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6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在等我?”赵璟相当自觉地把手伸了过去。

宋微寒误以为他是要给自己什么东西,顺其自然地将手递向他,却猛不迭被他反手握住,当即眉头一皱,惊道:“你做什么?”

赵璟理所当然道:“冷。”

宋微寒一时哽住,总觉得自从昨夜那番剖白过后,他和赵璟之间的气氛越发古怪了。尤是他现下这般矜情作态,非但没有半分亲近之感,反而让他脊背发凉,心里也突突直跳,总怕他下一刻又要发作。

见他不说话,赵璟重又道:“你一直坐在这儿,是在等我?”

宋微寒抿住唇角,须臾后应声道:“嗯。”

得到满意的答复,赵璟终于缓下脸色:“若我今夜不来了,你难道还要等上一夜?”

宋微寒不假思索道:“你会回来。”

借着稀薄月光,他可以清晰看到男人在听到这句话后逐渐压暗的双眸,一直以来的危机感似乎也在漫长的沉默里具现化了。

他骤然抽回手,人也向后退了半步,撇开眼解释道:“你的手已经热了。”

赵璟,一直在戏弄他。

这个发现让他深感不安,眼前这个人的冷静显然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自他们第一个照面起,或者说,从他设计害原主成为质子起,就从未正视过这个叫宋微寒的人,哪怕此刻他身陷囹囫,不得不亲自来接触自己,所投射过来的目光也依然是自上而下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目光紧盯主角的反派,换言之,原主才是他人生里的一个障碍,当然,也包括此刻的他。

那么,昨夜的促膝长谈又算什么?

“宋羲和。”赵璟唤了一声,不等他答应,就已经自顾自说道:“我发现,我十分喜欢现在的你。”

宋微寒当即绷紧身体,并不认为这句“十分喜欢”是什么好话。然而,这话过后,赵璟就没再作声了。

宋微寒疑惑地转过脸,正对上他幽暗的眼:“你…怎么了?”

“突然就想起了一位故人。”说着,赵璟歪过脸挑眉一笑:“你想听他的故事么?”

宋微寒眉头一皱,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别这么紧张,我知道你心系于……放心,我和他什么也没有。”显然,赵璟已经顾自给宋微寒的示好下了定论。

宋微寒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却也没急着反驳,不否认,即便进一步看清赵璟的为人,他也只是因自己和他的距离感到遗憾不安,而没有半分的憎恶。赵璟之于他,已然不只是使命那么简单了。

他想知道有关他更多的故事。

赵璟见他不说话,误以为他是被自己这番调笑惹恼了,故又正经道:“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盛观为何会不降反升么?这个故事或许能给你答案。”

宋微寒面向他坐定,神情也已镇定下来:“嗯。”

赵璟不禁有些惋惜,又听他继续道:“你想到的那位故人,可是…盛观之子盛永河?”

闻言,赵璟眸光一闪,惋惜也立即变作阴厉,下一刻,他又笑了出来:“看来你已经查过他的事了。”

宋微寒点了点头,却罕见地没有被他转瞬即逝的杀意喝到——

能让赵璟伏地三日,只为替他请封一纸功名的,这世上恐怕只有这一人了。这样重要的人,赵璟不愿他被人注意也很正常。

“我只知道你替他请封的事。”

赵璟哂笑一声:“是啊,你们只知道我替他请封的事。”

宋微寒不由蹙了眉,听赵璟这语气,似乎对自己颇有怨气,难不成这个盛家公子和“自己”有关系?可盛如年死在元初十四年,原主是十六年才入的京,他们根本就没有交集,还是说赵璟真正怨的是他背后的乐浪宋氏?

“你还要不要听了?”赵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只觉他越发顺眼起来,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谨慎整截的乐浪世子其实十分合他心意呢?

