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61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秦双:“知道了,知道了。”

如赵琅所言,有了张显的前车之鉴,城中诸将果然无有轻视之举,但以宣宓为首的河西一派,言行之间,俨然对宋微寒并不服气。

不过,宋微寒亦无意与之交好,他手下的幽辽大军和这些河西兵一向遥相制衡,太亲近了,反而不是好事。

只要他们做足表面功夫,井水不犯河水,就够了。

只是……

宋微寒从主位之上向下看去,一时五味杂陈。

堂下众人,有他带来的幽辽大将,还有以宣宓为主的河西诸将,此外还有与他相熟的朱厌、殷渚等人,再往左边看,有陇右的,关中的,河东的,吕梁的,如今又多了太原的人马。

如何震慑、吸纳以及平衡这些人,得需多强硬的手腕。他暗自轻叹,坐上赵璟的位置,才明白他举重若轻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大的压力。

好在他在朝中多年积蓄,便是面对这满场的凶煞之气,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越往后,笑得愈发开怀。推杯换盏间,大有不醉不归之势,惹得众将满腹狐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心情大好。

别人不明白,赵琅还不清楚吗?手里一下多了二十万大军,换谁不是春风得意?就算他是宋微寒,亦不能免俗。

正想着,就见对方举杯而来,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六月二十五日,李祯也已率军抵达,虽说只带了三万兵,但这已足以形成威慑。

七月初一,大军相继北上,最终于七月十三日陆续陈兵阴山之南,直指云中。

二十三万大军对赵璎手里的两万,怎么看都是必胜之局。

然而,手下人多了,也就杂了,就这么一块肥肉,人人都想贪上一口,谁多吃了,谁少吃了,都不合适。

“既然这么难以抉择,不如就独吞好了。”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鸦雀无声。

片刻,赵琅附和道:“高纥王不愧是当世枭雄。”

这意思,是支持帛弘的说法了。

宋微寒没有接话。

这时,叶芷也开口道:“我赞同。”

自那日一别,她便在宋微寒的授意下,西出玉门,先后出使蒙阗和高纥,拉来了阿拉尔·巴图尔和帛弘,前者牵制宣常,后者则拦在阴山之北,堵住赵璎的后路。

她这么费力,帮宋微寒一码事,更重要也是想看赵璟吃瘪。

见宋微寒默不作声,帛弘拱火道:“赵璟做了这么久的嫁衣,作为他的夫,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穿上。”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那你说,帐外的那些人该如何处置?”

帛弘一看有戏,赶紧道:“你就让他们去打赵璎呗。”

赵琅补充道:“你所忧者,正也是你的机会。”

既然他们谁也不付谁,就让他们去打,败了正好。这之后的话谁也没说出口,但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了。

“怎么,舍不得抢他的功劳?”见宋微寒垂眸不语,叶芷眉毛一抬。

三道目光齐齐聚到他脸上,只见青年微微笑起来,缓声道:“我在想,该怎么牵制云起,才能不让他坏了我们的好事。”

……

商量好对策,宋微寒一时无事,索性独自登上附近的山头,四下远眺,入目是巍巍高山,绵延起伏,不见其后。

人生天地间,何其渺小。

“在想什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宋微寒没有回头:“孤独。”

来人静了一静:“想赵璟了?”

宋微寒坦诚道:“嗯,想他,还有行之,千秋,还在想,何时才能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赵琅走到他身边,复又默念一遍。片刻,他像是索求一般,望向宋微寒,目光灼灼。

宋微寒扭过头:“怎么?”

赵琅反问他:“你不怪他?”

又是同样的疑问。

宋微寒反问道:“我如今不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并不能相抵。”赵琅步步紧逼,“跟我说你最真实的想法。”

显然,同样的说辞能糊弄叶芷,甚至能瞒住宋微寒自己,却骗不过赵琅。

宋微寒收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没有答声。

赵琅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排斥:“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

宋微寒眉毛微挑:“帮我?”

赵琅道:“帮你,就是帮我。我也想和琼儿回到从前。”

宋微寒默了默,似是想到什么,也正色起来。

“你拿什么帮我?”

“就凭我了解赵璟。”

“我难道就不了解他吗?”

