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宣贺心中一叹:“但愿如此。”
与此同时,云中城外鏖战正酣。
宋微寒率众登上山顶,劲风扑面,他眯起眼,俯瞰对面山腰上激战的大军。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草木仿佛化作滔天河浪,一条粗壮的“龙身”隐匿其中,时隐时现。
见此情形,他惊叹不已:“此乃何阵?竟如此厉害!”
便是精通奇门阵法的秦衍,对此亦赞不绝口:“不愧是太行之阳如驶平路的荆家军!原本九曲十八弯、大军难以施展的山道,如今反而成了他们的助力,奇哉、妙哉!”
殷渚适时道:“据悉,此阵名为九曲游龙阵,是云中王之婿荆平自创的阵法。这些荆家军极擅山地作战,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秦衍又是一番仔细观摩,缓缓开口:“龙本阳刚,水本属阴,龙在水中,阴阳相调,万事俱安,一旦出水,则威势大增。此阵不易破啊。”
闻言,殷渚神色微动:“先生也认为此阵改自二龙出水阵?”
秦衍道:“二龙出水阵的优势在于夹击,看重的是两条龙首的默契;而这个九曲游龙阵,却是利用地势,借林木掩藏行迹,重在出其不意。两者虽有不同,但怎么不算游龙出水呢?不过,比起游龙,我更觉得是……”
“游蛇!”两人异口同声道。
宋微寒见两人顾自聊得畅快,遂出言打断:“二位先生可是有破阵之法?”
两人对视一眼,片刻之间,已成高山流水之交。
殷渚解释道:“此阵虽名为九曲游龙阵,原型实乃一字长蛇阵和二龙出水阵,只需揪其首,夹其尾,斩其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便可大破之。”
“但我军中,恐无人能担此重任。”秦衍紧接着补充,“此阵最大的妙处,便在于这群山万壑。”
宋微寒顿时无话可说,他们已与虞军胶着数月,再这么熬下去,恐生变故。
帛弘见他气势汹汹出阵,回来后却神色恹恹,遂鼓励道:“打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高纥的王庭原本便在阴山之外,奈何云中王及荆家军来此后,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父王也只得带着族人西迁。啧,你猜后来怎么着?”
宋微寒兴致缺缺:“怎么?”
帛弘一摊手:“又撞上赵璟了呗。”
宋微寒顿时失笑。
笑过之后,他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如此说来,河西宣家于云起,有再造之恩呐。”
察觉他话外之音,帛弘眼神微微一变。当年初见,他便看出宋微寒悟性非比常人,如今再观,他和赵璟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都是吃人无声无息的主。
“对了,我刚得到一个消息,赵璟已经抵达定襄。”
闻言,宋微寒思绪骤然顿住,看来他得加紧收服赵璎了,只是这九曲游龙阵……也罢,既然攻城不能,便只有退而求其次了。
这时,守门的兵卒进来禀报:“启禀王爷,林追林将军在外求见。”
宋微寒眼中飞快掠过一抹精光:“快请他进来。”
“你既有客,我就先回去了。”帛弘识趣地退了出去。
进帐后,林追垂首抱拳,朗声道:“末将林追,参见王爷。”
“将军快快请起。”宋微寒率先问道,“将军今日来,可是荆溪不肯松口?”
林追开门见山道:“非也,末将贸然拜见,并不为战事,而是想替自己讨一个前程。”
宋微寒登时来了兴趣:“求前程,却不在战事。不知将军此言何意?”
林追道:“以您的手段,料想不日便可收复云中,一举平定叛乱。可一旦战事结束,靖王必然秋后算账,末将斗胆,愿为王爷驱使,遏制宣家。”
宋微寒佯装不解:“将军何出此言?本王虽与靖王稍有龃龉,但此番对战云中王,也算是齐心并力,冰释前嫌,何来秋后算账之说?”
