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38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宋随思忖少顷,再问道:“便是当真有另一方存在,靖王确实是被冤枉的,他也愿意与您冰释前嫌,可一旦他得势后,您又当如何自处?托孤大臣容不得,手握重兵的枕边人就容得下吗?

君臣之间从没有对等的说法,您强了,君上容不下,您弱了,又是男子,再委身于他,便是为人鱼肉,纵然靖王再敬您爱您,能爱得过权势利禄、爱得过泱泱九州吗?”

宋随这一问,当即把宋微寒给问住了。若赵璟做了皇帝,不说三宫六院,至少也得延承子嗣,届时,自己难道要眼巴巴等着他的宠幸么?

如是想后,青年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适才的刻骨柔情突然就成了烫手山芋,舍不得扔,却又留不下来。

他倏地想起了早间吃的那口笼糊,若当真到了那个地步,赵璟会不会也像今日一般、冷着脸让自己把他给的全吐出来?

第48章 抽刀断水

分明是回暖的三月天,宋微寒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想下去,又是一道寒流掠过,冷得他心底凉意阵阵。他缓缓撑坐下来,双眸微垂,一言不发。

宋随沉默地立在一旁,并非他想打击离间二人,而是有些事不得不做好觉悟,你得知道你亲近的是个什么人,即将面临什么处境,莫要等到事发了再去悔恨怨怼,既徒增伤悲,也有失体面。

长久后,沉浸在自我思绪里的青年终于直起了腰:“抽刀断水水更流。”念罢,他抬起脸,适才那双落寞的眼已然恢复平静,仔细看去,似乎还隐隐闪着些细碎的光:“行之,我想去找他。”

宋随心一坠,却似早已料到他的选择。他平静地目送青年远去,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无奈苦笑一声。到底是不同往日了,从前的乐浪世子在情爱之事上可远没有今日的果敢。

宋牧一进门,便见他脸色阴郁,遂出声关切道:“行之大哥?”

“我没事。”宋随摇了摇头,沉吟良久后,突然问道:“我有一事想问问你,你在靖王身边照看数月,对他可有什么看法?”

宋牧愣了愣,一时忘了回话。

宋随微微偏头看向他:“怎么?”

“安静,很安静。”身陷囹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表现得很平静,若非那一日他突然大发雷霆,宋牧很难将他和传言里杀伐果断的靖王联想在一起。他太安静了,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从容二字可以形容的安静:“就好像是,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

另一边,宋微寒也在接头人的引领下抵达了千秋岁。而彼时,赵璟正窝在屋里钻研《合欢宝鉴》,见到来人后,他不由愣了再愣,一时竟恍惚将他错认成自己琢磨入神后臆想出来的幻象了。

宋微寒径直走向他,正要张口,却忽而近乡情怯,反复默述了许多遍的腹稿刹那间忘了个干净。他怔怔地立在原地,迟疑许久后终究只唤出一声:“云起。”

赵璟目光一顿,随即倏地反应过来,见他神色不定,不由也跟着沉了心:“我在这,你…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宋随——”

“不关他的事,是我有话要对你说。”宋微寒兀自打断他,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在长久的静默后,郑重地、虔诚地道出一句:“云起,我想和你长长久久在一起。我喜欢你。”

没有丝毫粉饰,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铺垫,那句赵璟等了许久的话猝不及防传了过来,而青年素来轻柔的声音似乎也一下子有了千斤重量,上一刻还飘飘忽忽的,下一瞬就猛地压在了他的胸口。

赵璟转了转眼,一张口却如何也发不出声来,他强自定下神,无处安放的手僵在空气里。数久之后,他骤然喘回一口气,后知后觉将人拥住,一声低哑的闷哼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好。”

宋微寒亦如释重负地泄出一口浊气,在这窄窄的一方天地里,他竟窝出一股从容赴死、死而无憾的无畏感。

若能在一起,那就好好在一起,若不能,则更应珍之爱之,莫要辜负眼前的眷顾。

这就是他的答案。

……

二更天至,失踪一天一夜的闻人语终于姗姗迟归,她手边还牵着个半大孩子,看身量约摸十一二岁的光景,埋着脸,嘴里咬着手指,也不知道看人。

闻人语拍了拍那孩子,介绍道:“这便是贫道的师兄——数斯。”

宋微寒登时眯起了眼,瞳孔却因错愕微微放大了些许,他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举止笨拙的孩子,不成想这痴儿竟是江湖上恶名昭著的雁留声数斯。

见状,闻人语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师兄他嗜毒如命,甚而不惜以身为饵,长此以往,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别看他瞧着只有十多岁,实际比贫道还要年长几岁。”

说着,她轻声一叹,摸了摸数斯的肩:“只可惜…贫道学了一身医人救人的本事,偏偏治不了他的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总归有办法的。”停了停,宋微寒蹙起眉,迟疑道:“不过,眼下他这般情状,又该如何帮忙配药?”