赵琅一下收住声音,须臾,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笑什么?”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追问他了。

赵琅俨然半点不懂人艰不拆的道理:“其实,你心里是责怪他的,你只是不甘心。当然,你也知道赵璟不甘心。”

说罢,他暗暗想道,或许,他也可以利用琼儿的不甘,与他重修旧好。

见宋微寒脸色有些古怪,他自觉投桃报李,安慰道:“不必自愧,你有这种想法,稀疏平常,你只是个凡人。”

顿了顿,他补充说:“而且,你很聪明。”

宋微寒不认为这是赞美:“仅仅不甘,还不够。”

赵琅兴致勃勃地追问:“还有呢?”

宋微寒毫不客气道:“还要有爱。我跟他,是大势所逼,你和赵琼,就未必是了。”

赵琅不假思索道:“我是爱他的。”

“那只是你自己觉得。”宋微寒突兀地笑起来,“千秋和赵璟很像,他们都很贪婪,鱼和熊掌,一个也不肯舍弃。为此,赵璟的做法是,时刻替我谋算,用尽手段让我看清他的诚意。但千秋,却放弃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连赵璟,也放弃你了。”

第311章 何处望神州(6)

果不其然,一提到赵璟,赵琅顿时就变了脸色。那是一副很微妙的表情,受伤,痛苦,以及,尖锐。

而这样的表现,宋微寒并不陌生。

这些时日里,他断断续续从赵琅口中得知了一些有关他过去的事,每当提及赵璟,对方可谓是极尽刻薄之词,仿佛他是全天下最冷心冷肺的负心汉。

那时,他就一直在审视他,如今总算理清,母亲和胞兄固然促成了他儿时的悲剧,但他们早已从他的世界退场,因为有另一个人接替了相应的角色。

所以,真正延续了他对亲情依恋的是赵璟,而非他的母亲或胞兄,更不是后来的赵琼。

可惜他太聪明,聪明得甚至到了尖刻的地步,年少且空无一物的赵璟尚且有余力去承接他平静表象下的动荡,但有了更多牵挂之后,他就无法只是一两个人的兄长,父亲,或是母亲。

但他们的分离,于一个孩童少年而言,也确实过于残忍。

宋微寒不禁想,那应是赵琅知事后最快乐的一段光阴,否则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光是提到赵璟,他还能保持孩童处于安全环境下才会有的索取和尖锐。

甚至,连他如今也有幸被“爱屋及乌”。

想明这一点,宋微寒看他的眼神逐渐柔和下来,适才的锋芒毕露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你真能帮我?”

“……”赵琅一时摸不清他打的什么主意,先是故意激怒他,现在又是这幅求索的口吻,“原来一向稳若泰山的乐安王,竟还有如此反复无常的一面。”

宋微寒坦诚道:“你太厉害了,我不得不慎。”

赵琅:“这么说,你现在放心了?”

宋微寒:“是。你现在的脸色,有人气儿多了。”

不知为何,赵琅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许赵璟的影子。

宋微寒收起戏谑,正色道:“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能体会你的顾虑了。若不久后的将来,云起的确登上了那个位置,我和他之间,又该落入何种境地?”

赵琅扫了他一眼:“现在才知道后悔,是否为时过晚了?”

分明是夹枪带棒的语气,但宋微寒听来,反而很是受用:“你说了,我只是个凡人,和你这种修仙的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凡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我看你心里门清,要掉眼泪早就该掉了。”

“有道是,知易行难。我说得再明白,也难免当局者迷,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看见我哭了。”

“那我一定睁大眼睛,不能错付了这番盛景。”

“好啊,但在那之前,还请道长开尊口,为我这个小小凡人指点迷津。”

两人一改往日的得体,说起话来毫不留情,好在他们一个“心性了得”,一个“光风霁月”,这番不留情面的对白下来,竟也能不误正事。

“那就把过错全数推到他身上。”赵琅道。

宋微寒眼睛一亮:“此话怎讲?”

赵琅满脸的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何时:“他为了替自己平反,总归对你不起,他心里有愧,又舍不下你,才会为你百般‘谋算’,他既如此贪婪,你大可利用他的愧和贪,死死拿捏他。”

宋微寒:“可到底是我对不住他在先。”

赵琅:“那叫成王败寇,但他后来所为,却是在你们互诉衷情后。”

宋微寒微微颔首:“还有呢?”

赵琅反问:“还有什么?”

宋微寒直言不讳:“郎心似铁啊,道长。愧也好,贪也好,不甘也罢。仅靠一个情字,留得了一时,留不住一世。”

闻言,赵琅瞳孔骤缩,似乎有什么要从迷障冲出,不等他抓住,那念头已一闪而过,再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