林追早知这些大人物最喜言不由衷,却不好把话完全撂到明面来说,秋后算账也只是他的托词而已。
靖王野心勃勃,又替大乾收复多处失地,功震寰宇,怕是早有取缔之心,而乐安王作为当今皇帝的表兄,应同样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稍作权衡,林追决定与他开诚布公:“不瞒王爷,末将虽隶属宣贺麾下,但与宣家却隔有大仇。
多年前,忠武将军宣淮奉靖王之命潜入河东,以便将来取信赵珝。而在他潜伏期间,末将贪其美色,用了些手段,强占了他。此前,末将并不知其真实身份,但猜出他来历不凡,到此恐有要务,料定他不敢声张,遂以黑吃黑,占其身,诱其心,待靖王发现之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宣淮心性率直,对我亦是真心,靖王唯恐杀了我,会扰乱他的心境,从而坏了大事,便咬牙吃下这个闷亏,成全了我们。而今大事将定,此战过后,宣家定然再也容不下末将。”
听他说完,宋微寒已是瞠目结舌。
他虽早就知晓两人有这么一段过往,但由当事人亲口讲述,亦别有一番滋味。
林追继续道:“晋阳之战后,末将深思熟虑,该如何才能弥补早前的过失。一是负荆请罪,但事关家门清誉,只怕宣家还是饶不了末将。二是,带着宣淮亡命天涯,但他意在三公,末将不想连累他的前程。直至王爷抵达晋阳,末将才想到出路——与其伏小做低,不如叫他们永远动不了我。”
宋微寒端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架势:“可我收容你,岂非引火上身?”
林追从容答道:“末将出身乡野,乃一介无根浮萍,随用随取,王爷用我,只会利大于弊。王爷要是信不过末将,末将可先替你除去宣常,事后,若王爷觉得末将还有些用处,可出手保末将一命。”
宋微寒暗暗心惊:“你这么做,就不怕伤了宣淮的心?”
林追不动如山:“这就是末将自己的事了。”
宋微寒默然,他也算见识过对方的手段,知道他确实有勇有谋,是不可多得的良才。这样的人物,宣家觉得他高攀了宣淮,可宋微寒却认为,他日后的荣光,不会屈于宣家之下。
这可真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第318章 青山依旧在(2)
果不出宋微寒所料,得知云中被围,赵庭君不顾众将劝阻,执意放弃洛阳,随后亲率虞军仅剩的主力,毅然挥师北上。
然而,就在他抵达定襄前夕,却被赵璎派出的亲信拦住了去路:“大将军命我带三句话给王爷,还请王爷听完后,再行决断。”
赵庭君骑在马上,因连日奔波,神色难掩疲惫:“什么话?”
“大将军的第一句话是——”陈傅义面色一肃,学着赵璎当时的口吻,“父王已死,请叔父休要再枉送性命。”
闻言,赵庭君的眉心骤然锁紧:“我此番回援,便是要亲手替五哥报仇雪恨,生死勿论!”
陈傅义急声道:“王爷莫急,还请听一听大将军的第二句话。”
赵庭君扬声道:“别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都一并说出来!”
陈傅义立马道:“叔父此番折返云中,周途劳顿,师老兵疲,而赵璟作壁上观,以逸待劳,若两军贸然交兵,必然大败而归。还请叔父陈军于定襄城外十里,形成威慑即可,而切勿轻易出兵。”
赵庭君脸色倏地一沉,这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心底的隐忧。
“第三句话呢?”
听他语气稍作缓和,陈傅义心中暗叹,如今也只有大将军才能拿捏住定襄王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有道是,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笑脸弥勒旁立护法韦陀,群魔皆圣贤。因此,赵璎才会在父亲去后,举兵与乾军宣战,从而换取和朝廷和谈的机会。
此番过后,赵璎恐难脱其罪,万望叔父忍辱负重,切莫再起干戈,我阴山儿女的后路,就托给叔父了。”
“什么?”闻言,赵庭君猛地将缰绳一收,随着一声嘶鸣,铁蹄飞扬,溅起一地烟尘。
“吁——”
马蹄落地,候在一旁的小卒立马上前,利落地牵住辔头,稳住马身,随后扶秦衍下马。
“多谢。”秦衍朝他拱了拱手。
这时,又有一身着甲胄的大将上前,为他引路:“使者请随我来,我家大将军已在前厅恭候多时。”
“有劳将军。”不多时,秦衍就在他的指引下,如愿见到了赵璎。
相较阵前的无双杀神,赵璎此时只穿了件普通的官服,盘朝天髻,宽额阔面,眉骨低平,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宽和妇人。
但她越是如此,秦衍越是言行谨慎:“在下秦衍,奉乐安王之命,前来招安。”
赵璎侧身让开道路,展臂一挥,动作如行云流水:“使者请上座。”
顿了顿,她目光朝外:“来人,奉茶。”
两人相继坐下。
赵璎这才开口恭维:“我虽远在云中,却久仰使者大名,今日总算有幸得见真容,果真是气度不凡。”
秦衍颌首低眉:“惭愧,将军面前,在下岂敢称能?”
