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斩明月
洛望川问江悬玉:“师尊, 我们现在去苍城吗?”
江悬玉回过神,摇了摇头, 勉强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不……我们应该先去莲华宗。”
理智告诉他,当年之事太过虚无缥缈, 他应该先去完成故友的嘱托。
洛望川走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师尊,无论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
江悬玉轻轻点了点头。
洛望川便将他牵上了自己的灵剑,带着他往莲华宗的方向飞去。
*
到了莲华宗之后,江悬玉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在守门弟子请两个人进去的时候, 他又有些失神。
他不常来西域,上一次来莲华宗, 还是跟师兄一起来找明净。
而今这里既没有师兄,也没有明净……只有他一个人。
洛望川见他情绪不对, 在他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温声询问道:“师尊, 接下来交给我好不好?”
也许不是一个人……还有他的徒弟。
江悬玉看着洛望川, 点了点头。
他其实并没有到无法处理这些小事的地步,只是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有些累,想试试依靠些什么。
洛望川便站到了他面前, 妥帖地跟来接引的莲华宗弟子交谈完,回来牵住了江悬玉的袖子:“师尊, 好了,我们现在就去见莲华宗的住持。”
两个人跟着接引弟子一路前行,很快便到了莲华宗的正殿。
正殿门口等着一位身着袈裟,手拿禅杖的老人。他身材有些矮小,须眉皆白,看上去分外慈眉善目。
这位便是莲华宗的住持,也是明净的师父。
魔祸之后,莲华宗弟子断代,住持本人也修途断绝,再无飞升希望。青黄不接之下,这位老者便没有像大部分的同辈人一样隐退,依旧在极力支撑着莲华宗的门庭。
他目光落在洛望川身上,微微凝了凝,随后便向洛望川点了点头。
然后住持看向江悬玉,感慨了一句:“真是多年不见了,老衲记得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刚入道没几年的半大少年,现今居然也是别人的师父了。”
念及往事,江悬玉笑了笑:“前辈还记得。”
住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自然记得,明净那孩子喜静,玩的好的朋友就你们几个,我全都记得。别看老衲这副模样,还没有到老糊涂的时候。”
江悬玉与他寒暄了几句,说明了此次的来意:“我们今天来此,是为了明净的托付。”
他将传讯符一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把明净给他的功法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住持。
住持接过书卷,翻开看见熟悉的字迹,苍老浑浊的眼珠颤动了一下,脸上显出动容的神色。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一声,骄傲道:“我这徒弟是我见过最好的佛修苗子,差不了的,哪怕仅剩残魂也差不了的。”
只有佛修才知道这卷功法的意义有多重要。
哪怕它并不完备,在实践之前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能够重修成功,但至少给了那些在魔祸中毅然牺牲的弟子们一条新的道路。
住持深深向两个人拜了一拜:“多谢两位小友将明净的遗物带回,二位对莲华宗恩情深重,若有什么需要的,老衲定在所不辞。”
江悬玉立刻弯腰将住持扶了起来:“住持不必如此,明净是我故友,完成友人的托付本就是应有之义,何况我们所做的也只是将东西送过来,实在谈不上恩情。”
正事办完,住持将徒弟留下来的功法仔细收好,收敛了方才的情绪,目光再次落到了洛望川身上。
方才江悬玉介绍过,住持也记住了他的名字:“你叫……洛望川是吧?”
洛望川恭恭敬敬向住持行了一礼:“是,前辈。”
他忍不住提起了心,惟恐再听到什么自己跟情敌很像之类的话语。
……毕竟好像当年所有见过柳拂声的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住持眯眼瞧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一下他腕上的骨骼:“你身上有大功德,逢凶化吉,枯木逢春,这具躯壳……”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悬玉愣了一下,连忙追问道:“您知道他的本体是……”
住持“嘘”了一声,打了个哑谜:“他的本体,你们曾见过的。”
江悬玉和洛望川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迷惑。
住持却不肯继续说了,只是邀请道:“你们两个都难得来西域吧?不妨在莲华宗小住两日,尝尝此处的素斋如何?”
江悬玉笑了笑,婉拒道:“我们接下来还要去苍城,恐怕下次才能来叨扰您了。”
住持自然知道百年前的那场战役:“是要去祭拜拂声吗?”
江悬玉点了点头:“算是吧。”
住持沉默了片刻,道:“悬玉,你师父不在这里,老衲便厚着脸当一回你的长辈。当年之事固然令人惋惜,但活着的人不能永远执迷往生之人。”
江悬玉坦然道:“住持,您应当清楚,我修途已断,所余寿数最长也不过数百年,执迷与否已经不重要了,我迟早都会去见他的。”
洛望川忍不住看了江悬玉一眼,感觉心脏难受得厉害。
他一向听不得师尊说这个的。
住持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劝。
几个人又交谈了几句,便互相道别打算分开了。
住持慢吞吞走出去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拍了拍光秃秃的脑门,回头道:“哦,对了,东域那个小子前两天也来了这里。他在你那场因果以外,你前段时间失踪他急得不得了,现在还在明净的住所那里上蹿下跳地找线索。”
江悬玉问:“褚争鸣?”
