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62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

落日西斜,红霞照晚。

朱厌站在房檐下,双腿沉得好像灌了铅,他艰难退了半步,只觉身处之地越发逼仄,逼仄到无法容下他的局促。

眼见着他脸越烧越红,宋微寒轻咳一声:“我适才让你买的东西,你可听清了?”

朱厌垂下脸,拒绝与他对视:“不知王爷喜、喜欢什么味儿?”

宋微寒惊异地挑了挑眉,他脸色要比朱厌好一些,却仍觉耳边泛着灼人的热度,由着夜风一吹,大有燎原之势:“有…有哪些?”

朱厌的头垂得更低了:“有青木、藿香、沉香、熏陆,还有白芷、桃皮、柏叶、零陵……”

宋微寒嘴角微微一抽,听他念了好些才讷讷地回了句:“你…还蛮懂的……”

朱厌哑然,脸也快埋到地上去了。

宋微寒沉思少顷,主动道:“那就…熏陆。”

朱厌闷闷地追问道:“是要一整盒吗?”

宋微寒更震惊了:“是…罢……”

朱厌低低应了声,随即像是联想到什么,突然抬起眼:“可…主子喜欢沉香。”

宋微寒:“选熏陆。”

朱厌重重地点了点头,略作告别后,便沿着小径下山采购去了。只是他心里尚且存有一个疑问:他到底是只买一盒熏陆,还是再买一盒沉香?

宋微寒在原地停了须臾,不出意外,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从他身后绕过。他迅速转过身,高声叫住他:“狌狌。”

狌狌脚步一顿,毫不吝啬地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诶。”

宋微寒也跟着一笑:“你这身行头,是准备下山?”

狌狌点头:“我看见朱厌下山了。”

宋微寒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既然要出去,不如顺道替我把这封信转交给行之,可好?”

狌狌愣了愣:“行之?”

宋微寒无奈莞尔:“就是时常跟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宋随。”

狌狌恍然:“原来他的字叫行之,好!”停了停,他又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办事,可靠!”

说罢,他又鬼鬼祟祟地猫下身子,方走了几步,想起自己如今肩负着伟大使命,如此实在有失体面,遂又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院子。

另一边。

自从用了醉芙蓉,赵璟的行动力明显迟钝了不少,宋微寒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还在聚精会神地做着自己的事,一直等人走到眼跟前,他才慌不择路地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

宋微寒瞥了一眼熟悉的竹月色书皮、以及没有被藏好的“鉴”字,唇角似乎微微僵了一刻,旋即不着痕迹翘了翘。

赵璟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乌黑的眼珠左右转着,不用猜也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好事。

宋微寒坐到床沿,关切道:“今日可有不适之处?”

赵璟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我身子好着呢!”说完,也不知他又想了什么,乌青的眼底浮出一小片绯色。

宋微寒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顺着他异样的神色联想到什么,略一怔愣后伸手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耳朵。

若非这毒症会伤及性命,他还是很喜欢此刻的赵璟的,笨拙且温顺,这让他又惊奇,又爱怜。谅是他,也无法不为这片刻的绕指柔而侧目。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倏地眉心一跳,目光停留在对方腾出来的手上,赵璟似乎…剪过指甲了?

因常年练武,赵璟的手原本就偏属薄匀且有爆发力的类型,经着醉芙蓉这么一遭,指骨愈发突出,也因此更显修长;但他的指甲却很有钝感,圆润饱满、透着淡淡的光泽,尤其是甲缘处被修剪得十分整齐,加之手背、腕骨处时隐时现的青紫血管,这么一中和,竟使得这双手无意识透出些莫名的美感来。

见他看过来,赵璟邀功似的举起手:“我帮你剪下指甲,你可能不懂,这其实、其实是……”

“好。”宋微寒及时打断他,喉咙微涩,耳根也迅速渗出一片燥热,目光也不自觉偏向一侧,虽说昨日两人还在仔细地恰聊了相关事宜,但过了一夜,他还是有些情难自已的紧张。

赵璟不知他想,伸手就从身后抽出一把巴掌大的小剪刀、薄薄的一片甲刃、磨甲石、以及用来盛放碎甲的托盘……

看着这一应俱全的准备,宋微寒又是错愕,又是想笑,面上却仍端出一副正色,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赵璟举起他的手,神情动作认真得像是天桥底下的修甲师傅,先是小心翼翼地替他剪去多余的指甲,紧接着用甲刃均匀地削,再用磨甲石一点一点把边缘处磨平。

此情此景,宋微寒的思绪却忍不住飞扬起来,漫无目的地,想到哪是哪。

这要放在以往,别说让赵璟帮他做这种细活,就是两人能心无旁骛地相处都是极少的情况,但就是这样毫无真实感的事,此刻正如此自然地在他眼前上演。

他喜欢这样细水长流的温存,以致适才的窘迫也在两人此消彼长的呼吸声中悄然褪去。

紧接着,他又不自觉想起两人的第一个照面,第一次交锋…仔细回忆起来,还真是惊险啊。

赵璟做好一切,一抬眼便撞上他如水一般的凝视,四目相对,没有闪躲,更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

赵璟定了定神,揶揄道:“你看我做什么?”

