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 第93章

作者:九万字 标签: HE 群像 穿越重生

言罢,他停了停,目光里透露出锋利的讥诮。

赵琼僵硬地接话:“你只需说出幕后主使便可,不必在此信口狡辩。”

赵珂眸色黯淡,高声回:“你过来,我就告诉你,这个人…我只能告诉你。”

闻言,云念归当即立在赵琼身前,众人亦是从这场变幻莫测的闹剧中清醒过来,纷纷劝阻道:“皇上不可!”

赵珂笑了笑:“如今我大势已去,强行脱困必定无法全身而退。你既许诺我性命无忧,我又怎么会自寻死路呢?你说是不是,十三弟?”

赵琼不假思索地只身上前,众人纷纷侧目、为他开出一条路,四下的兵士也不由握紧佩刀,随时饮刃待命。

这是赵珂第一次认真去看他。少年堪堪长到自己的肩侧,眉间稚气未脱,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这一点像极了他们的父亲。

“你还真是信我啊……”

赵琼眼中隐忍不再,他迫切地想停下这场闹剧,够了!已经足够了!

这出戏,该到此为止了!

赵珂矮下身,附到他耳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闻言,赵琼神情剧变,下一瞬便被他一掌推出,锐利的剑光紧跟其后,紧接着,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随之响起,男人低促的闷哼声叫停了赵珂的动作。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羽箭破光而来,还不待他有所应对,眼前便已被大片血色淹没。

那一瞬间,赵珂犹如失聪,身侧所有呼声离他而去,但他却可以清晰感知到众人的惊惶,尤其是赵琅的脸,恐惧,惊骇,痛苦,所有本不该出现在那张脸上的情绪一一交错闪现。

他看得很清楚,今夜的烛光格外明亮,梁柱上的红漆也分外鲜艳,湿润的水从眼眶流到他嘴边,他不自觉舔了舔,腥甜的味道顷刻拉回了他所有意识。

随之而来的,是钻入骨血的剧痛,他却来不及发出痛呼,一手捂着左眼,一手撇掉如有千斤重的凤阙,膝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那一刻,他所有的骄矜一扫而空,血染的脸颊狰狞而狼狈,却仍强睁开另一只眼睛,惊恐无措地看向那个本该在人群之后的男人。

男人倒在地上,大片的血色从单薄的衣衫里渗透出来,落在赵珂眼里,便是一片猩红汪洋。

众人趁他愣神之际,迅速上前制住他,抵住他的肩背强行把他压在地上,却又很快被他挣脱,如此往复,一时竟成了僵局。

这一刻,赵珂表现出一种超于常人的力量,在众人的扣押下,突破万难强行挣向那个被鲜血染红的人。

他从未想过,那把他珍爱至极的凤阙,最终出鞘时竟是刺进挚爱之人的身体,悔恨、痛苦顷刻将他淹没,按着他,拖着他,企图把他拉入严寒之地。

“啊啊啊啊啊……”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间宣泄而出,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如失语一般哀叫嘶鸣。

这是最原始的呐喊,也是痛入骨髓的挣扎。

锐利的羽箭斜斜刺入他的左眼,灼热的血泪从那只眼睛里滚了出来,沿着瘦削的脸颊落到洁白的衣襟上,紧接着又成串地滴到地上,结成一团鲜艳的血晕。

赵琅被人挽了起来,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唤,他勉强睁开虚掩的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慌乱的神情。

他偏开目光,朦胧视线里印出另一个人布满血泪的脸,他骤然清醒过来,腰间剧痛也随之而起,但更深的,是血肉之下的压抑。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窒息感,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夺走呼吸,意识却又无比清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生死边缘苟延残喘。

一只血手伸了过来,落在他的脚下,在众人的阻拦下,艰难蠕动着。

赵琼撇开眼,不愿再看这过于悲壮的场景,沉声道:“放开他,我说,放开他!”

力道卸下的那一刻,赵珂迅速冲进男人怀里,将他拥了起来,哽在喉咙里的呜咽声终于奔涌而出,伴着嘶哑的泣音,悉数砸向男人的胸口。

赵琼只觉眼眶酸胀,慌乱的心却被嫉妒苦涩占据,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无耻卑劣,只能高声对众人叫骂,试图掩盖心底那些不知所起的难堪:“太医呢?太医都死哪去了?!”

赵琅底子差,又挨了一刀,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只能勉强动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赵珂的脊背。

没有事先预演的冷眼旁观,也没有想象中的恩仇快意,男人的哭吼声如同惊涛骇浪,顷刻淹没了他深埋心底的恨意。

意识模糊间,他忽然忘了自己策划这场局的初衷,也忘了自己一年来苦心钻研的目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怀念年少光阴。

曾经长得深不见底的廊道,此刻竟变得如此短,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走出了那座小小的院落。

耳边依稀可闻少年的呼唤,明朗的,欢快的,阴沉的,痛苦的,以及此刻这一生最后的一句呼唤。

他扯了扯嘴角,想回应,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是这场面太过壮烈而诡异,亦或是男人的哭声太过震人心扉,一时间竟让围观的众人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怜悯,喧闹的环境也逐渐安静下来。

赵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赵琅的怀里挣了出来,战战兢兢地看向那个血口子,伸出手却又不敢去触碰,只能无措地看着那处不断涌出鲜血。

紧接着,他似乎做了个什么决定,在众人的惊呼中猛然拔出羽箭,一簇鲜血涌了出来,溅到赵琅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只见男人正睁着一只血窟窿似的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顿时心惊肉跳,喉间的铁锈味也愈发浓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赵珂闭着左眼,朝着赵琼的方向重重地叩起了头,声声迭起,重重落下,伴随着男人沉闷嘶哑的祈求:“救救他,救救他,求你救救他,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他……”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举动,可除此之外,他已经想不到其他的法子了。亦或是,他是真的知错了,为他因嫉而起的恶念致歉,为他荒芜贫瘠的人生致歉。

他本可以有个更好的结局的,至少不必在他唯一珍爱的人面前这么狼狈的落幕。为何到最后,连他仅剩的尊严也没有了呢?

