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万字
赵琼定定地看着她,似是从她身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个孩子像她一样无力地跪倒在地上,一腔热泪,盛满整个年少光阴,直至干涸到再也看不出这儿曾是一片汪洋。
人生即是如此。我知你生于云端,仍难解人间七苦,但你生来便有的,何尝不是我的可望不可即?
……
这真是一间明亮的房间,是因为满室通明的宝珠,也是因为正坐其中的男人。
赵琅手里拿着一只通体透白的角梳,从发顶梳到末端,一遍遍地替赵珂梳着头发,神态柔和。
赵珂则正襟危坐,双手紧紧交缠,眉间藏着一丝局促,一丝期许,余下便全是轻快的笑意了。
不多时,赵琅拿了一面铜镜来,语调亲和:“这个发髻,喜欢吗?”
“喜欢。”赵珂的笑容毫不掩饰:“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一成不变的回答,如出一辙的语气,但赵琅却没有再为此烦躁,只是把他拉起来,退后两步仔细看他。
赵珂转了转:“如何?”
“好看。”赵琅微微笑着,重复道:“很好看。”
闻言,赵珂欢欢喜喜地牵着他的手走向圆桌,目光扫过满桌酒菜,郑重道:“我喜欢的衣服、我喜欢菜,我喜欢的人,真好。”
赵琅眼中掠过一丝迷惘困惑,随即又扬起笑容:“要尝尝吗?”
赵珂重重点了点头,捡起一颗鲜嫩的绣丸,尝了一口后道:“味道…有些奇怪……”
赵琅手下一顿:“…奇怪吗?”
似是察觉到什么,赵珂顿时狼吞虎咽起来:“嗯,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汤浴绣丸!”
赵琅面色稍稍缓和:“那你多吃些。”
赵珂一边吃一边点头,每道菜都要仔细品尝,吃着吃着又抿紧双唇,大颗大颗泪珠滚了下来,流进嘴里,混进菜里,再吃进他的胃里。
赵琅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看他风卷残云,看他泪流满面,向来平古无波的心似乎再次有了他所不理解的悸动。
有些闷,他得让昭洵开个窗。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悄悄爬上柳梢头,一直垂着头的男人忽然抬眼看他,空荡荡的左眼在夜色下格外明显,而他尚且完好的右眼里正印着男人的身影。
涨红的脸,赤肿的眼,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那颗透亮的瞳孔散发出夺目的光芒,男人特有的嗓音也微微哑着,他说:
“宝儿,你怕不怕…这辈子再也看不见我了?”
第118章 凤阙来朝(9)
元初年间的《逸乾书》里记载了这么一位人物:传闻高墙筑起的深宫里住了一位九皇子,生得皎若日月,明如珠玉。
传言里,这位九皇子深居简出,不问俗事,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溢于面,凡人望而则避,唯恐惊扰了天上仙。
但即使是这样的神仙人物,此刻亦在生死关前折了节、低了头。
你问他怕不怕?
当然怕。
这不是赌,而是坚信,没有人能真正看淡生死别离。
哪怕是赵琅,也不能。
他并未正面回答哥哥抛出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为何不说出来?”
为何不把真相说出来,当日在紫金山,在千百人眼前,只要他肯说,赵琅绝不会否认。
届时,铡刀之下,黄泉路上,他们也能真正做个了断。
可赵珂要的不是结束:“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闻言,赵琅指尖微微一颤,万千思绪涌上心间,他或许从未透彻地了解过赵珂,但此时却仍旧为这份莫名而热烈的情谊所触动。
在这股无法言明的情绪带动下,他倾身上前,将男人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认真地对上了那只残缺的眼。
两人相对而视,赵珂没由来地想起了那一日在紫金山受困于千百人间的场景,他和君复隔着河汉遥遥相对,他想去抓他,却始终差了一指的距离。
今时今刻,这一眼仿佛场景再现,那只早已失去知觉的眼睛竟再次狠狠抽痛起来。
赵琅还在端详他,他突然有一种脊背生寒的古怪感。
记忆里的哥哥其实并不经常流连在他身边,更多时候,反而是自己在暗处卑怯地仰望。
每当此时,他都会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所学所感教给自己,他曾是一位明师,是一位雕匠,是他塑造了自己的半片肉身。
他见过赵珂最真实的模样,更知道他绝不是人前那个为情所狂的可怜人。
他在算计自己。
此念骤起,所有脉络逐步清明。
他在赵珂的另一只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这一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用八年摆脱哥哥的纠缠,但始终没有逃过他如影随形的折磨。
像他这般自傲的人,之所以在跌落尘埃后还愿意苟活下来,是因为他早已料定自己会再次去找他。
与虎谋皮,终究难免为虎所食。
可即便明白这些也无济于事了,他已经…看不见回去的路。