宋微寒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至一旁,再次对上他的视线:“我想,我看见了另一个你。”一个永远属于他、支撑着他的赵璟。

赵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意有所指道:“希望日后,我也能看见另一个你。”

“无需日后。”宋微寒倾身上前揽住他,贴着额,鼻尖相抵,一手托着他的脸,拇指沿着下颚线细细摩挲:“云起,我想亲你。”

赵璟眼睛一亮,随即无声眨了下眼。

得到应允,宋微寒也不再客气,却并没有做出特别出格的举动,只是贴在他唇角碰了碰,虽未深入,却也没有退开。

一如他所言,只是亲亲而已。赵璟似乎也被他虔诚认真的神情所感染,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时间一下子就被拉长了,此间即永恒。

那其实是一件在双方都保持理智状态、有预谋的、并且经过万全准备的情事。谈不上不谋而合,但至少也是谋而合。

第78章 美人之贻

六月的夜晚已经不那么黑了,抬眼看天,群星闪烁,一轮明月高悬长空,二者交相辉映,美得不可方物。

朱厌不在,宋微寒就亲自下厨做了晚膳。一锅白米饭、一碗蒸蛋、一条红烧鱼,再有一盅骨头汤。

都是些家常菜,算不上山珍海味,但也很丰富了。当然,这些都是特意给赵璟准备的,蛋白质丰富的蛋类鱼虾正适合滋补被醉芙蓉摧残的身体。

看着满满一桌的膳食,帛弘非常自觉地坐下,一口下肚,连连啧叹:“不想大名鼎鼎的乐安王竟也有这等本事,我今日可真是沾了阿璟的光。”

赵璟甩了个眼刀给他,语气不善:“你何时这般多话了?”

帛弘目光直直盯着宋微寒,笑回道:“我在王宫憋了十数年,你就体谅体谅我罢。”

赵璟伸手遮住他的视线,恶狠狠地警告道:“管好你的眼睛,小心我挖了你这对不怎么好看的招子!”

帛弘佯作哀戚状,感叹道:“只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呐。”

宋微寒闻言,正在挑鱼刺的手微微一顿,他记得龟滋王的眼睛很漂亮,不但眼型优越,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更是如同悬珠一般,一睁一阖,皆为他增添了神性的光辉。可惜性子太磨人,跟赵璟有的一比。

察觉他的侧目,帛弘歪过脸对他眯眼一笑。

宋微寒只当没看见,牵下赵璟的手,把挑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食不言。”

赵璟瘪了瘪嘴,随即又被对方警告性地瞥了一眼,当场安分吃下他递过来的鱼,吃罢还要邀功似的看向他。

这温顺的模样,可真是让一旁的帛弘大开眼界了,他暗暗转开视线,一时五味杂陈。不枉费他跟赵璟走这一遭,只此一眼,他就已经可以预见往后是怎样的腥风血雨了。

难诶。这世道,越来越难了。

朱厌是披着夜色回来的,一进门就涨着一张充血的脸,让人不得不联想他这一下午经历了什么。

“这是什么?”宋微寒指了指多余的瓷瓶,有些不解。

朱厌错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道:“那是肥珠子,沐浴时用的一种香料,他们说,用了这个,做…做那事的时候,不容易…扫了兴致……”

宋微寒不禁联想起朱厌在选购时的模样:“你……”

“王爷,属下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朱厌当即打断他,不等回话,就已经逃似的跑开了。

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微寒无奈失笑,紧跟着在他身后高高喊了一声:“记得去吃饭。”

“诶!”远远地,呼声传来,满树鸟儿一个激灵,扑闪着翅膀争相流窜。

……

宋微寒是被冻醒的。

一睁眼,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他下意识撇开眼,随即后知后觉一个寒颤,人也彻底惊醒。然,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双臂便被死死按在床板上,下一刻,密不透风的压迫铺天盖地地向他倒来。

借着月光,他仔细分辨着此刻的处境,一边努力让自己放缓紧绷的肌肉:“云起?”

对面的男人含糊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见他还能沟通,宋微寒顿时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又不由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赵璟无疑是又犯病了,虽说比先前的推算早了一日,但基本在估算范围内,唯一有出入的,就是他诡异的反应。根据以往的经验,他不该这么安静才是。

“你…在做什么?”

男人短暂思忖了片刻,生硬地回道:“等…等你醒。”

宋微寒暗暗蹙起眉,这时,肩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一颗豆大的汗珠滴在他鼻尖上,他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选…选你。”男人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宋微寒瞳孔微缩,终于理解他的意思:“你忍到此刻,就是在等我醒?”

“选…你。”赵璟艰难挪开压在他肩上的手,急促呼出一口浊气,重复道:“你、你说过,醉芙蓉和你,让我选,我选你。”

宋微寒不由屏住呼吸,数息之后,他彻底放平了手臂:“现在,我醒了。”

一句话千回百转,兜兜转转传到赵璟耳里,犹如两军交战前的一记鼓声,顷刻间就叫回了他的意识。

他不再忍耐,却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将放在他脸上的目光缓缓向下移。

许是他的视线委实太灼热,宋微寒有些难堪地错开眼,即便他的衣服还完好地穿着,但同为男人,他太了解赵璟眼睛里的情绪是什么了。

有时候,衣物并不能带来安全感。

他不得不承认,纵然他一再做好心理准备,但挽弓之际,看着迟迟不发的箭锋,失控的恐惧犹如附骨之疽,又一次死而复生了。

终于,在死一样的寂静里,赵璟有了动作。他整个伏下来,环着宋微寒的肩,头贴在他耳畔轻声哼唱着,除此外,别无其他。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宋微寒情不自禁跟着他的节奏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赵璟发现他的“抗拒”了。

他转过眼,与赵璟对视着,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去提这件事,没有语言上的开导安抚,更没有谁为谁而选择忍耐迎合。

他们都在安静地等待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