赵琅倒在一边,刺痛的双目里终于涌出湿意,他伸出手艰难地扯住他的衣摆,声泪俱下。

赵琼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这和最初的预想全然不同,他从未想过如此,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处,甚至忘了去阻止赵珂自虐的行径。

但很快,有人解救了他。

沈瑞一把攥住赵珂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面点住穴道为他止血,一面催促着姗姗来迟的太医。

人群又乱作一团,赵琼终于无力地闭起双目,道:

“救人,两个…都要救!”

第116章 凤阙来朝(7)

赵珂醒来时,是在阴暗的牢房里,那些捆缚手脚的锁链又回到了他身上。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想,过去的那一年多是否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还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监牢里。

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视线明明灭灭,紧接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那只空洞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他用一指沾去遗留在脸颊上的水痕,微一愣神后,竟咧着干涩的唇笑了起来。

原来,他真的没了一只眼睛。

见他这幅落魄潦倒的情态,一旁的温明宵忍不住出声讥讽:“你还有心思笑,过不了几日,你我就得死了。”

赵珂没理会他,仍呆呆望着自己的手指,低声喃喃:“宝儿……”

捕捉到这一声轻唤,温明宵略显不耐地走近他,恨恨道:“你还提他?你别傻了,我们都被他骗了。他设计这一切全数是为了替肃帝报围场之仇,而你,不过是他手里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

赵珂终于抬眼看他,脸色却平淡得有些微妙:“但你却不敢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温明宵被他那只空荡荡的眼睛吓了一跳,同时也被这句话刺痛,眸中怒火更盛,却也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能说,他说了,肃帝就真的容不下温家了。

赵珂不再搭理他,背过身死死盯住漆黑的墙壁,双唇紧抿,强忍住一腔酸涩。

倘若这一切当真只是为了替赵琼报围场之仇,又何须用他的性命来换?区区几只硕鼠罢了。

可越是知道这些,越是追根溯源,赵珂越是痛苦。大多时候,他都恨不得自己只是个草包,否则也不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了。

倘若他只是个贪欲纵色的纨绔,他和宝儿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苍天赐他无上荣耀,又予以七窍玲珑心,却偏偏又让他生出帝王家决不可沾染的贪婪。

当他第一次动了争储的念头时,曾和父皇打过一个赌。

他说,帝王有情无欲,方能怜悯众生。

父皇却道,情亦是欲。欲者,可匡社稷,也可覆黎民。帝王之所求无情,并非是为灭绝人欲,而是为至公至明。

如今回想过往种种,他突然很想笑一笑。

父皇看穿了他的羸弱,所以用宗正寺为他架起一座城墙,意图捆住他因情而生的贪欲,不料自己一再辜负他的苦心,一子错,满盘皆输。

正当周遭陷入死寂之际,赵珂突然没由来地问出一句:“温绝尘,你怕死吗?”

温明宵动作一停,随后无力地坐到冰冷的石床上,淡淡道:“或许吧。”

铡刀未曾临头,谁知道自己究竟怕不怕死呢?他只知道,自己此刻真正惧怕的,是再见到父亲那双苍老的眼。他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狼狈潦倒的自己,看见心灰意冷的失望。

人啊,不经历真正的失败,是永远无法知道悔恨的。

温明宵看向他,反问:“你呢?后悔吗?”

赵珂转过身,意味深长道:“人这一生,不论做出何种选择,最终都会悔恨自己当初的决定。既然总要后悔,不如不想了,痛痛快快向前走吧。”

温明宵有些纳罕,紧跟着一笑:“不想你竟有这等见地,失敬失敬。”

赵珂轻哼一声:“这算什么,当年在国子监,你的学业可比我差得远了。”

温明宵却不在意:“常言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我要做的可是受人敬仰的大将……”

高谈阔论戛然而止,他半张着口,忽而眼眶胀痛,半抬着身子僵在原处,看着好不滑稽。

赵珂疑惑地看向他,见他这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心底陡然一沉。

温明宵胡乱地抹了抹脸,迅速收拾好一腔悲愤,故作洒脱道:“如今还说这些作甚么,都是要死的人了。”

短暂的沉默后,赵珂问他:“你为何想谋反?”

温明宵愣了愣,透过栅栏门望向漆黑的监牢甬道,直言道:“因为不甘。”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甘自己落于人后,更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兄弟。”

这话一出,压在他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原来,这些令他所不齿的话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赵珂长眉一挑:“…看来,你我的确是‘志同道合’了。”

温明宵瞥向他,反复来回扫了好几眼,揶揄道:“我还以为你被关了八年,脾性会有所更改,敢情先前的小绵羊都是有意装出来的。”

赵珂又是一记冷哼:“装?我为什么要装?我对君复从未隐瞒、自始至终都是情到深处有感而发,何来有意一说?”

“是是是,想来是我们这些凡人不配殿下您和颜悦色了。”温明宵难得好脾气地应和着:“同样是兄弟,我怎么不见你对其他人多好呢?”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连同牢房甬道上的两人也定在原处,静静地等着男人的答复。

赵珂沉思片刻,答道:“因为…我只喜欢他,我只是想,他能一直留在我身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停了停,他突然反口道:“也可以…有赵璟、有赵琼、有昭洵,有很多很多人,只要给我留一个位置,就足够了。”

温明宵不禁蹙起眉:“为何一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