说罢,便见那垂着脸的少年突地抬脸冲自己咧嘴一笑,他当即拧紧了眉,勉强没有被他的狰狞面目喝退。

少年的脸上布满了黑紫的血丝,双颊侧面更是有几处青筋跳出,眼中黑瞳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这张脸…恐怕连此刻的赵璟见了也要说一句甘拜下风。

闻人语一手揽过数斯,长长的宽袖落下,将他的脸整个遮了去:“还请王爷宽心,每月月中他便会清醒过来,届时贫道会与他讲清原委,只是要想说服他,恐怕还要费好一番功夫。”

宋微寒点了点头:“能醒就好,余下之事可徐徐图之。”说到此处,他垂下眼打量起那个偷摸着露出半张脸的孩子:“不过,本王不禁有些好奇,他这副情态,如何会跟了靖王?”

闻人语摇首苦笑道:“对此贫道也是一知半解,只听说他二人做了个交易,也许是允诺了什么奇毒罢。除此之外,贫道也想不出他还会想要什么了。”

宋微寒略一思衬,道:“若他当真如此爱毒,兴许会’帮‘我们钻研封喉呢?”

“您的意思是——?”闻人语眉头一皱,沉吟片刻后,道:“此法稍有不妥,若他得知我们设计诓骗他,以他的脾性,必定又要闹得一番腥风血雨。”

“那看来就只有一条路了。”宋微寒又瞥了一眼数斯,心道:再不济让赵璟出马便是。

思绪到此,他又叫来宋随:“行之,带这位…咳、把他先带下去歇息罢。”

闻人语见他似有话说,便也没有阻拦,待人都走干净了才问道:“王爷,昨夜那人……”

宋微寒凝了凝神,半真半假道:“本王尚不知他是何人,但以他的言行举止来看,他应当认得本王是谁。因此,本王怀疑广陵王已经得知本王的行踪了。”

闻人语道:“看来你我也无需再躲躲藏藏、旁敲侧击了。”

“是。”宋微寒倒了杯茶递过去,轻声道:“道长也累了一天了,先坐下歇歇吧。”

闻人语应声坐下,一杯温茶入喉,胸口也舒坦了许多。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忽觉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她默不作声把茶盏放下,无奈对上对方暗含笑意的目光:“王爷有什么想问的,直言便是。”

闻言,宋微寒笑意更甚,也不遮掩,径直道:“本王确有一事讨教,适才亲眼见到那数斯,禁不住心生疑虑,这样的一个痴儿,当真是杀害我父王的凶手?又当真能害得了我父王吗?”

……

与此同时,赵璟正对着烛光认真写着什么,写罢又举起纸对着烛火照了照,确认无误后才仔细封好收入怀中,随手披了件外衫就出去了。

千秋岁地处闹市,乍看去和寻常府邸并无分别,里头却弯弯绕绕,活像个迷宫似的。

赵璟熟稔地寻到一处院落,阔步进了二楼左手第三间,别看此地无人把守,外人若不得要领,可轻易进不去,当然,里面的人也休想出来。

而赵璟进的这间屋子,正是一座室内佛堂,白蒙蒙的烟雾充盈了整个房间,连跳跃的烛火也在它的笼罩下黯然失色。随着视线推进,一头乌金长发率先映入眼帘,再之后,就是一张巍峨而慈蔼的佛面。

坐在蒲团上的男人听到动静,微微睁了眼:“原以为你昨夜就会来见我,未曾想竟搁置到此刻,真真是令人心寒呐。”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子,回身望向身后之人,笑唤道:“阿璟,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赵璟鼻子一哼算作回应,随意坐到一边。

见他不回话,男人也不恼,微眯着眼俯视向他:“你耽搁至今,可是为了昨夜你身旁的那位公子?”

“没事少瞎打听。”赵璟抬眼与之对视,不紧不慢道:“倒是你,一别多年,竟沦落到任人倒卖的地步,这才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呐,龟滋国大王子?”

“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帛弘闷声一笑,揶揄道:“我听人说你被遣往成陵,本以为至少要耽搁不少时日,想着兴许能看到一出’英雄相争‘的戏码,却不想你竟来得如此快。”

赵璟冷冷一哼:“英雄相争?你倒看得起自己。若我慢上一步,你以为你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挖苦我?”

