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朕亦有此意,那这件案子便交由——”余光触及人群中目光炯炯的温某人,赵琼唇角一弯,幽幽道:“便交由今岁的三鼎甲来查罢,也好叫朕瞧瞧几位爱卿的本事。限期一月,朕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
三人当即上前叩首领旨。
一时间,底下众人神色更异,唯独顾向阑分毫不动,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出了这等事,朕也无心再游猎了,过几日便打道回京吧。”末了,赵琼还不忘提醒:“众卿家也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可别落了不该落的东西。”
“臣等告退——”
待众人离去,赵琼才猛地咳了好几声,脸色也“唰”地白了下来。
沈瑞赶紧替他顺气:“皇上,可需臣宣召太医?”
“不必。”赵琼连连摆手,勉强挤出笑:“太医早就看过了,真要有什么事,朕也不能在这跟众臣周旋了。朕就是话说得太多,你别多心。”
沈瑞眉头微蹙,但也不再多说什么。
等气喘匀了,赵琼才问向沈瑞:“查得如何了?”
沈瑞答:“已经确认了,此事是由秦侍郎家、柳侍郎家的几位公子领的头,目的也并不在于…弑君,而在于……”
“他们是想将朕喝退,好叫朕腾出地儿让他们继续狐假虎威?”赵琼轻叱一声,道:“老子在朝里争锋相对,几个小的倒是处得挺融洽。”
沈瑞无声默认。
“看来,科考的确是通天之路,就这么一回失利,他们就胆敢把手伸到朕身上了。”骂归骂,但赵琼到底是清醒的,有人上赶着给他送把柄,他自然要“知恩图报”,怎么着也会留下这几位“贵人”的性命。
“闻苑等人初入官场,根基不稳,审查途中恐怕受阻颇多,你记得暗中多提携着些,必要时添把柴,让火烧得更旺些。届时,水搅浑了,不必我们出手,自然有人顺着鱼腥味找过来。”
沈瑞颔首:“是。”
“对了,那个闻苑究竟怎么回事?”科考那回他在卷子里暗中将矛头指向乐安王,赵琼只当是巧合,也就没多在意,但今夜这一出祸水东引,他可就不能再把这位状元郎的举止看作是无心了。
沈瑞如实答复:“回皇上的话,去岁岁末,太后给乐安王送了一名女子,据查,此女曾与闻郎中颇有些渊源。”
赵琼顿时哑口无言,他还当闻苑背后站着什么人,结果就因为这么件事?
其实,闻苑在中甲后,赵琼便把他下放到京兆府底下做了三个月的县令,因其政绩卓然、自己又的确需要人才,才将他破格提拔为刑部郎中,不想他甫一回来,就给自己做出这么件蠢事来。
闻苑其人,才行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不过——
“重情好啊,重情是好事,朝廷里就是要多几个有情人,给百姓们办事,才能有人情味。”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然‘情’字再重,也不能为之泯其志、滥其行,更不能公私不明,只望他这回替朕做事时能有所长进。”
沈瑞立即会意:“臣明白。”
赵琼笑了笑:“好了,你也奔波一天了,回去好好歇歇,养精蓄锐。”
沈瑞应声退下。
等帐内再无一人,赵琼才又重重咳了起来,片刻后,他捂住胸口,背靠着软枕,小心翼翼地喘出一口浊气。
千钧一发之际,赵珂替他挡了那一刀,而后两人双双落马,他也因此受了些伤,但已比前者好上太多,自然不好再呼痛。
其实,这反而是意料之外的事。
因为即便没有赵珂那一出,他也不会出任何事。更或者说,他原本不会受伤,却因赵珂的举动险些丢了半条命,反倒叫他一时也捏不准到底是福是祸了。
罢了,他到底是好意,也不知此刻如何了……有九哥看着,应当不会有事。
……
沈瑞停在帐外,直等到里面彻底没了动静才又往外走,越走步子越轻,不过数息,人便融于夜色,再辨不出行迹。
月色沉沉,周遭的声响也在黑夜里无限放大。
“这么大的案子就叫几个毛头小子去查,皇上这回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要我说,这个闻苑胆子忒大,连乐安王的人都没见着,就敢一次次地在皇上面前编排他。”
“殷渚,你站住!今夜你那话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哪个做出这档子蠢事,别再又牵连了咱们。”
“唉,自新帝登基,这日子是越过越不太平了。”
……
第103章 长歌问月(6)
回宫后,赵琼批了两道旨意下去。
一是敕封赵珂为平顺侯,食邑两千户;另一则是外放宁辞川为冀州监察使,即日北上赴任。此二者皆为升迁,但究竟是福是祸,尚且没有定数。
宁辞川离京的前一日,下了一场雪,等到隔日再看,已是雪封千里。拜别家人后,他在郊外长亭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送行人。
“悬舟,这杯酒我敬你!经此一别,不知何日方能再会,从此山长水阔,你我后会有期。”盛二公子就是盛二公子,只要他想,他就是世上最关怀你的人。
宁辞川赶忙托起酒盏,受宠若惊:“盛大人客气了,下官……”
“欸——”盛如初打断他,笑容毫不吝啬:“此间只你我二人,悬舟不必拘谨,唤我永山便可。”
宁辞川登时热泪盈眶,仰首将酒一饮而尽:“永山,我们后会有期!”
盛如初站到亭边,看着铺了一地的雪,温声嘱托:“冀州路远,雪地难行,你记得多加保重。有什么用得着的,随时寄书给我。”
宁辞川感动得凝噎难语,只能噙泪颔首。说来他与盛如初不过点头之交,不想对方竟会冒雪为自己送行,单这份情谊,他必将永生难忘。
盛如初笑了笑:“好了,天色渐晚,我也不耽误你了,快些赶路吧。”
宁辞川点了点头,道了声“保重”便向着候在亭外的随从奔去,行至半路又回头冲他大喊:“永山,等我回来——”
盛如初亦是冲他摆手,高声应道:“好,一路顺风!”
