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喝甜酒
叶拾颜的眼眶红了。
他想冲过去。
哪怕被天道视为助力、哪怕雷劫威力倍增、哪怕两人一起灰飞烟灭,他也想冲过去。
但他不能,哪怕叶云塘真的渡劫失败,陨落于雷劫之下,此时此刻,他也不能过去。
在第九道雷落下的前一瞬,叶云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个意思。
“信我。”
第九道雷落下了。
那是一道颜色无法形容的雷霆。
它似乎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它没有劈向叶云塘,而是直接在他头顶三尺处停滞,化作一团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旋转光球。
光球中,浮现出一柄剑的虚影。
那剑,与朝颜剑一模一样。
叶拾颜瞬间明白了。
这是道劫。
是天道对剑修之道的直接拷问。
叶云塘抬起头,望着那柄与他本命剑一模一样的虚影。
他缓缓站起,握住了手中那把已经布满裂纹的朝颜剑。
然后,他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叶拾颜后来无数次回想,却始终无法用语言描述。
它似乎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剑光的轨迹,它似乎又很快,快得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它没有斩向那团光球,反而斩向光球中的剑影。
剑影碎了。
光球散了。
第九道雷,就这么被一剑斩灭。
叶云塘站在满目疮痍的石台上,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那是元婴的气息。
他终于撑过了雷劫。
但还没有结束……
叶云塘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几乎破碎的朝颜剑,目光穿透虚空,落在某个叶拾颜看不见的地方。
心劫,开始了。
……
“我当时以为你撑不过去了。”
莲台内,叶拾颜感叹道,眸光闪动。
“心劫那十数息,”叶拾颜轻声说,“对我来说,比你之前经历九道雷时,感觉还要漫长。”
毕竟渡心劫之时,对于旁观者来说,只有那十数息的功夫,而对于渡劫者来说,经历了成百上千年。
将渡劫者拖入无数心魔幻境之中。
也不知道糖糖当时在心劫中经历了什么,后面渡劫成功后,将人忙着巩固境界,后面又打破空间裂缝,传送出去,一直没找到时机询问
“糖糖,你心劫经历了什么?”叶拾颜好奇问道,“我心劫因为经历了冰晶阶梯不久,所以心劫对我来说,比先前要容易那么一丝。”
虽说心劫,拷问的是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不过一上来倒也没有先放大招,而是一些其他具有代表性的心魔幻境。
比如他当时经历之时,心劫先来的考验是他已经渡劫已经成为了元婴修士,在当时心魔幻境中,给人感觉特别真实,没有半点虚幻。
作者有话说:
第279章
莲台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星光从穹顶的淡青琉璃中透入, 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银纱。
白玉香炉中的莲香幽幽袅袅,与窗外掠过的流云一同无声流淌。
叶云塘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拾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那盏捧在手心的茶已经凉透, 他终于开口。
“很多。”
声音比平日更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捞上来浸透了岁月的水。
“多少种?”叶拾颜轻声问。
“没数过。”叶云塘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凉透的茶上, 却没有聚焦, “大约……几百种。”
叶拾颜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些。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云塘的侧脸,看那被星光勾勒出的冷峻轮廓, 看那眉峰下微微垂落的眼睫。
几百种。
十数息的时间,几百种心魔幻境, 比他预料得要多。
同经历过结婴心劫, 叶拾颜如今回忆起来,相比起他只经历过百余种, 糖糖比他多上数百次……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瞬, 叶云塘都在经历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都在面对一次彻底的失去,都在被天道以最残忍的方式拷问:你所执着的一切, 若从未存在过,你当如何?
“最开始,”叶云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是我没能测出灵根。”
叶拾颜心头一紧。
“测灵根那日,我的手放在测灵石上,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发生。”叶云塘的语调平铺直叙, 听不出太多情绪,“长老摇了摇头, 说凡人而已。”
“然后我还是被叔叔领回了家。”
“十八岁那年,我饿死在街头。”
叶拾颜的手指微微收紧。
哪怕知道那是幻境,是假的,可听叶云塘这样平静地讲述,他还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第二个,”叶云塘继续说,“是我测出了灵根。”
“依旧三灵根,金火土,被送进叶家本家,开始修炼。”
“但我资质平平,别人三个月能入门的功法,我要一年,别人十年筑基,我用了三十年,金丹?没有金丹,我卡在筑基大圆满,直到大限来临。”
“寿元耗尽那日,我一个人坐在洞府里,回想这一生,没有朋友,没有道侣,没有敌人,也没有值得记住的事,我的死,就跟大千世界所有平凡修真者一样,如此平平无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语速却越来越快,仿佛那些幻境正在他脑海中重新浮现,重新碾压而过那些现实没发生过的事。
“有一个幻境,我入了剑道,天资不错,一路修到金丹后期,在某个秘境里,我遇见一位同阶剑修,他说要与我论剑,我答应了,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最后我赢了,但他的剑,也刺穿了我的丹田,我变成了废人。”
“有一个幻境,我成了皓月天宗的内门弟子,拜在剑峰长老门下。师傅对我很好,师兄们也都很照顾我。金丹、元婴、化神……我一路高歌猛进,最后成了皓月天宗的宗主。我站在宗主峰上,俯瞰整个宗门,身边站着很多人,他们都叫我宗主。”
“可是……”
他忽然停住。
叶拾颜屏住了呼吸。
“可是那些人,”叶云塘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向来平静如深潭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迷惘。
“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
“师傅不是那个人。师兄不是那个人,站在我身边的人……也不是那个人。”
叶拾颜只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后来我遇到很多人。”叶云塘继续说,“有女修,也有男修。他们有的温柔,有的热烈,有的聪明,有的单纯。他们说喜欢我,想与我结为道侣,一起修行,一起长生。”
“我拒绝了。”
“每一次都拒绝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拒绝,在那个幻境里,我不认识你,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记忆,我只是……不想。”
“最后我一个人,修到了化神,又修到了炼虚。活了很久很久,久到把认识的人都送走了,久到自己都觉得累了。”
“坐化那日,我闭着眼睛,想这一生,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我想不起来少了什么。”
莲台内,寂静如死。
良久,叶拾颜哑声问,“还有吗?”
叶云塘点了点头。
“还有很多。有的很短,只有几年,有的很长,长到几百年。有的很惨,惨到我不想再回想,有的……很好,好到有一瞬间,我几乎想留在那里。”
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叶拾颜。
那双平日里冷冽如剑的眼睛,此刻映着星光,竟有一丝罕见到近乎脆弱的茫然。
“盐盐,”他轻声问,“你说,如果我当年没有遇见你,我会不会真的变成那样?”
叶拾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叶云塘搁在案几上的那只手。
那手凉得惊人,仿佛刚从冰水中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