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281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宋微寒抬眼一扫,满满一桌菜,色香俱全。

赵璟率先盛了碗虾仁豆腐羹,舀起一勺吹了吹,接着送到他唇边。

宋微寒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依稀记得,对方上一回这么腻歪,还是他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一眨眼,竟已有七年之久了。

就在他回忆的间隙,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宋微寒立马收回思绪,低头吃下豆腐羹,随后也搛起一块红焖肉放进他碗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功夫,就吃了七七八八。

四下静悄悄的,除了咀嚼的细微动静,偶尔夹着几声碗筷碰撞的轻响,不知何故,宋微寒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淡淡的离愁别绪,他稍作迟疑,开口道:“我方才去了澄心宫。”

“嗯?”赵璟胃口要大些,又盛了碗汤,压压肚子。

宋微寒专注地看着他:“往后我不在,你要记得常去看看他,他还年轻,你这个做哥哥的要多费点心。”

话音刚落,赵璟就囫囵吞下一块肉,宋微寒立即拍了拍他的背:“慢些吃。”

赵璟顺势握住他的手:“还有呢?”

“还有朱厌,前些时候,我见他无精打采的,一问才得知,他之前交了个兄弟,是柳家的,如今正赋闲在家,朱厌有意帮他一把,却又担心他的出身会妨碍你,便始终不敢直言。”宋微寒反握住他的手,“我倒觉得可以启用,我打听过,此人心性率直,品行端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你有机会,可以提拔提拔他,就当是全了朱厌的一桩心事。”

赵璟微微颔首:“还有呢?”

宋微寒道:“还有婧未。她说,她打算和卫家小姐云游四海,你记得让各地官府都看紧些,但也不要过多干涉。”

“那我呢?还有我没说。”赵璟话音未落,一道嘹亮的呼声突兀地打断两人的对话,朱厌大步在前头,宋随跟在后面,正朝两人而来。

赵璟掰正宋微寒的头,追问道:“我呢?”

宋微寒凑近他,柔声道:“你以后吃饭要慢些吃,夜里也要早点睡,还有,不许睡在议政殿。”

这时,朱厌已来到两人面前,他兴冲冲地举着一根糖画:“主子你看,这是我新学的。”说着,他又把糖画往宋微寒眼跟前晃了晃。

赵璟打眼一看,顿时蹙起眉头。

见他皱眉,朱厌不由拔高了声音:“你看我画得好不好?连宋随都夸我了。你看,这是你。”

赵璟依言看去,只见糖块已糊成一团,只能勉强辨出几个脑袋来:“你要不说这是我,我还以为是个葫芦呢。”

朱厌急切辩解道:“不是葫芦,你看,这是眼睛。”

赵璟凑近仔细瞧了瞧,在他殷切的注视下,戏谑道:“哦,葫芦开了两个洞。”

朱厌:“……”

宋微寒仔细端详着这一团比葫芦还像葫芦的糖块,开口道:“我看出来了,最左边是你,往右是狌狌,接着是云起,我,最后是行之。”

宋随适时补充:“很漂亮。”

宋微寒道:“可以送给我吗?”

朱厌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把糖画递给他。

宋微寒把糖画举到光下,众人的目光齐齐看过去,只见五个小葫芦黏糊糊地挨在一处,难分彼此。

真好啊。

……

转眼即是分别之日。

宋微寒此番北上,是去幽州赴任,故而早早派人护送行李提前出发,自己则只带了宋随一人随行。

两人皆是轻装出行,步调说不上慢,但也不快,偶尔游游山,玩玩水,一路上好不自在。

途径临沭,宋微寒忆起旧事,一边和宋随在街上闲逛,一边给他讲自己在路上的奇遇。

宋随认真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

恰在此时,前方不远有一行人直直向着两人所在的方向冲来,声势浩荡,横行无忌,为首的可不就是堂堂临沭县令周济吗?

见是他,宋微寒脸上的笑意稍稍减淡。

宋随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牵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正思量间,对方已行至眼前。

“不知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下官已于府中设下薄宴,为您接风,还望王爷屈尊,莅临寒舍。”周济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言行之间,哪里还有当初的威风?