宋微寒定了定神:“嗯,你说。”

再次回忆起那个人,赵璟却不禁失了声,短暂平复后,才缓缓将那些尘封在历史里的无能和掠夺阐述出来。

彼时,西北诸部尚未归附大乾,故而时常因边界问题和驻扎在西北的边军爆发矛盾,但双方向来都是点到即止,谁也不想闹得太难堪。

在这种处境下,回京不过三载的赵璟忽然就被毫无缘由地推了过去,美名曰是历练,因而也致使他的职位只是个六品昭武副尉。

既是历练,那一切便照着军中制度来算,哪怕他是嫡长皇子,在这儿也只是个小小副尉,相关待遇上,他甚至不如寻常的游骑将军。

很显然,这并不是镀金之旅,也压根没人指望他能干出什么成就来。

而就在此刻,赵璟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待他如兄如师的人——

盛如年在军中已经待了六年之久,虽有几多战功,却因出身至今也就混了个从四品归德中郎将的官职。

但这已经足够了。

第32章 匣里金刀

故事发生在元初十三年的冬天。那真是一个极冷的大寒天,雪如豆,风似刀,黄云直冲三千里。

赵璟一行蹲在奄奄将熄的篝火旁,咬着焦黑、也不知道蒸了多少次的馒头,一边就着苦涩的野菜强自咽了下去。

陪他身边的还有朱厌和狌狌,他们结伴从幽州故土进京,如今又一同不远万里来到这西北大地。

三人抖抖索索挤成一团,浓重的雾气交织在一起,也模糊了他们青涩的面容。

朱厌心疼地看着兄弟两人,却如何也想不出宽慰的话,只能时不时替他们搓搓手,借以生暖。

“朱厌。”赵璟咽下一口野菜,抬起满是阴霾的眼回看向他:“你…还记得糖是什么味儿吗?”

“我记得是…甜丝丝的。”朱厌仰起脸思索片刻,略显急切道:“我家祖上就是做糖人的,等日前后有机会了,我就捏给你们吃。”

赵璟含糊应了一声:“嗯,等回去了。”

“我们还能回去吗?”最年幼的狌狌扬起稚嫩的脸,露珠似的眼睛闪烁着湿润的光芒。

赵璟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缓慢而坚定地重复道:“一定可以回去,一定!”

“可是这个好苦,好苦好苦。”狌狌低下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地眼睛一亮,如宣誓般朗声道:“狌狌以后一定要跑得远远的!跑到最东边,跑到再也看不见野菜的地方!”

朱厌垂下脸,他不想打破狌狌的幻想,东边也是有野菜的,这世上到处都是苦涩的野菜。

正当三人叫苦不迭之际,一道陌生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盛如年远远便瞧见一个身着副尉官服的男子蹲在地上,心下生疑,走近一看才发现竟是几个黄毛小儿,旋即也猜出了几人的身份。

赵璟顾自咬着馒头,随口应声:“吃饭。”

见他态度冷淡,盛如年登时就来了兴趣,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一个提劲把人拎了起来。

朱厌二人见状,纷纷扔了馒头、恶狠狠地盯住他,齐齐道:“大胆!你是何人,快放开殿下!”

二人的自报家门并没有喝退男人,只听他不怀好意地长长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殿下?你就是那个大皇子?”

赵璟猝不及防被提溜起,只能用脚尖勉强着地,但他却毫不露怯,厉声呵斥:“我乃六品昭武副尉赵璟,岂容尔等任意欺辱!”

盛如年大笑两声,环顾四周,朗声道:“你们听到他说什么了吗?”

话音刚落,聚在周遭的兵卒们也跟着哄笑一堂。谁知下一刻,盛如年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声色俱厉:“你们笑什么,他说错了吗?”

众人俱是一怔,也不敢出声了,只茫然地看着他,连赵璟三人也被他这一出变脸给搞懵了。

盛如年冷眼扫向众人,正色道:“他说的没错!于大乾,他是我们的嫡长皇子,是我们的天!于阳关大营,他是这儿的副尉,是与你我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你们的心是被西边那些蛮人吃了?连他是谁都分不清了?!”

说到此处,他一脚踹翻地上的篝火堆,扛起赵璟,一手拉着朱厌狌狌阔步进了营帐:“让火头营的人重新送饭过来!”

