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闲吱吱
第96章 修仙(26)
寒临大病初愈, 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被旃极藏在元州城的一处小院儿里,脸上贴着蜡黄又丑陋的人皮面具, 以一个病弱中年男人的身份在这一片生活。旃极不许他出门, 跟邻居商量好了,每日来家里送两次饭,每次支付二十文钱。
他看见清珩回来就红了眼眶,委屈巴巴地说:“师祖,师尊扮作我去应付那群人了……我听问道楼的人说那些人很厉害,师尊会不会出事?他这些天忙着救治那些百姓, 经常忽明忽暗的,看起来有点死了。”
清珩挑眉, 他没想到旃极会这么上心, 对元州城的异象如此看重。那孩子从小就早慧,有种“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哀怨愤恨,所以自诩是个恶人,修不来一颗慈悲心。
想来,不修慈悲心是假,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才是真。因为自卑所以愤恨, 因为愤恨所以作恶, 宁做个恶人,不做个愚人。
“师祖,是不是那些人,他们找来了?”寒临极度不安, 手指抠着被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恐惧。
他如今是蝼蚁一只, 那群人想要杀死他轻而易举,他技不如人,死便死了,就当是早些和地下的亲人团聚。
可师尊和师祖怎么办?自己的仇恨会不会连累他们?若连他们都对那群人束手无策,自己又该怎么办?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对自己好的人一同赴死吗?
敌人那么强大,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和师尊他们扯上关系。
清珩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着休息,出言宽慰他:“无妨,他聪颖敏捷,那群人奈何不了他。这枚戒指你戴着,可以改变容貌、声音、体型、气味,你戴上后自行调整即可,比人皮面具保险。十日后,我们出发去九霄。”
“九霄?”
清珩轻笑一声,眸光闪烁,“就是修真界,你要报仇的地方。”
寒临攥住那枚戒指,激动地浑身颤抖,而后又有些畏惧地缩着肩膀,毫无底气地说:“可我现在如此弱小,天资也愚钝不堪,师尊对我倾囊相授,我却难以领悟其中真谛……如此下去,想要报仇难如登天。”
寒临,天资愚钝?
清珩皱眉,问道:“你师尊说你天资愚钝?”
寒临摇头,“师尊倒是没有明说,只说我学得太慢,若想要报仇,得磨砺心性,多加等待。”
“确实如此,刻骨的仇恨并非一朝一夕便可了结,越是恨得深,越要花费时间去磨损,将那些恨在你心底磨平了磨淡了再去报仇,那一刻你才会释怀。若是今日生仇,明日得报,便会想不开,悟不透,那些恨意和悔意会始终纠缠着你,如附骨之疽。”
寒临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双眼茫然地落在清珩身上。
清珩摸了摸他的头,只说道:“不急,往后你便会懂了。”
用漫长的时间来变强,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这些痛苦也是动力,推着你一步步往前走。
日复一日的无趣修炼,要熬过无数个无声的日夜。
看云卷云舒,看满树繁花变枯枝,看山间溪流湍湍又干涸,看打坐的蒲团裂了边散了形,天地间唯你一人。
一人一屋舍,一本剑诀一蒲团,你要独自待上近百年,和人交流的次数寥寥无几,无数次想要倾诉却不得倾诉,将所有话咽进肚子里,只说予自己听。
感悟无人交流,困惑无人解答,遗憾无人诉说,失意无人安慰。彻夜饮酒,对坐的永远是你的剑,而非活生生的人。
修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波澜壮阔,多得是无聊又寂寞的日子,若是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家族全力托举的殷切期盼,没有踏上了就无法回头的无奈,谁能忍受那漫无止境的寂静日子?
