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头顶明日高照,他却突然再次记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男人一袭白裳,牵着自己的手从沈家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在这儿待了七年,举目皆是浮白虚无,但有了你,这座皇城就有了颜色。”
“你要留在这儿,替我守着一个人。不要让他的眼里,是我所看见的风景。”
下一刻,年轻俊朗的男人眨眼老态龙钟,他气若游丝地躺在龙床上,用所有的力气来攥自己的手:
“别等了,他赶不回来了。
往后你就跟着千秋吧,守着他,护着他,一如当年你我约定那般。”
十多年来,先皇从未透露过自己要等的那个人是谁,一直到他奄奄一息,把自己的手放到另一个孩子手中,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殆尽。
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偏偏要等自己有了想追随的人,又将这缕来之不易的情愫生生斩断?为何……
乃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要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最终登上皇位、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
又或许他们都曾认为那个人,会是赵璟。
思及此,沈瑞怅然一笑,将玉佩收好,缓步走向人群。
如今还想这些作什么呢?
他和璟哥已经背道而驰了。
……
午后,众人聚于场外空地纵情歌酒,欢声一片,好不热闹。
宁辞川悄悄退出宴席,转而往帐群外走去。秋风拂过他的脸颊,也吹散了他脸上的热辣之感。
适才在席间,他被强灌了不少酒水,好容易才逃出来透透气,许是酒劲上来了,他便索性坐到草地上稍作休息。
“宁主事?”正歇着,一声呼唤从后方传来,他连忙翻了个身跪坐起来。透过模糊的视线,一个清俊的身形忽近忽远,宁辞川却一眼认出了来人,当即挣着要站起来:“王、王爷。”
赵琅上前按住他,低声道:“不必行礼了。”
宁辞川半跪着,局促道:“谢、谢王爷。”
赵琅也坐到他身边,侧身问他:“宁主事也不喜欢那种场合?”
宁辞川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看他笑意轻浅,眉目舒缓,看他看着自己,一下子觉得对方亲切了许多:“是、是,让王爷见笑了,下、下官酒量不太好。”
赵琅回以一笑,没有出声。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宁辞川兀地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其实,下官一直以为王爷和靖王殿下交情匪浅。”
赵琅的脸微微一僵,继而又舒缓下来:“此话怎讲?”
宁辞川看向眼前辽阔无垠的树林,回道:“数年之前,下官曾在宫外偶遇两位王爷,远远瞧着一派和乐,便以为您和靖王关系甚密。”
赵琅不一面动声色审视着他,一面解释道:“本王和他是兄弟,且年纪相仿,自然要比常人更亲近些。”
不知是赵琅掩饰太好,还是宁辞川实在没有眼力,他还在顾自絮絮叨叨着:“昔年前,下官时常听族兄谈及靖王的事迹,总是在想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后来见了您,才确信靖王殿下绝非常人口中的恣睢之辈。能得您青睐的人,如何会是那等不道之人?”
赵琅波澜不惊地看着他,终于记起这位宁主事的履历。宁家在朝中占位并不多,因而宁辞川甫一入仕便被捧上了吏部侍郎的位置,谁曾想这凳子还没坐热,就被贬做七品主事,受尽了不少冷落嘲笑。
所以,他在自己面前提到赵璟,是想发琼儿的牢骚吗?
赵琅抿直唇,不再看他。
“下官入仕太晚,经常为自己不能结识靖王而抱憾。”宁辞川似乎并未注意到对方的冷淡,兀自继续道:“直至后来,下官亲眼见识了今上的雷厉风行,才恍然明悟,我所追明主,就在眼前。”
听了这一番剖白,赵琅终于愿意把目光再次移向他:“你不怨他无故将你贬谪吗?”
闻言,宁辞川骤然沉默下来,下一刻,他盘坐下来端正地看向赵琅,认真而虔诚。
“谪居正是君恩厚。”
第94章 生死一线
至未时,酒尽歌阑,众人整装再出发。一声令下,长风四起,十万旌旗闻讯而动,车如云,马如雾,脚踏烟尘滚滚而去。
为首的少年皇帝兴致大起,忽来忽去如旋风,眨眼便将众人落于身后。
这时,一只野兔进入他的视线,他当即夹紧马腹,挽弓搭箭,随着“嗖”地一声,矢如流星直飞而走。这一箭直击要害,那只兔儿来不及躲避,便已殒命当场。
赵琼动作不停,驾马继续往密林深处冲去,身后熙熙攘攘,群鸟闻声振翅四窜。
过了不多久,赵琼又瞅准了一头在溪边饮水的林鹿,他勒住缰绳放慢动作,以林木作掩,摆好架势,待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然此时,另一只利箭倏而从暗处斜窜出来,铁质箭镞狭路相撞,发出清脆一响,双双落地。
周遭极短地静了一刻,挽弓的撕拉声再次响起,两人毫不相让,箭矢齐发,偏偏一连数次,皆两败俱伤,无功而返。而那猎物亦在这一次次对决中闻风而遁,顷刻就逃出百米开外。
见此情形,赵琼不怒反喜,骑马行至空地,朗声笑道:“想来这头畜牲幸有神明暗助,注定不能为你我所伤了。”
停了停,他高呼道:“何人在此?还不速速现身!”
回应他的是一阵鸟鸣。
赵琼牵使马儿在原地绕了一圈,举目四望,朗声安抚道:“出来吧,朕不会怪罪于你。”
话音刚落,四下一静。不多时,一人驾马从林中行出,马蹄落地声声作响,赵琼的心也跟着越提越紧。
来者一袭修身骑马服,长发高束,额间系一根朱红额带,底下一双长眉斜飞入鬓,鼻若云峰,唇如薄刃,本是一副英雄相,却偏偏生了对勾魂含情目。而这双眼,正和咱们的盛大国舅如出一辙。
一见是他,赵琼登时握紧手中缰绳,脸上笑容也收了几分:“是你。”
赵珂在距他一丈处勒马止步,举手抱拳,不卑不亢道:“臣赵珂不知皇上在此游射,多有冒犯冲撞,还请您降罪。”
赵琼笑了声,不过一个喘息,便已恢复如常:“既是游射,比的就是各自本事,况你与朕乃血亲兄弟,何来冲撞之说?”
