底在哭,还是在笑。

这时,身后传来车轮滚动的动静,荆溪缓缓扭过头,由下及上,用一种带着怨怒的目光看向来人。

他恨自己,也无法不去怨他。

赵玉君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越过荆溪,看向早已没了声息的赵珝。

他的目光并无太多波动,这样猝然的别离早已他的人生里上演过无数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脱离束缚,与所有失散的人重聚。

“不知王爷之后有何打算?”

留下这声质问,荆溪俯身抱起赵珝,头也不回出了王府。可刚走出百十步,他就不知该往哪里走了,天下之大,竟无一处能让他们兄弟容身。

最终,他鬼使神差去了关押宣淮的刑房,但也只是远远望了几眼,而不敢近前一步。

等将赵珝安顿下来,他便立即着手追踪戚存的下落,谁知刚一回到议事厅,就见大案之上放了一支熟悉的银剑簪。

他眨了眨眼,见那簪子还在,立即环望四周,放声喊道:“你到底是谁!你把阿蘅带去哪儿了?把她还给我!赵璟,你有本事就出来,我们堂堂正正比试一回!”

无人回应。

唯有他撕心裂肺的呐喊,在天地间徒劳地回荡,盘桓不去。

沙场之上,生死不过瞬息之事,容不得任何人有闲情去伤怀。

陈客兴带来的粮食很快就被瓜分殆尽,城中再度陷入无粮的境地。时日一久,不说半路归附的降臣,便是追随云中王多年的旧部,也难免生了异心。

甚至一些人已暗中联合,决心一同归乾,但他们的密信一封一封寄出,竟悉数石沉大海,这与靖王往日的行事作风截然相反。

见时机成熟,林追便趁机让陈客兴放出消息——“你们还记得那个叫狌狌的俘虏吗?我打听到,此人少时就追随靖王,与之亲如手足,恐怕靖王不愿受降,正是因为此人。”

众将闻言,俱是一脸死色。

靖王这是铁了心要他们全城陪葬。

荆溪一心扑在戚存身上,并未立即察觉众将的转变,这些时日,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打定主意,准备秘密约见昭武侯,请他帮忙追踪戚存的去向。

说做便做,他早早交代一切,打算今夜就出城。

夜色很快黑下来,他牵上自己的马,刚走出十数步,就见手下的副将在马厩外来回踱着步,俨然已在此处徘徊许久。

荆溪有些不明所以,遂大喊一声:“吴守志!”

吴守志顿时吓了一跳:“将、将军!”

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荆溪心头一紧,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出何事了?”

吴守志抹去头顶的虚汗,支支吾吾道:“刘将军他们…他们带着手下的兵,去抢百姓的粮食了。”

“你怎么不早说!”荆溪瞬间脸色铁青,拿上刀,风风火火冲了出去:“跟我来!”

荆溪一行很快抵达城里,远远就见一兵卒跟老百姓争抢一只米袋子,他想也不想,上去就是一脚。

那小卒见被坏了好事,正要开骂,谁料刚吐出一个“你”字,连来人都还没看清楚,就被削去了脑袋。

变故发生得太快,众人只觉脖子一凉,一颗圆溜溜的脑袋就在他们的注视下滚出好远。

“荆将军!”很快,一声惊呼,众人齐齐跪下。

荆溪左右环顾众人,随后将刀一挥,血水顺势飞洒一地:“把粮食还回去,否则,他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冷硬,领头的刘必贤自知难逃一死,心气上来,当即高声回骂道:“将士们都要饿死了,你还在守着死规矩,我们只是想活命而已!”

荆溪寒着脸:“那也不能抢百姓的粮食,这是军令!”

“这还不是怪你们!”刘必贤眼中含泪,声音拔得更高,“要不是因为你们杀了那个叫狌狌的,我们何至于此?如果我们从未南下,何至于骨肉分离,亲眼见着兄弟一个接一个饿死!”

说罢,不容荆溪反应,他猛地拔刀抹向自己的脖子,而后身子一晃,重重倒地。

周遭霎时一片死寂,众人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抽动两下后,没了声息。

猩红的血像雨一般,落下一条蜿蜒的河,一直流到荆溪脚下。

见状,他不受控制退后两步,目光呆滞,刘必贤虽已死了,但他的声音却仍在他耳边嗡鸣不止。

半晌,他僵硬地抬起脖子,看见夜色正沉沉压下来。

……

与此同时,林追趁着荆溪焦头烂额之际,应机立断去了刑狱司。他用饭食迷晕守在外头的牢役,终于如愿见到宣淮。

仅是一个照面,宣淮便从他六根不净的眼神里,认出了他的身份。

“林…你……”宣淮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还会回来。

林追不慌不忙替他解绑,半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宣淮一边配合他,一边啰啰嗦嗦地念叨:“你知不知道,这外边都是云中王的人,你不要命了?”

闻言,林追总算有了点动静:“我说过,要死一起死。”

宣淮顿时无言以对,片刻,才恨铁不成钢地嗔怪道:“那你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就来劫狱,你以往脑袋不是挺灵光?敢情有点手段都用在我身上了,哎,我……”

话音未落,他就在牢房外的阴影处看见了荆溪。

宣淮先是一愣,随即对林追破口大骂:“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边骂,一边给他使眼色。

林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身后的荆溪。

荆溪略过宣淮自欺欺人式的虚张声势,与林追对视:“你到底是谁?”

林追没有答复,只是在宣淮看不见的死角,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银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