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70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当初在长明宫,阿拉尔迦的死搅得他分身乏术,也就错过了和这些亲王交手的机会,至于那两个没来赴宴的,一个还算简单,但他背后却不寻常;另一个更是难以捉摸,据悉,这个定襄王自打去了山西,迄今为止从未出过冀州,如此特立独行,很难不让人往坏处想。

但他们的身份实在特殊,又是原主父亲的死对头,轻易不可打草惊蛇。

经过几日的商榷,众人一致决定留下一批人协助崔熹继续探查,他们则是赶回乐浪去解决另一件事。

一路上,宋微寒始终愁眉不展,一直到赶回乐浪王府,看着眼前陌生而熟悉的宅邸,他才后知后觉恍悟这股压在胸口的忧愁从何而来。

“我不想查了。”

此话一出,原本宽敞的寝室顷刻逼仄起来。赵璟表情微微一僵,随之抿紧了唇。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你不信我。”

宋微寒垂下眼,没有应声。

自从有了“赵璟或许不是幕后黑手”这个念头,他就一直记挂于心,总想着有朝一日能替他翻案,可当他真正踏入这座写满原主过去的宅邸,真正去祠堂拜见“父母”后,对着那两座牌位,他忽然从这出角色扮演的迷局里挣脱了出来——

所有的恩怨厮杀俱是他一手构造,他是俯瞰这个世界的一双眼,赵璟清白与否,从来都不重要,更不会改变他的心意。

既然结果已定,又何必多此一举?

徒增烦扰罢了。

当然,赵璟也算说对了一半。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很多,甚至不惜去质疑闻人语,他在心里设想了千万个可能,也曾坚定信任过赵璟,然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理由去推翻从前的论断。

他不想再在宋家人面前给赵璟定一次罪,他冒不起这个险。就让自己继续顶着“背祖忘宗”的罪名吧,左右他从来无父无母,也不在乎旁人怎么想。

“我不同意。”这是赵璟的答案。

宋微寒沉着脸,一言不发。

赵璟上前握住他的手,迎着他的视线,柔声宽慰:“别怕。”

宋微寒张了张口,又听他重复道:“别怕。”

宋微寒心中一动,随即倾身拥住他,片刻后,压着嗓子道出一声:“对不住。”对不住,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赵璟拍了拍他的背:“没有什么对不对得住,倒是我应该好好谢谢你,谢你选择我,谢你原谅我。”

宋微寒眼皮一跳,随即正身对上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开口:“原谅?”

赵璟一脸的好笑:“再怎么讲,你进京做质确实是我一手布局,你曾经吃的苦,也是我间接造成的。”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不后悔。”

宋微寒眼睛隐隐闪着光:“我知道。”

赵璟弯了弯唇,正色道:“今日,你能做出这个决断,便意味你有了正视未来的觉悟,也不枉我跟着你走了半年之多。我相信,在这条茫茫仕途上,你已经找到了第一个答案。”

宋微寒笑他:“多谢先生赐教。”

赵璟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报答。”

宋微寒无奈,迅速在他唇上啄了下。

赵璟得意笑了笑,拉着他走出寝室,坐到门前石阶上:“看见你,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宋微寒抬起眉:“谁?”

赵璟:“我。”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赵璟再次引起话头:“我给你讲讲我的母亲。她是一个美人,一个大美人。”

一如所有故事的开场,女主角整装登台,说书先生一定要为她定个大的基调。“美”,一个用烂了的形容词,但说出这个字的人是那么虔诚。

“在我初通人事时,她像所有女子一样,珍惜青春,珍爱儿女,循循善诱,温柔可意;等我再大些,约莫五六岁,她就变成了一个男人。

她不再保护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笑了,如此疏离,如此残忍,我把她看作父亲,看作一个男人,只有如此,我才能接受她的转变。

我不能没有她,奈何…天不遂人愿。”

说着说着,赵璟忽然低声一笑,眉眼间满是柔和笑意:“后来,在不断寻找她的过程中,我发现,第二个她才是真正的她。那一刻,她又变回了女子,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这世上多是这样的女子。”

再无下文。

宋微寒痴痴听着,好半晌了,才后知后觉地表达认可:“是,这世上的女子多是如此。”

赵璟反问:“你呢?”

宋微寒一怔,眼中情绪波动不平,竟久久不能回神。

赵璟也跟着蹙了眉,世传乐浪王夫妇举案齐眉,作为他二人的独子,美名远播的乐浪世子更是天人一般的人物,能养出这样的孩子,父母教养肯定不会差。可为何在提及双亲时,他会露出这样茫然的目光?

长久沉默后,宋微寒垂下脸,他不想骗赵璟:“我不知道。”

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有过很长一段关于父母的故事,但他的阅读理解实在太差,他无法从这个漫长故事里描摹出那两个人的形象。若一定要去形容,他只能想到两个字——遥远。对,遥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了。

赵璟拍了拍他的肩,手指向不远处的月洞门:“不知道,就向看吧,穿过去,所有你想知道知道的答案,都在那里。”

宋微寒顺着他的手向前看去,风从耳边掠过,鬓发飞动,那一刻,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须臾后,赵璟又抛了一个问题过来:“你怎么看待婧未?”