说罢,他看向溪边遗落的蹄印,似是自言自语,又好似是在隐射他:“只可叹,你我鹬蚌相争,熟不知物各有性,岂肯为人鱼肉任宰割?”
身后的赵珂对此置若未闻,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赵琼的后背,心里五味杂陈。
赵琼一回身便对上他毫不掩饰的视线,遂两眼一眯,开口提议:“五哥,你与朕数年未见,理应叙一叙旧,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兄弟二人今日便于此地比上一比,你意下如何?”
赵珂从容应下:“比什么?”
赵琼夹住马腹,先一步踏过溪流:“自然是比——鹿死谁手!”
赵珂正有此意,牵动缰绳长驱直追:“好!”
霎时间,狂风呼啸,马蹄破空,两人一前一后,于林间左右穿梭,喘息呼喝密如鼓乐,经久不绝。
再观现场情形,与其说他们在比试箭术,不如说是互相使绊子,一箭射出,另一箭便会从旁截住,如此往复,一时竟谁也奈何不得谁。
转眼便至申时,天色渐暗,林中飞禽走兽也在他们的驱赶下四散不见,兄弟二人不约而同慢下脚步,回首四望,一片寂然。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日虽未能与五哥较出高下,但朕这心里犹枯木逢春、久旱临雨,一扫连日烦郁,痛快!”赵琼一甩马鞭,率先发表感言。
赵珂知他最重面上功夫,却懒于与他虚与委蛇:“来日方长。”
“是,来日方长,我们来日再战!”赵琼笑了笑,并不在意他言辞里若有若无的挑衅:“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君复怕是又要呵斥朕了,我们尽早折返吧。”
赵珂闻言脸色骤变,当即反口相讥:“圣人有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您贵为天下之主,掌四海生杀之权,岂容他人呼号喝令?”
赵琼犹自巍然不动:“五哥此言甚是,朕亦时常自警于心,然人非草木,血肉之躯焉能无情?”停了停,他话锋一转:“不过,五哥倒也不必如此诚惶诚恐,朕与君复携伴十余载,他的为人,朕比任何人都清楚。”
赵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这可不一定。”
赵琼挑眉:“莫非你比朕还了解他不成?”
赵珂哼了声:“臣与宝儿分别八载,自然不敢在您面前妄自托大?臣说的这个人,是……”说到此处,他倏地一顿,目光看向西南方,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我们的大哥。”
闻言,赵琼脸一僵,顿时语结。
赵珂自然也好不到哪去,嘴上却不饶人:“彼时您尚年幼,或许还不知道,宝儿一向最亲近大哥,父皇在世时还曾将他们比作金溪陆氏兄弟,这等厚誉,连臣这个同宝儿一起长大的哥哥也难及项背。”
赵琼:“……”
又是两败俱伤。两人恨恨瞪了对方一眼,一时无话,只好一左一右按原路折回。
走了约有半里路,鸟鸣渐停,风中隐约飘起一丝肃杀之意,倏忽间,几片枯叶碎裂的脆响在死寂里炸开。
赵珂耳朵一动,他在狱中久不与人言,因而对一丝一毫的异响都十分警惕。
不等他多想,一道破风之声便迎面袭来,他身子一歪,手已不自觉腾空冲到赵琼前方。
而他手里,正紧紧攥着一只弩箭。
冰冷箭镞正对着赵琼的眼睛,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视线微微一偏,便见赵珂紧握的指缝正向下滴着血,可见这只箭来势何其之猛烈。
见状,他心里迅速升起一阵后怕,不由地握紧缰绳,以维持短暂的冷静。
赵珂见状暗骂一声,但此刻的情形已容不得他懊悔,一扭头,身侧已聚满了一众亡命之徒。
买凶?还是私兵?罢了,横竖都是诛三族的死罪。但这也意味着,他二人即将面临一场血战。
赵琼见他因自己受伤,忙不迭追问道:“你怎么样?”
赵珂如今还管他个屁,什么面上功夫也不顾了:“什么怎么样?当然是先走为上!”
说罢,一鞭子抽在他座下的马屁股上,自己也紧急驾马跟上。
余下众人刚摆好架势,不想他二人一言不发便已逃了,面面相觑后,当即抬脚追了上去。
赵珂瞥了一眼身后紧跟不舍的追兵,心里盘算着怎么逃生,是把赵琼扔了,还是扔了呢?
赵琼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动机,抢先道:“别想跑。”
赵珂脸一黑,一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们走一个方向,极易被追上,不如分头,伺机而动。这些刺客一看就是冲你来的,你把他们引开,我去求援,你只要坚持……”
赵琼打断他:“你跑了,还会回来救我吗?”
赵珂:“……”
赵琼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看着他。
赵珂不服:“适才我可救了你的命。”
赵琼认真道:“是啊,所以,五哥你忍心见我一人身临死难吗?”
赵珂:“忍心。”
赵琼笑:“你不忍心。”
赵珂眼一瞪:“那还不赶紧跑!”话音刚落,座下的马便被射中,他一个踉跄,人径直从马上滚落。再观赵琼,人已经冲出百米开外了。
他抽了抽嘴角,艰难爬站起来,正当他准备孤身迎敌之际,前头的赵琼又折返了。两人四目相对,竟难得没有出声互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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