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忘了领旨谢恩。
荣乐也不急,慢悠悠地瞧着温明善笑:“温主事,不,瞧咱家这个记性,而今应当叫您一声温少卿了。”
顿了顿,他正色道:“温少卿,还不快来接旨?”
温明善猝然回神,当即跪下身去叩首谢恩,身后也一遛串儿地跪下一片。
温明善升官的缘由很简单,查案有功,把自家掀了个底朝天,自然值得褒奖。
可这个理由又太过蹊跷,肃帝欣赏温明善,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升官,这不是奖赏,而是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年轻人看不透,温殊却瞧得明明白白。先前他还奇怪这些本该归属他礼部的职责,怎地要御前公公亲临了,原来今日的压轴在这儿等着呢。
他凑近荣乐,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织锦囊袋,眼尾的褶子层层叠叠地皱起来,嘴巴一咧:“烦劳公公亲自走一趟,这是下官的小小心意,还您请笑纳。”
停了停,又低声询问:“犬子年幼,初入官场,尚未建立功勋,不知是哪位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提携,也好让下官去府上拜谢一二。”
温殊这话问得委婉却也直白,换作常人早就泄出些口风卖他个人情,偏生荣乐只是颠了颠金袋子,又把它塞回温殊手里,笑道:“温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咱家分内的事,何来劳烦之说?至于那位…温大人是聪明人,迟早会知道的。”
温殊是聪明人,赵琼也是聪明人,能让聪明人做糊涂事的,要么是这件糊涂事能给他带来无限益处,要么是提出这个主意的人对他很重要,重要到能让一向谨慎的少年皇帝甘愿凭意气行事。
荣乐没有收温殊的贿赂,却也并未驳回他的脸面,他认可了温殊的猜想。
赵琼身边的确存在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智囊、便是软肋。
但无论哪一种,这个人都会是他温家的敌人。他的存在,也许会给这个家族带来一场更加动荡的浩劫。
思及此,温殊定了定神,又笑着与荣乐寒暄几句,才千恩万谢地把人送出宅邸。
一个尚未及冠的小小男人,敢于直面高官的威压、抵御钱财的诱惑,温殊并不觉得他会有多好对付。不过也是,甘愿自断子孙根的男人,哪一个不是狠角色呢?
送走荣乐后,温殊准备仔细去查一查他口中的“那位”,却一眼注意到人群之后的温明宵。
看着神色黯淡的长子,温殊暗道一声不好,顷刻便察觉了“那位”的真正意图。
他所针对的,并非他的二子,而是长子温明宵。
但他自知无从劝说,只好拍了拍儿子的肩,提醒道:“绝尘,你的前程还长着呢。”
可惜,这些安抚于此刻的温明宵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但凡有气性的人,都不会甘心落于人后,尤其这个人还是与自己“争锋相对”的“敌人”。
他想冷静下来,却反而一再为眼前的落差破绽百出。
因为他心里深知,肃帝在位一日,他便永远矮温明善一头,至于家主之位,不论是不是他的,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怔愣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温明善,又惶然看向躺在庭院中央的温明影,一时竟生出同病相怜的错觉。
但更多的是讥讽,对自己,对这满室欢笑的众人。
温明宵原本该有更好的前程,至少母亲还在的时候,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嫡子,满室光辉为他而来,山川河流为他而开,而非此刻四面楚歌,须得时刻担忧自己的处境。
即便他心知弟弟性格纯善,也无法不妒,无法不争。
可他找不到出路,至少现在还找不到。
帝心莫测,恩宠难定,更何况,他也不是个能腆着脸去谄媚的人。
温明宵抿紧唇,冷着一张脸疾步回了内室。
不多时,屋外纷纷扰扰的动静也尽数散去,可那些喧闹声却时刻萦绕他耳际,扼住他的咽喉,攥紧他的心脏,教他挣不脱,逃不过。
他一拳捶在梁柱上,急促喘着气,企图借此驱逐一腔酸涩,可不论他如何自解,也依然不能改变今日的困境,他哪里还有什么前程!
这时,门口传来女子的呼唤,温明宵此刻正郁结不已,哪儿还顾得上她:“滚出去!”
小侍女平白受了责骂,心里又惊又怕,立马慌不择路地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自家公子虽不如二公子那般温良谦恭,却也从未以势压人,记忆里的公子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他是温家的嫡系大公子,更是堂堂太平门校尉,何曾有过如此落寞的时候?
正当她苦思不得之际,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突然传入耳内。
“若非有二公子,我温家此刻恐怕还难熬着呢。”
“可不是,要我说,二公子性情温良,且颇受圣眷,这府上的事儿最终由谁来接手还真说不太准。”
小侍女听到此处,当即忘了适才的苦闷,绷着脸从暗处走出,喝道:“都挤在这儿作甚么?你们是哪个院子里的,闲得连主人家的事都敢编排了?”
见是她,众人连连讨饶作鸟兽散。
小侍女这才缓了脸色,也终于从这些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自家公子动怒的缘由,但她却十分不解,论出身,大公子是这府上唯一的嫡子,论功名,他更是……
意外对上一双充血的双目,小侍女思绪顿断,不等她出声,那双眼睛的主人已匆匆离去。
温明宵逃似的奔出家门,如此狼狈,如此可笑,如此可怜。
是了,论出身,温明宵是嫡长子;论功名,同龄人中除却云念归,这满京都的世家公子就没有比他更出众的。
他实际并不比温明善或温明影任一人差。
但偏偏压垮他的,正是他的优越。
一个在期待中长大的人,远比一般人更害怕失去目光。
不远处,一个人影悄然跟在他身后,他平静地看着仓皇的青年,忽而提声叫住他:“温将军。”
一声呼唤后,温明宵猛然惊醒,他警惕地回过头,只觉眼前人似曾相识,却又记不清他究竟是谁:“你是何人?”