两人一番寒暄过后,赵璎适时收住,切入正题:“乐安王既派使者前来,想必心中已有章程,还请直言以告。”
秦衍闻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起身行至堂下:“乐安王奉命到此,至今已四月有余,期间与将军多番鏖战,俘虏死伤者不可计数,然……”
“然,其中奸恶之徒,不过屈指可数,我心有不忍,昼夜难眠,时常泪湿襟怀。自今以来,我闻将军颇有贤名,念将军亦是宽仁之人,两军对垒,生灵涂炭,非你我所愿。”
闻言,赵璎眉毛一颤,腰杆却挺得更直。依稀间,眼前的秦衍逐渐模糊,竟化作另一个人的轮廓。她绷紧唇角,静待对方的下文。
“自云中王兴兵南下,两年间,与百姓秋毫无犯。然今云中王西去,叛军分崩离析,马蹄踏处,哀鸿遍野,十室九空,想来云中王在天之灵,亦有悔矣。
我深知将军心存顾虑,故而,宋某愿以身家性命起誓,若将军引兵归顺,我愿倾尽全力,保诸位无虞,不但如此,城中诸将,职位如旧。”
“……”
“如何了?”
秦衍甫一回营,便见宋微寒候立在营外,神色凝重。他摇了摇头:“赵璎将军尚未给出回复。”
宋微寒轻叹一声:“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够。”
秦衍眼中浮现丝丝诧然:“王爷大可宽心,如今的云中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破其城门,只在旦夕之间。”
宋微寒惋惜道:“生灵涂炭,实非我愿。何况,赵璎将军巧借河山之险,北拒高纥,南挡朝廷,实乃当世巾帼,如此人物,若就此陨落,是我大乾之失。”
闻听此言,秦衍心下大动,他不禁暗暗想道,宋闻,你赌对了。
……
赵璎虽未立即接下宋微寒的招安,但自打秦衍离开,便不吃不喝,彻夜未眠。
和赵珝、戚存不同,她的父母亲不是大乾的哪个将军,甚至,她原先连汉人都不是。
是父王把她从生死边缘救回,予以名姓,教她安定之道,更告诉她,拿起刀,才能有资格去谈安定。
她依稀记得,父王在说这句话时,眼里含着热泪,似乎在怀念谁。从那时起,她就知道父王心中存着一个未了的愿望。
十数年间,她既期盼父王尽早全了夙愿,又害怕那一日来临后,她们会失去最后的安定。但她依然义无反顾。
如今,父王已去,整个阴山南北的担子便彻底落到她肩上,行军打仗她自是不惧,但如何让所有军民急流勇退,却犹如牵牛下井。
为此,她不惜公然与乾军宣战,也要让朝廷知晓,就算没有云中王,阴山儿女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是用她的性命作筹码。
如今,她终于等到朝廷低头,可当真走到这一步,她才惊觉一个“死”字竟如此之重。她不禁去想,父王当时在想什么?赴死的那一刻,他心里可曾释然?
正当她沉溺在无尽的遐思里,倏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也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荆平刚操练完人马,便得知秦衍昨日已经来过,他快步跑进议事堂,映入眼帘的正是妻子伏在案上的身影,他轻出一口浊气,高悬的心慢慢回落。
闻声,赵璎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她轻声道:“这几日,你受累了。”能逼得乾军低头,荆平和他的九曲游龙阵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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