宋微寒暗暗称奇,他这又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不好好夹紧尾巴,竟还敢露面。不过,他既然送上门来,自己便正好收了这顺水人情,替临沭的百姓除个害。

“行之,你怎么看?”说罢,他冲宋随使了个眼色。

宋随心领神会,上前隔开周济:“那就有劳县令了。”

不等周济回话,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此处毕竟是市井喧嚣之地,县令若无公务,下回出行宜应换回常服,以免惊扰百姓。”

闻言,周济心中暗啐,他还怪会摆谱,指不定哪天就被新皇给收拾了,嘴上却连连应是:“这位…这位公子教训的是,周某定当谨记于心。”

宋微寒这时接过话茬:“周县令,你既已摆下宴席,不妨将许县丞一并请来,本王正好也想见见他。”

周济面色微变:“这…这恐怕……”

宋随拔高声音:“怎么?周县令可是有何难处?”

周济赶紧又堆起笑脸:“下官这就命人去把他请来。”

紧跟着,他立马摆开脸色,呵斥一旁的仆从:“还不快去请许县丞!”

这顿饭下来,周济吃得叫一个食不知味,味如嚼蜡,自从得知宋微寒不仅恢复爵位,还被任命为幽州大都督,他可谓是寝食难安,生怕对方秋后算账。

最终,在师爷的劝说下,他决定等乐安王抵达临沭后,先发制人,亲自来和他赔个罪,再献个好,岂料为许致远做了嫁衣。

这两人说起话来,他愣是一句也插不上,好容易熬到散席,他刚张开嘴,就又被许致远抢了话:“王爷请这边走,下官已为您备好落脚之所。”

“那就有劳许县丞了。”说完,宋微寒扭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周济,唇角微微一勾,“今日多谢周县令盛情款待,本王就先别过了。”

事到如今,周济也算是瞧明白了,对方压根儿就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好在也并无秋后算账的打算,他暗暗掐紧手心,挤出一个笑脸:“应该的,应该的。王爷,许县丞,两位请慢走。”

三人一并出了周府,待行至僻静处,才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笑过后,宋微寒顺势提议道:“天色尚早,许县丞若无要务,不如带本王四处转转?”

许致远心下了然:“两位请随我来。”

不多时,三人来到裴公湖,远远一望,湖水清凌凌的,岸边的柳枝低低垂着,枝叶浸在水中,随风轻摆。

两人走在河岸边,宋随则默默跟在后头。

宋微寒眼底盛着赞许:“本王虽与县丞初见,却一见如故,今日这番倾心畅谈,更觉县丞名不虚传,是个实心为民的清官。”

许致远顿时面露赧色,连说不敢当:“王爷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有幸得皇…下官忝为一方父母官,如能为民谋得些许福祉,也算是不枉读了这十数载的圣贤书。”

似是忆起赵琼,他的脸上继而浮现出一抹黯然之色,见状,宋微寒嘴角微微一抿,并未追究他言语中的错处:“按理说,县丞这些年劳苦功高,屈就在周济手下,实在可惜,不如本王为你谋一个更好的去处?”

许致远正色道:“多谢王爷抬爱,不过,无论去何处为官,皆是替百姓分忧解难,如今下官守在临沭,还能为百姓办一些实事,已经心满意足。”

“有你这番话,本王就放心了。”宋微寒目光沉了沉,“恰好,本王正有一事,想托县丞去办。”

许致远立时正襟危坐:“王爷但请吩咐。”

“当年,本王路过临沭,偶然得知周济此人趋炎附势,为恶一方,无奈彼时自顾不暇,便叫此人逃了去。如今正好撞上,定要叫他乌纱落地,再也不能作恶。”宋微寒缓步踱到柳树下,语气凝重,“因此,本王想劳烦县丞,暗中搜罗周济作恶的罪证。此事凶险,县丞只需量力而行,不必勉强。”

许致远闻言,垂在两侧的手突然攥紧,片刻,他心一横,上前道:“不瞒王爷,这数年间,下官早已存下许多他作恶的凭证。”

宋微寒诧异道:“既如此,县丞为何不将证据呈报到郡里?”