风声停了。

“美丽,鲜活,以及…温柔。”

赵璟的手缓缓垂下:“看来,你从前的确很爱她。”

宋微寒没有否认。他当然爱叶芷,也颇为欣赏这个世界里的叶芷,但那并不是他的叶芷,他爱的是自己的梦境。

“现在,未来,我会去爱你。”停了停,他补充道:“真实的、充满力量的、唯一属于我的你。”

赵璟想了想,说:“我要收回之前的话。”

宋微寒侧目:“嗯?”

赵璟张开双臂,对着长空微微一笑,随即撑站起来,对着他,由上而下俯视下来:“即便没有寒鸦渡之围,没有后来的际遇,我们也会是很好的对手,很好的朋友。”说罢,便朝他伸出手臂。

宋微寒仰着脸,目光从他的脸移向眼前的手臂,微抿的唇角翘了翘,毫不客气拍向他的手,再握紧。

“嗯!”

矛盾解决,回到正题。

“你父母的事我不便插手,就不跟着你了。”停了停,赵璟继续道:“该怎么做,想怎么做,就大胆去做吧。”

宋微寒略一颔首:“我已经有了想法,现在就准备去找华阳叔商议,你没事就到处转转,或是歇歇,养精蓄锐。”

赵璟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

宋微寒找过来时,宋重山正抱着一堆册子啃得愁容满面。

“你来的正好,这是你父亲的起居注,我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实在找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一见到他,宋重山果断把册子推了过去。

宋微寒拾起一本蓝皮册子翻了翻,宋重山在一旁继续补充:“事情隔得太远,府里的家丁也已经换了好几拨,此刻再想重查,难如登天。”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微寒却不急:“不知华阳叔可认得什么老练的、靠谱的仵作?”

宋重山蹙起眉,反问:“你又想开棺?”

宋微寒点点头:“而且还要广而告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宋重山“嘶”了声,惊喜道:“你是想引蛇出洞!可要我再去寻一副合适的尸骨回来?做戏也要做全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不必,直接开棺便是。”

“这么些年过去了,应从何验起?”宋重山愣了下,复又拧紧眉头:“斯人已去,何必再叨扰。”

“当年,闻人语告知我,父亲是中毒而死,肉身虽腐,但毒已入骨,只要我们查出父亲所中之毒,事情就会简单很多,这对经验老道的仵作而言,应该不是难事。”宋微寒并未隐瞒自己的真实动机,也瞒不住:“若我们能引出凶手,是最好不过,若不能……”

言至于此,他把册子放了回去:“华阳叔,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云起究竟和父亲的死有没有关联。我离京已有半年之久,再不回去,必定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宋重山怔怔地看着他,视线忽然有些恍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和靖王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纵然靖王不是幕后元凶,但迫使你远赴他乡的人不还是他吗?太后、皇上都是我们宋家人,但他不是。留在乐浪,再不要牵扯进皇权之争,这也是你母亲的遗愿。”

宋微寒垂下眼,苦笑道:“若想出来就能出来,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了。就算我侥幸退了,云起呢?他的身份,注定一生动荡,我想和他在一起,就只能随波逐流。”

顿了顿,他对上宋重山的目光:“退一万步讲,倘若他当真是无辜的,却被我害成今日的境地……华阳叔,你能允许我变成不忠不义之人吗?”

宋重山深吸了一口气,反问:“值得吗?”

话音落地,一个人影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并毫不顾忌地从背后拥住了宋微寒,紧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宋重山哪见过这场面,当场就黑了脸。

宋微寒也被吓了一跳,随即无奈莞尔,再次对上宋重山惊恐不定的目光,认真道:“值得。”

宋重山紧紧盯着他,意图从他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的羞愧,但很显然,他失望了。

两人相互依附,浑然一体。这样坦荡的情感,不惧怕任何流言。

宋重山倒倚在椅子上,长叹一声:“你母亲是在营帐里生的你,临盆时,身边连个稳婆都没有,她就这么咬着牙,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里把你生下来了。而彼时,你父亲刚刚收军,得知此事后,便发誓此生再无第二子。他们的感情,何尝不惊世骇俗?”

说罢,他直起身,路过宋微寒时拍了拍他的肩,抬脚离开:“有空了,就去看看你外祖吧。”

宋微寒应声称是,等他走后才拍了拍赵璟的手:“怎么了?”

赵璟呜呜咽咽哼了声。

宋微寒更是无奈:“谁欺负你了?”

赵璟这才发出几个音节:“不许喜欢别人,只许爱我。”

宋微寒怔了怔,回忆起早前和赵璟的对话,这才明白他又是闹哪一出了:“好,只爱你。”

赵璟:“你怎么证明?”

宋微寒:“……”

宋微寒把他的手挪到胸口,短暂思忖后,柔声道:“一年前,这儿换了个人,脱胎换骨,从头再来。”

“听到了吗?”

感受着掌下结实有力的心跳,赵璟静静地把脸贴在他肩上,闭眼,微笑。

“羲和,你的胸,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