修真界并非每年都有宗门大比,秘境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宝地,你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云里舟。
大多数时候你只能待在宗门里,待在自己的小屋里潜心修炼,每日只有一堂两个时辰的大课,上完了就和同门再无交集。
等到小有所成,就能得师尊亲自教养,每日可以去上师尊的小课,也能在课堂上向师尊请教。但与此同时,你要跟同门竞争,从师尊手里争资源,争宠爱。
为了一个去秘境的机会,同门之间也会刀剑相向。
等你再强些,就可在宗门里寻个差事赚些灵石,拿着灵石去别的派系上大课,炼丹、炼器、阵法是最热门的辅修课程,每年招收旁听生的数量很是有限,在这个过程中,你要跟其他峰的弟子争,为了一个名额打得头破血流。
这时候你有些本领了,就得从宗门接取任务存灵石,修行路上,不管什么都需要灵石。你没有家族托举、没有师尊偏爱、没有道侣帮扶,就只能靠自己,宗门给的那点东西可养不出一个高阶修士。
在你的不懈努力之下,你终于成了宗门翘楚,是同辈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时,你才有机会参加宗门大比,才能前往那些藏着宝物的秘境。
但同行的还有下一辈的天之骄子,他们或许出生不凡,或许天资聪颖,或许生来便有独特天赋,你看着那些年幼的孩子,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你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永远都在争,永远都在赶,永远都在练,永远看不到出头之路。
你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开悟,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翘楚,正如夜里行舟,看不到前路,看不清自己,不知脚下踩的是小舟还是浮岛,不知手中握的是船桨还是棍棒。
这条路无尽头,若没有强烈的情绪支撑,走不下去的。
并不是每个师尊都是旃极,会亲力亲为教养徒弟,给徒弟烧热水洗澡,给徒弟缝补冬衣,盯着徒弟修炼,闲暇时还会谈心劝导,亦师亦友,爱之重之。
这样的师徒关系是极其稀少且珍贵的,事实就是你的师尊会同时拥有十几个徒弟,或是几十个徒弟,每个徒弟都是天资聪颖之辈,你们拜入师尊门下后照样是和同辈弟子一起上大课,只有后续成绩斐然的弟子才会被单独择出来上师尊的小课。
师尊是威严的,也是远在天边的,弟子终其一生都在仰望他。
清珩年少时就总是仰望师尊,他好像总是差一步,在大课里的成绩差一步,在剑道的感悟差一步,在云里舟扬名差一步,让师尊骄傲差一步。
一次次的“差一步”让他郁结于心,他加倍努力,却始终留有遗憾。
直到师尊身死道消,他依旧未能在云里舟扬名,未曾让师尊以他为傲。
他是不渡川堂溪氏的天之骄子,自他开始修炼起,家族便全力托举,让他在十岁便进入云里舟。他自傲于自己的出身,堂溪氏也以他为傲。
可进入了云里舟才发现修行太难了,他的师兄年仅六岁,便高他一个小境界,那是师尊游历人间时捡回来的弃婴,师尊待他如亲子,不管是先前收的徒弟,还是之后收的徒弟,无一人能越过他去。
清珩年少轻狂,总觉得小师兄的修为是靠师尊天材地宝养出来的,可后来才发现,对方就是天资好,就是修炼一年胜过他们十年,反观他们这群氏族子弟,那才是用天材地宝养出来的天赋。
所以师尊在世时,清珩从未上过小课,即便他在大课里名列前茅,师尊的小课依旧没有他的位置。
他仰望了两百年,始终没能等到那个位置。
在之后的无数年里,他若自报家门,提起师尊,旁人总会说起他那些年少扬名的同门,或是惋惜英年早逝的小师兄,甚少顾及他的感受,也鲜少提及他的所作所为。
他妒忌又怨恨,不甘又自卑,经过漫长的自我折磨,他学会了开导自己,比不过的就不比了,我只做我。
后来他成了当世第一人,那些同门早已销声匿迹,就连曾经让许多人妒忌到发狂的天才小师兄,也早就成了红尘旧事,一捧黄土。
也是那时候才有所感悟,原来这条长生路,悟道也修心。
待你名扬天下时,自有数不清的人前来攀附你,昔年游历的足迹,当初做过的事迹,桩桩件件被陈列,无数人揣摩之,效仿之,想要从中复刻你的来时路。
可许多攀附者,曾与你有过接触,称得上一句“相熟”。
不知哪年一同降妖除魔,险胜后围在篝火旁说起宗门趣事,相约下次再一同除妖,或有机会前往对方的宗门拜访。不过那些闲聊没了后续,你们的关系也没有后续,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再次遇见,他态度恭敬,称你为“仙尊”,却不记得年少时篝火旁一起许下的诺言。
这就是修仙,既要超脱红尘外,又会落入俗世中。