待一行人走远后,盛如初才慢吞吞地往回路走。途经城门口,远远地便瞧见一人立在城头上。
四目相对,盛如初果断和守卫打了个招呼,兴冲冲地上了城头。
听到动静,那人只是耳朵一动,并未回身。
盛如初不禁放慢了脚步,轻唤他:“如故。”
沈瑞目不斜视:“人送走了?”
盛如初站到他身边,如他一般极目远眺:“嗯,送走了。”
沈瑞随意问起:“我怎不知你还与宁悬舟相识?”
“没说过几句话,看他长得不错就记住了。”盛如初伸手接住落到眼前的雪絮,感叹道:“或许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了,要好好道别才是。”
沈瑞轻应了一声:“嗯。”
盛如初侧身看他:“二十多年来,回回都是我在给旁人送行。如故,我们还能有机会离开这座皇城吗?”
沈瑞微微失了神:“天黑了,回去吧。”
“如故。”盛如初拉住他手臂,突兀道:“等阿璟回来了,你要怎么办?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沈瑞目光一怔,片刻后,回看向他:“不争不问,不抢不辩,我不需躲,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其他一切与我何干?”
盛如初定定地看着他,难得认真:“可他不会放过你。以阿璟的脾性,他绝不会容许你作壁上观,我不想看见你们兄弟相残。”
沈瑞坦然道:“我不会害他。”
“我自然信得过你,我怕的是——”停了停,盛如初沉声道:“你不伤他,他反而会对你步步紧逼。”
沈瑞两眼微眯,一时竟无言以对。
盛如初又向他靠了一步,提议道:“不若你与我私奔吧,届时山高皇帝远,他们斗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谁也挨不着谁。”
沈瑞失笑:“你不去找你大哥了?”
“美色当前,谁还管他?”话说得轻佻,但盛如初却是罕见的正经:“这话我是认真的,也只对你一人说——若哪一日你想走了,我就跟着你,生则纵横千山万水,死则穷尽碧落黄泉,我总会找到你。”
说罢,还扯着他的手往胸口按,自评道:“如此赤忱真心,世所罕见,你要好好把握住。”
沈瑞只当他是玩笑话,无奈笑应:“好。”
盛如初这才放心,揽住他的肩往回走:“我就说你还是笑了好看,整日绷着张脸,除却我还有谁敢喜欢你?”
沈瑞连声附和:“是是是,除了惊才绝艳的盛二公子,这世上谁人能有此等宽阔胸怀?”
盛如初拧起眉,佯作不满:“胡说!爷的胸怀很逼仄,只容得下你、阿璟、大哥、宝儿、木深,还有越儿!”
“还有望阙台的丹姑娘,绣儿姑娘,金梧姑娘,玉姮姑娘……”
“打住打住!都过了八百年了,我早不记得了。”
……
一晃就是一旬下去,围场刺杀案经由闻苑等人之手,又在沈瑞的推波助澜下,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原本那刺客死了,这事儿便陷在死胡同里,偏偏那仨初生牛犊够横啊,从礼部揪到禁军,甭管你是端茶递水的,还是扛大刀巡逻的,一律翻个底朝天。
而作为主审之一的温明善,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处境,他在前头大杀四方,却间接害得温家成了众矢之的,里外都不是人。
不过,这反而给了温明宵喘息的间隙。
他母亲是秦氏之女,更是那幕后元凶之一——秦参的姑母,而今他母亲故去,保不准父亲过些年就另立了,而他的二弟近来又颇得圣眷,他在家中的处境可谓是捉襟见肘,也因此不得不愈发倚仗秦家。
今次,因秦参之祸牵连温家,他正为此头痛不已,偏生温明善这么一搅和,反倒把他从风口浪尖换了下来。
当然,比起煽风点火,他还是更想把事儿早些解决了:“再不济,您亲自找江岸聊聊,劝他收收手,否则莫说是温家,这满朝上下怕是都得得罪个遍。”
提及此,温殊亦是一副苦相,但他到底在朝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知道这事儿时至今日早就不是温明善能说停就停下的。
“要想了结此事,关窍并不在江岸,而在于如何平息众怒。但凡有一家不睦,就还是给了有心人做文章的余地。”
温明宵闻言,顿时泄了气:“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温殊亦有此问,说起来还真有些哭笑不得,最初就是因为他礼部底下的一个主事,暗中塞了个良家子进来,结果甭说龙床没爬上,就连今上的衣角都没能碰到一片,但就是因为这么件事,闹到了今日人仰马翻的地步。
说到底,闻苑几人本不足为惧,但朝中大党小派无数,你揭我的短,我扒你裤衩,一条藤上七个瓜,一瓜连一瓜,搜到最后谁还记着刺客啊。
最终的结果就是,经历多方深究后,已有大几位朝臣接连入狱,一时间人人自危,尤是那些牵扯甚多的,更是日日胆战心惊。
而这顶害众人落难的帽子,最终很有可能还是要扣到他温家头上。
因此,即便温殊有心伏低做小,人也未必能答应。
这时,温明宵给出新的提议:“爹,你口中的有心人…是谁?不若从他入手?”
温殊当即沉了脸色,此案牵连甚广,谁都可以是这个有心人,但他心里有一直有一个预感。
“爹,实不相瞒,我有一个小小的疑虑。”顿了顿,温明宵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给我们做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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