“好,我会记得。”
赵珂终于露出笑来,眼泪也应时而落。他胡乱擦着脸,却始终不能停下奔腾不息的痛苦。
这时,一双手覆在他脸上,也遮住了他的眼睛。
赵珂停了动作,也终于安静下来。
屏风外,昭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切,素来冷峻的皮面愈发晦暗无光。
他想起温明宵、以及赵珂的话,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是他的私心。
平顺侯已是必死无疑,哪怕是肃帝亲命、乐安王求情,也绝无转圜的余地。所以他不能让爷知道平顺侯真正的心思,至少此刻还不能。
亲眼看着兄长死在自己的设计之下,顿悟出他对自己的万种情深,这两件事的顺序绝不能乱。
乱了,就不止是悔恨这么简单了。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稍加整理仪容,托着一只酒壶打破了房间内短暂的安宁。
在赵珂的注视下,他不禁回忆起这一年来与他相处的情景。他给他灌过很多毒,今次过后,就再也没有下一回了。
他把酒壶放在桌案上,四目相对之间,二人不着痕迹地向对方略一颔首,以示谢意。
他们是一样的,为了共同维护的人。但绝大多数时候,昭洵是自愧不如的,除了前后奔走,他不能给赵琅更多的温情,但赵珂比他聪明得多,也更有耐性。
无奈自家主子执念于往事意难平,因年少遭遇不肯相信血脉亲情,甚而走到今日道尽涂殚的地步。
自始至终,昭洵看得都很透彻,但他不能说,也说不清。这种无力感让他只能尽力去替赵琅分担一些罪责,但他终究不是他。
赵珂的视线缓缓移向桌上的那只玉壶,这壶里头装着的,是催命的毒酒,却也是解脱的良药。
他虚眯着眼,手不自觉抓紧了赵琅的手腕,也不知想了什么,另一只手只略作停顿后便提起那只酒壶。
霎时间,两道视线直直地追上了他的动作。
混着剧毒的酒水自高处倾泻而下,随着一声声吞噎,赵珂把空荡荡的酒壶狠狠摔在地上。
酒壶应声而裂,破碎的玉片四处迸溅,浓郁的酒香迅速充盈整间屋子。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好酒!好酒!”
念罢,男人的脸上迅速涨出一片绯色,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却盛满了耀眼的风采。
这一刻,他仿若重回昔日荣光,立于群山之巅,拥月抱玉,飒沓轻狂。
赵琅认得他这幅神情,生在千万人簇拥下的赵珂,哪怕是气尽了,也抹不去与生俱来的傲气。
这番情状是他始料未及的,也是第一次从他倨傲的姿态里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在二人的的注视下,赵珂将目光转向赵琅,也逐渐收紧了手中力道,哪怕是看见对方眉间已不自觉蹙起的弧度,他也依然没有放缓手劲。
再不抓紧,就抓不到了。
“要一起等…日出么?”
赵琅顿了顿,颔首称好。
昭洵识趣地熄了灯,举着将要湮灭的烛火退了出去。
厢房内已经亮了大半,赵珂往弟弟身边靠了靠,将头抵在他肩侧,兀自开口:“从前,我总是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我以为再也等不到你了。不过,更多时候我是高兴的,能活得更久些,就能多想想你,可如今再看,我只觉光阴流逝竟如此之快,快到我还什么都没有看清,我们就要永远分别了。”
顿了顿,他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微颤:“在宗正寺的八年里,我时常悔恨不已,悔我一心钻营留恋争斗,恨我从不曾俯身与你相视,倘若我能多看你一眼,或许我们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话音到此,他忽然停住了。
赵琅抿紧唇,眼中竟有莹光闪动。
这兴许就是他们生来的命运,赵璟是,赵珂是,赵琼亦然。就连他这个假皇子也不得不深陷泥潭,为了种种缘由,苦苦挣脱却始终求而不得。
而这样的苦痛,并不会因为他们之中的任一人离去而终止。
他们生在洪流之中,上下浮沉,左右颠倒,无一不在尝试让长河停步。
而今日,将有一个人要被淹没了。
或许是察觉到赵琅心境的变化,赵珂立马调转思绪,却想不到一个更好的话题。
“宝儿,你可知我为何会为自己取字‘栖迟’?不只是为安身立命。”说到此处,他忽然闷笑一声,自顾自道:“谁复留君住……”
只上阙的半句,再无下文。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听得男人骤然急促的喘息,赵珂强压着颤抖的身子,手下力道也在无意识地加重。
忽地,手面传来点滴湿意,赵琅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身体愈发僵硬,却始终没有垂头去看他一眼。
“宝儿,你要永远记得我…记得我是你唯一的哥…哥哥……”
“…我会记得。”
得到允诺后,赵珂倏地挣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阔步向外冲去。
赵琅立马起身跟过去。
上一篇:恶犬见习期
下一篇:什么他是残废?可是我就好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