帐内帐外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左右各摆一个火盆,将凄寒冬风尽数阻隔。

赵璟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一边搓着手,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审视着男人。

男人约摸二十出头的光景,相貌周正,棱角分明,尤是一双狼目,于无尽漆黑中闪着夺目的光,平常看倒还好,若是瞪起人来,看着确实叫人发怵。但他的嘴巴却很漂亮,便是不笑,嘴角也是微微扬着的,勉强平衡了他扑面而来的厉气,想必是有位貌美的母亲。

盛如年指了指刚端上来的膳食:“吃饭。”

朱厌二人看向赵璟,待对方颔首后才把手伸向碗筷,本想着矜持一下,却在吃到热乎乎的米饭时,双双禁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盛如年笑着拍了拍狌狌的脑袋,又将目光转向赵璟,兴致勃勃道:“他们倒是对你忠心。”

“嗯。”赵璟咽了口大米饭,低声问道:“你是谁?”

盛如年歪过脸,学着他的语气回道:“我乃四品归德中郎将盛如年是也!”

赵璟被他逗乐了,闷笑一声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虽说盛如年适才一番豪言壮语,将赵璟比作自己的天,但进了账内,他却并没有真正把赵璟当成君上,反而亲昵地像是多年未见的故交:“为何不上报?你看看,都饿廋了。”说着,又在他背上拍了拍:“你们这身衣裳也该换换了。”

赵璟却不甚在意,犹自吞咽着香软的米饭:“没…没有人会听的。”

军营里的苦楚,确实不是他从前挨的苦所能比拟的,但在这儿,他至少还能留有最基本的尊严。唯一忧心的就只有——他的凯旋之路,恐怕会比当年从幽州去建康更艰险。

山高皇帝远,他必须得在这里找个靠山。如此想着,他又悄悄瞥了盛如年一眼,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禁不住一个惊吓,胸口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无事献殷勤,这个人,不可信。

“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听。”盛如年自然察觉到他的戒备,但他不在乎,也没有收敛自己过于离奇的亲近:“放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再有人能欺到你头上。”

赵璟瞳孔一缩,转过脸直面对上他的目光,许是被他毫无头绪的殷勤吓到了,以致他向来平淡的语气突然变得刻薄而生硬:“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一个四品中郎将,拿什么保护我?”事实上,从四品已经不低了,但保护他这个嫡长皇子,还远远不够。

朱厌闻言立即放下碗筷,局促地看着两人,狌狌亦是一脸茫然,躲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盛如年拍了拍两人的脖子,示意他们继续吃饭,脸却正对着赵璟:“能有什么意思?适才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天,也是我的兄弟,我护住你,天经地义。”

说着,他突然正了脸色,压低声音告诫道:“便是怀疑我,你也不该贸然问出口。你真正该做的是,一面保留警惕,一面与我周旋,想尽办法榨干我的价值,这才是应对‘敌人’最好的方式。处于劣势时,有好处能赚就赚,别急着撕破脸,更不要怕跌倒。”

赵璟双眸一暗,没有应声。

“至于怎么保护你……”盛如年托起下巴,再次变回嬉皮笑脸的做派:“我有个弟弟,唤作如初,他学问很好,将来准定是要做大官的,我力所不能及之处,可以由他接替。”

“看来你很看好你弟弟。”赵璟颇为不屑地撇过眼,他倒是有几个好弟弟,奈何个个不是善茬,他落到如此境地可不就是托了他们的福?

人心趋利,他母亲亦是间接死在亲弟弟手里,帝王家生死无情,门第间暗流汹涌,便是寻常百姓,也有嫌隙龃龉。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盛如年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愿说什么空话开解他:“那是自然,阿初他皎若明珠,心如悬月,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日后你见到他,便能明白我为何会这么说了。”

赵璟又是一哼:“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可惜至今也不过才是个四品中郎将罢了。”

盛如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笑道:“所以,我这不是找着晋升的机会了么,殿下。”

论迹不论心,这是他教给赵璟的第二条准则。

……

事后也如盛如年所言,有了他的照拂,赵璟三人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了。

这大半年里,盛如年待他如师如兄如友,不论是刀枪剑戟之功,亦或兵战攻防之法,无一不倾囊相授。

下了训练场,他又变成亲切的哥哥,一口一个阿璟叫着,且时不时就要提一提他那位谢庭兰玉的弟弟。

长久的交锋让赵璟意识到,眼前这个两幅面孔的男人,以他的能力、见地,以及耗费在西北的七年光阴,决不应只是个中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