“下官也曾多次尝试,但都有去无回,后来打听才知,周济与郡守刘维塘沾了亲,便只得歇了心思。”提及此事,许致远苦笑不已,“下官本欲另做图谋,奈何周济防我如防贼,只要下官回京述职,便将下官所有的行李都核验一番,才肯放行。下官手里没有证据,便无法出面检举他,尤其此事还涉及到郡里,也怪下官胆子太小,不敢与他撕破脸,便只能暗中收集证据,以待天时。”

说到此处,他又笑起来:“本以为,下官这辈子都无缘让这些证据重现天日,不想竟在此地遇见了王爷,这真是我临沭百姓之幸。”

“有许县丞在,才是临沭百姓之幸。既已证据确凿,本王这便写下奏疏,呈送御前。”顿了顿,宋微寒话锋一转,“不过,本王还是那句话,要想护佑一方黎民,光凭一腔热忱还远远不够,这个县令你不做,难保不会再出一个周济。

本王知你不愿攀附权贵,然君子不拘小节,吏部考核在即,以你的功绩,必能有所精进。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本王修书一封,请户部尚书将你添入考核名册,绝不过多干涉,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许致远身形一晃,作势就要跪下,“王爷如此抬爱,下官实在受宠若惊。”

宋微寒连忙扶住他:“这么说,县丞是答应了?”

许致远几乎是热泪盈眶:“是!下官这就回去,把周济的罪证都拿给您。”

说罢,他便急匆匆往家赶,许是心中太过欢喜,脚下一个趔趄,慌乱间,踹飞一颗小石子,只听“咚”的一声,石子在水面砸出一个窟窿,荡起一圈圈涟漪。

目送许致远远去,宋微寒喊了声:“行之。”扭过头,却不见宋随的身影。

这时,一支竹竿抵到他脚边,他循着竹竿向湖中望去,便见宋随握着竹竿的另一端,人则站在一只竹筏上。

他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还有些惊喜:“你这是?”

宋随瞥了眼不远处正不停劝说游人租借竹筏的小贩,道:“盛情难却。”

宋微寒不禁莞尔失笑,抬脚踏上竹筏:“走,我们游湖去。”

“是。”竹竿在岸边重重撞了下,霎时间,水流激荡,推着竹筏向湖中飘去。

第332章 误落尘网中(1)

“琅琊郡临沭县,许致远,元鼎三年至元鼎八年全年考册在此,有劳收验。”

随着话音落下,十本装帧规整的考册被一齐呈放到台面上。许致远很快收回手,目光紧紧锁着坐在公案内侧的书令史,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后背就已起了一身薄汗。

陈宝平眼皮抬也没抬,粗略翻看着他的考册:“你这里少了点东西呀。”

许致远呼吸一滞,赶忙把考册取回,认真核验起来,隔了好一会,才又把考册重新呈了上去:“都在的,请先生仔细验收。”

闻言,陈宝平终于抬起头来,怪不得了,是个脸生的。

瞧着对方紧张的神情,他嘴角一咧,似笑非笑:“你确定都核验清楚了?吏部考核干系重大,若有缺漏,轻则考绩稽延,重则考评降等,你可得想清楚了。”

许致远正色道:“我已反复核实无误。”

闻言,陈宝平冷冷瞥他一眼,再度拿起考册,掂了掂,随后翻开逐页检视批注和签押,待确认无缺页、涂改等,才在尾页依次盖了印。

许致远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陈宝平随手把考册放到一旁,意味深长道:“许县丞,三日后,你的考册便要送去甲库了,你回去后,不妨再仔细思量一番,若确有遗漏,务必及早补全,切勿因小失大。”

对于他再三的提醒,许致远不禁疑窦丛生,遂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只见对方一身陈旧的皂绿公服,领口处微微发白,唯独腰间悬了枚岫玉的环佩,乍看不起眼,但仔细一瞧,竟也能瞧出一点莹莹宝气。

一个微妙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屏住呼吸,客客气气道:“有劳提点。”说完,便径直出了考功司。

等他走远了,陈宝平才低声嘀咕一句:“又来个不开窍的。”

坐在另一边的书令史何光接下话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常情,吃点亏就长记性了。只是……此人九年任期未满,又是从河北来的,照例不该出现在此番考核中,保不齐他背后就站着什么人。你我办事,但求稳妥,对他公事公办即可,切勿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