清珩思绪飞远,眼前砖石砌成的墙壁渐渐褪色,他抬眼望去,是虫蛀过的木质墙壁,还有烛光里坐在桌前写下练剑感悟的青年。
他的师尊严苛古板,作风严谨,要求所有弟子每日练剑三百遍,还要写下当日的练剑感悟,若是连着几月感悟相似没有进步,便要受罚去灵力稀少的寒池禁地待上一年。
云里舟好几处禁地,寒池禁地是最低阶的,里面灵力稀少,只有一望无际的寒冰和池水,身处其中会让人灵力运转变缓,长时间待在那样的环境中会导致寒气入体,体虚畏寒。
那地方平时人迹罕至,只有他师尊门下的弟子年年造访,他的同门近百人,有一大半都去寒池禁地待过,
为了写出不一样的感悟,他们拼了命地练,在山巅练,在瀑布下练,饮酒后练,负伤后练,每个人都用尽了法子。
正因如此,在师尊走后,他们那一脉也没有没落。
先是师姐于宗门大比上声势浩大地渡劫,得天道承认,继承了师尊的“山水剑”,临危受命保住了云里舟剑修一脉在修真界的魁首地位。
那时云里舟剑修一脉共七支,是修真界支系最多的,也是当之无愧的剑修魁首。
之后师叔于生死间悟“轮回剑”,他于人世间悟“天地剑”,他门下第三子于杀戮中悟道,云里舟刀修一脉便有了第三支“杀人刀”。
一时之间,云里舟风头无两,在宗门大比中居首位,即便偶尔发挥失常,宗内弟子没能在大比上拿到好成绩,也无人敢轻视嘲讽。
他的同辈人还在参赛,他已稳坐高台,成了观赛长老。三子的同龄人还在低阶赛事中挣扎,他已手握长刀震慑全场,随时可以另开山头收徒扬名。
云里舟不是青黄不接,只是那些强者早已超越了同龄人,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修真界千年来悟道者多,证道者少,得天道赐名号者更少,但在那几百年间,云里舟便出了三个,还是仅有的三个。
那是一段意气风发的时光,也是属于清珩的时光,他一定会回去的。
带着三个徒弟回去,带着寒临回去。
他们是云里舟的门柱,要撑起宗门的威名,绝不能在另一个世界苟延残喘。
思及此,清珩从芥子空间中翻出几本画册交给寒临,吩咐道:“这是云里舟给新入门弟子发放的册子,你闲暇时可以看了解闷,往后若是回去,心里也有数。”
寒临疑惑地接过那些册子,发现这些册子新旧不一,写着不同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修仙(27)
【旃极】
【蔓意】
【福顺】
师尊的名字清隽飘逸, 劲瘦的字体中藏着锋利的棱角。
“蔓意”二字圆润、娟秀、整洁,看起来和师尊的笔锋相似,不过更为柔和些。
“福顺”二字歪歪扭扭, 字形散乱, 大剌剌的几乎占据了册子的一半。
但是写着这个名字的册子是保存得最好的,干净整洁,边角平整,内页也没有折痕墨痕,就连书脊处的折痕都很轻,看得出主人对其有多爱惜。
清珩点着名字给他一一介绍:“这是你二师叔和三师叔。他们入门的时间隔得有些久了, 这册子改过好几版,各有各的优劣, 你且都看看, 权当解闷儿。”
“好,多谢师祖。师祖,云里舟也在九霄吗?”
“不,云里舟在另一方天地中。”
闲着也是闲着,清珩便和寒临讲起了云里舟的来历。
在天地之间有一片藏着深渊的海域,名为‘烬水’。里面妖兽盘踞,邪魔滋生, 那片海域不断扩散, 通过大大小小的溪流蔓延,其中的妖兽和邪魔便可以去往任何地方为非作歹,导致人间生灵涂炭,百姓民不聊生。
西南连绵不绝的山脉中有一精怪, 本体是山中石,历经万年才成精, 化身女子行走于山间救治受伤的猎人,隐隐有成为山神的征兆。
逃难的人来到山中躲藏,山中石得知人间有妖邪作怪,便想镇压邪魔,还百姓太平。
她千辛万苦找到烬水,看着那黑沉沉的海域说道:“不过是一池水,竟如此作乱。”
说罢,从西南数不尽的山脉中挑选了七条镇于烬水之上,七条山脉组成阵法,将烬水围困于此,难以分流。
山脉悬空于烬水之上,藏于云层之间,形似小舟,所以得名“云里舟”。
云里舟覆盖于烬水之上,树木根系垂落,泥沙石块滚落,那些石块和泥沙从海里沾满邪气后再次回到云里舟,待邪气散尽后又落下,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后来便有修士在云里舟开宗立派,宗门便叫“云里舟”。
下方的烬水就成了宗门弟子历练之地,是磨炼也是机缘,妖兽身上皮骨肉血都可以成为材料,用来炼药炼丹。
“云里舟”就此延续,育才救世,成了镇守一方的庞大宗门,有百姓追随而来,在烬水四周建立村庄居住,年复一年,村庄变为城镇,城镇不断扩大后又分散,最终分裂出几座小城便将烬水环绕。
城与城之间出现了集市,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和云里舟弟子的往来,这个集市吸引了不少散修前来摆摊暂住,是九州闻名的修士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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