住持点了点头:“是他。”
江悬玉应道:“多谢住持提醒,我会过去找他的。”
住持点了点头,继续慢吞吞地向远处走去。
*
告别住持之后,两个人便去找了褚争鸣。
褚争鸣提前收到了传讯,没有再四处乱跑,随机找了根树枝站了上去等着两个人过来。
江悬玉抬头看着树枝上的好友,询问道:“你怎么跑来了这里?”
见到两个人,褚争鸣从树上飞了下来化成了人身,蔫蔫地解释道:“上一回你不是进了那个古城虚影嘛,我跟着你走过去就被莫名其妙关进了小黑屋里,然后我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又莫名其妙被踢出了秘境。我还想着再进秘境去找你,结果发现秘境已经关闭了。我想着这件事的起因毕竟是明净,就跑来了莲华宗打算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他看向跟在江悬玉旁边的洛望川,疑惑道:“这小子怎么跟过来的?”
江悬玉将他被关进小黑屋之后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然后告知了褚争鸣他们之后的打算。
褚争鸣沉默了片刻:“真有佛经给我啊?”
江悬玉取出一叠佛经递给了他。
褚争鸣看着手里的佛经,珍而重之地塞进了储物袋,叹了口气:“这和尚……这次就放过它们吧,我也没那么多窗户要糊。”
他是知道苍城对江悬玉的意义的,听说两个人要去苍城,下意识有些担忧:“去苍城,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
洛望川安静地听着他们讲话,百无聊赖,看见江悬玉的袖袍上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有些褶皱,便伸手过去给他抚平了。
江悬玉看了自己的袖子一眼,没说话。
褚争鸣看着两个人的小动作,忽然灵光一闪,模模糊糊有了些猜测。
他虽然还没悟出这种猜测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凭借本能果断换了说辞:“既然明净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便不跟你们去了。正巧郁闻铃给的果酿在我这里,我去祭拜一下言舒。”
江悬玉没有阻止他,点了点头:“代我向他问声好。”
褚争鸣脚底抹油,飞快溜走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溜得这么快。
*
离开莲华宗后,江悬玉和洛望川没有再停留,很快去了苍城。
两个人站在苍城的城门前,江悬玉看向徒弟,再一次给了他选择的机会:“望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其实不必再陪我进去了。”
洛望川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惟恐被赶走:“师尊,我是自愿的。而且现在既然师伯有转世的可能,兴许我就是师伯的转世呢?”
虽然感觉有点怪怪的,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尽快上位为师尊道侣的途径。
他对这个设定勉强满意。
江悬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洛望川。”
洛望川抬起头。
江悬玉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而你又并不是师兄的转世,你该如何自处,我们之间又该怎么办?”
他现在怕的不是自己把对师兄和对徒弟的感情混淆,也不是怕洛望川是柳拂声的转世。
他怕洛望川不是柳拂声的转世。
是,现在很多巧合都在证明洛望川跟柳拂声有关联。
但万一当真只是巧合呢?
就算最后的最后,洛望川确实是师兄的转世,他现在又凭什么去跟洛望川在一起呢?
他现在已经无法跟他并肩作战了,甚至无法陪他多少年了。
洛望川静了片刻。
他垂了垂眼睛,用空余的另一只手握紧了手中的灵剑,慢慢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如果……如果真的不是我,我会愿意把剑还给他。师尊如果想要跟他再续前缘的话……我也可以往后退一步,到时候我会外出历练,或者师尊愿意把我送去别的长老门下也行。”
他想了想那个场面,不自觉有些心酸,忍不住抬起头最后为自己争取了一下:“但要是师尊不想跟他再续前缘了,或者中间出了别的什么岔子,您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我呢?”
毕竟轮回之事神秘非常,魂魄何时轮回,轮回之后的音容相貌甚至性别都是不确定的,前世爱侣今生对面不相识也是常有的事,还有那种在再续前缘之前就已经有了新欢的……根本就是不靠谱的事情。
如果柳拂声已经转世了的话,这一世说不准就不是师尊喜欢的类型了。
到时候他还是可以挖墙脚。
江悬玉扯了扯唇角,无奈道:“这对你不公平。”
他的徒弟理应得到最好的,而不是在他这里当他的退而求其次。
更何况……他早已无法修行了,迟早要跟洛望川天人永隔的。
他受过的苦,没必要让他的徒弟再受一遍。
洛望川看着他,坚持道:“师尊……感情的事不是要讲公平的。我喜欢你,所以永远都会愿意为你退一步,这样你不会为难,我看到你不为难,也就会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