帛弘却并不在意:“是生是死,皆为时运。”

赵璟道:“我救你累死了三匹马,这可不是时运的功劳。”

帛弘对答如流:“这说明,你就是我的时运。”

赵璟喉咙一哽,颇为惊异且嫌恶地打断他:“少拿你对付女人那套忽悠我。”

帛弘笑了笑,对此很是自豪:“若没有这副好口舌,只怕我那好弟弟的母亲也不会这么轻易饶过我。”

赵璟连连啧叹:“看来你念了这么多年经,还没有把自己念傻和尚。说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那帛忠会顶替你的名字,并代你成了龟滋的代政王。”

“不过一时疏忽,着了他的道。至于他为何会扮成我,等你日后见到他就知道了。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他宁肯顶着我的身份,也要登上王位。”顿了顿,帛弘懊恼地捂住唇,意有所指道:“不,这还没登上去呢。”

“看来你就是做了阶下囚,耳朵也依然灵光。”赵璟知他这是嘲讽自己被人夺了皇位,却也没有动气,毕竟几个时辰前,那罪魁祸首才说过想长长久久和他在一起呢。

思及此,他毫不客气挖苦过去:“若龟滋的臣民得知向来忠厚慈爱的大王子,背地里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你不说,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帛弘施施然又坐回蒲团上,似是在对他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忠儿并未要我性命,但他这次委实过了火,便是我再心慈,也容不得他了。”

言罢,便双手合十,默念起佛经。仔细听来,那一字一句,竟是用作超度的往生咒。

赵璟无声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和帛弘相识近十年,且还欠了他一条性命,只可惜,时过境迁,再有身份约束,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相逢山林的故人了。

同为天涯沦落人,赵璟和帛弘少年时的命途都不大顺遂,后来又都被自家弟弟捡了便宜,乍一看去,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但他二人却又不尽相同,出发点不同,选择也不同。帛弘幼时辗转山林,与鸟兽为伍,没有人比他更懂何谓弱肉强食,但自从回了龟滋王庭,他却自愿敛去锋芒,宁吃亏、也绝不害人。只可惜,他这一次跌了一个大跟头,多年谋算,终是枉为他人做嫁裳。

见他迟迟不说话,赵璟也再懒得理会他,提脚就要离开,却听他突然高声追问:“你准备何时送我回去?”

赵璟脚步不停:“再等等,等我把眼下的事处理完。”

第49章 斯人谓我

宋连州,常山藁城人,陈朝末年引兵起义,因拜服武帝威名,入其帐下,以奇兵之策晓于世,与康定侯沈敬之、安西节度使宣章台、镇北大将军荆北望并称元都四上将。

乾始立,封乐浪王,受命保卫大乾东北部边界,后而兼守山西雁门。然,不过短短数载,曾经的股肱手足就成了帝心上的疮疤,剜不去,却又时不时发出锥心之痛。

将兵易得,帅才难寻。自先康定侯去,武帝再想找出第二、第三个宋连州,难如登天。直至元初十一年,他见到了十九岁的盛如年——一只正欲展翅的雏鹰,纵然这只幼鸟很快败亡了,但他的死带来了一株新的火种。

然而,距离这株火种盛放还需要等待极漫长的时间,在他形成燎原之势之前,无人可真正拔除宋连州这棵参天巨树。

更遑论,那个孩子是立志要做君父的人,他可以蚕食、可以构陷,可以用任何下作的手段,但他的手不能直接沾上忠臣的血,一如当年乐浪世子入京为质,他从未折节动过他一根毫毛。

这是彼此默认的底层规则。

至少,自穿书后一直被打脸的宋微寒,在亲眼见到数斯之后,更加坚定了认知将会被颠覆的预想。

但,若赵璟当真不是幕后凶手,这个世界又该如何将他原本写下的剧情联结现实圆出一个更好的解释?

而在这长久的静默里,闻人语始终没有答复,这让宋微寒心中疑虑更盛,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道长?”

闻人语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他,面色似有“幽怨”:“王爷是在怀疑贫道?”

宋微寒未料想她竟会毫不遮掩拆穿自己的言下之意,惭愧之下,心也不由向她偏了一分:“道长言重,当日是本王找您验的尸,欠了恩情不说,又惶敢行出如此失礼之举,只是这数斯委实太……”

闻人语垂下眼,哑着嗓子叹道:“师兄虽是痴儿,却并非寻常善类,当年贫道循着他的踪迹寻到一处村庄,那里已成了一片死地,举目四望,尽是断壁残垣,连荒草亦不得容身。

也正因此,他引起了朝廷的忌惮,等贫道再听到他的名字,他已经被招安了,但自那之后,贫道再没见过他,若非替先王爷验尸,贫道还当他早已经死了。”

宋微寒也跟着一叹:“原是如此,今日是本王冒昧,还望道长莫要记在心里。您也累了一日了,尽早歇下,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闻人语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待听见门阖上的声音后,才抬眼看向他离去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垂下目光,手掌微微松开,只觉得五指连着心麻了一片。

另一边,沐浴后的宋微寒一边拿着干巾擦头发,一边坐到床沿处,神思不定。

正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捧住了他的头发,低哑的男声传了过来:“怎么才沐浴?”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腿也软了半截。赵璟却不管他,径直贴向还泛着热气的身体,在他颈边蹭了又蹭,目光却穿过微敞的领口一路向下。

“怎么突然来了?”宋微寒好容易缓过气,转身托起他的脸,正正巧与他眼底的柔情春色撞了满怀。

赵璟又贴上来,含糊应道:“夜月正好,思君甚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