来者面色不变,偏薄的唇一开一合,从容地道明了自己的身份。
“在下逍遥王府一等侍卫,昭洵。”
第112章 凤阙来朝(3)
“爷,这温明宵好歹是温尚书的儿子,他当真会信我们吗?”得知赵琅的谋划后,昭洵不由有些担忧:“我逍遥王府同温家并不亲近,倘若他向皇上揭发我等,该当如何?”
“正因他是温殊的儿子,本王才会选择他。他虽是武官,却并非愚钝莽撞之人,有宁辞川的前车之鉴,他不敢轻举妄动。”赵琅一面逗弄着雪白毛团儿,直逗得它软成一摊活水,一面又续着适才的话题道:“他不会拒绝,毕竟本王与他可谓是‘同病相怜’呢。”
思绪拉回,昭洵坦诚地向温明宵道明自己的来意,其声清冽,伴着簌簌北风,惊得后者起了一身冷汗。
所幸四下无人,否则金吾卫的刀恐怕已经架在二人的脖颈上了。
温明宵虽对肃帝偶有怨怼之言,却从未生出谋逆的念头,他生来便是乾臣,深埋骨血的忠诚让他下意识退后半步,对着昭洵沉声质问:“皇上待逍遥王素来亲厚,尔等怎可有如此……”
话音到此,他攥紧了拳头,如何也说不出“大逆不道“这四个字。他果真是温殊生养出来的好儿子,忠心犹在、却也识时务。
昭洵眸光沉静,直言道:“再得圣心,也没有坐上那个位置好。君王之恩如雨露,顷刻即散,被弟弟压着一头的滋味,温将军应当深有体会。”
温明宵猝不及防被他揭了伤疤,面色霎时涨得青紫,却仍旧不肯松口:“家主未定,我尚有转圜之地,如何能与逍遥王相提……”
昭洵径直打断他:“你当真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温明宵顿时噤声,目光死死盯住他,眼前人分明神色无常,可他偏偏却从这双冰霜似的眼睛里瞧出了两分嘲弄。
再三缄默后,温明宵收起严阵以待的姿势:“多谢逍遥王的‘好意’,无奈温明宵福薄,担不得如此厚爱。”
像是早已料到他的答复,昭洵依旧不急不缓,也不多作挽留,略一颔首便返身而去。
……
“不过,他定然不会轻易松口,你只需同他直言了便是,不必理会他的答复。”赵琅把雪白猫儿放到地上,看它纵身一跃,踏着轻缓步子,身姿摇曳。
昭洵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若他始终不应呢?”
“骄傲之人,往往也是易折之人。”赵琅收回目光,双唇微扬,眉间尽是势在必得:“很快,他就会发现,不是本王恳请他帮忙,而是他求着本王拉他一把。”
……
昭洵回来时,赵琅正坐在庭院里,而他的膝上,还枕着一个人。
青年阖着眼,神情舒缓,好似午间那只娇憨的猫儿,只是他紧紧攥住的手却将此刻的局促暴露无遗。
好看的手温柔地拂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动着,昭洵的目光也跟着这轻缓的节奏柔和下来。
赵琅听到动静,微微抬眼看向他,昭洵朝他颔首示意,唇角动了动,始终没有出言破坏这副祥和的场景。
赵琅垂下头,低声呼唤伏在腿上的青年:“栖迟。”
赵珂身形一僵,迟疑地应声:“嗯?”
赵琅仍是那副悠闲的模样、“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想要么?”
话音刚落,青年骤然翻身而起:“想!”
赵琅替他撩起碎发:“你就不想问问是什么吗?”
赵珂愣了愣,继而露出内敛的笑容:“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预料之内的答案,却并不是赵琅想要的答案,他忽然有些烦闷,却又一时无法从这句话中寻出问题所在。
或许是因为他不喜欢眼前这个人,又或许是他不喜欢…这个人之所以说出这句话,是因为常人口中的骨肉亲缘。
赵琅是不信血缘的。否则,赵珂为何不能好好善待大哥和琼儿呢?母亲又为何不能好好对待自己呢?
接着,他又问向赵珂:“除了我准备好的,你可还有其他所求之物?”
赵珂又是一怔,随之迅速瞥向一边,半晌后,他回看向赵琅,正色道:“你能不能戴一戴我送你的玉冠?”
赵琅双眸虚眯,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话外音,不过,他没有拒绝:“好。”
这时,一滴水从檐上落了下来,不过数息,便融于地面的积水中。
赵珂循声看去,轻叹道:“雪化了……”
是啊,雪化了,有些人也该回来了。
……
北地天寒,地面湿滑难行,又有风霜阻路,宋微寒一行便也只能走走停停,行进二月也只堪堪出了冀州。
近来雨雪交加,田地里也覆上一层数尺厚的霜雪,果真是应了帛弘那句“好日子要到头了”。
思及帛弘,宋微寒暗暗加重了手中力道,心底疑虑渐深。
甫一出了幽州,帛弘便与他们辞别返回王都了,可他临了偏偏寻到自己,莫名其妙地留下一句:“我是你的人,而非赵璟的。”
他听懂了帛弘的言下之意,却看不透他的用心。
帛弘与赵璟年少相识,又曾为他所救,二人身居高位,纵不能坦诚相待,也不必屡次在他这个“外人”面前“挑拨离间”。
“夫君……”正当他思索之际,有人从后攀住他,将他整个拥在怀里,一面握住他的手,一面将他的脸掰了过来,面露哀怨:“怎么不理我?”
宋微寒也不隐瞒:“我在想帛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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