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树幽灵
第99章
“咳!”
那记拳头在最后一刻被克制住了, 没有结结实实砸在脸上,但拳风扫过,还是带得秦落偏了下头, 喉咙里闷出一声咳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沈修泽已经骂过来:“你既然是他弟弟, 那现在他人呢!?”
“什——”
惊愕令秦落的瞳孔睁大,“你怎么知道?”他和江屿白的关系,从头到尾只有江家内部几个人知道, 学校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你还没看新闻?”沈修泽跑上来还有些喘, 又显然憋了一路怒气, 几乎是咬着牙说,“今天早上的报道。”
秦落急忙掏出手机, 消息列表99+的未读还挂在那里。他打开新闻,第一条入眼的标题就是“江家私生子身份曝光, 疑似与江氏长子同游伦敦”。
配图是他和江屿白在酒吧街并排走的照片, 那晚灯光昏黄,他们刚从靶场回来, 自己走在江屿白身侧, 不远不近的距离,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刁钻,刻意截去了后面的沈修泽,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呼吸一滞,继续往下划, 第二张图让他整个人僵住了,是澜山别墅门口,他和江屿白从黑色库里南上下来, 一前一后走进那扇雕花铁门,画面清晰得多,连他校服上的褶皱都能看见。
秦落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这张照片的存在意味着有人盯了他们很久。
“往下面划。”沈修泽说,“还有。”
秦落手指往下,又看见:“江氏长子伦敦遇袭下落不明,绑匪放话索要八千万赎金。”
一连串的新闻,先是曝光江家藏了一个私生子的丑闻,接着放出大儿子被绑架要赎金的消息。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手牌里的大牌总要留到最后:“江氏被曝某批次货物零件出错,疑有重大安全隐患,集团正在紧急追回……”
“江氏今日开盘股价跌超5%,创今年以来最大跌幅……”
秦落很用力才不让手机掉在地上,沈修泽问:“你和他一起住,他什么时候不见的,你不知道?”
这几天他们谁也没搭理谁,白天各自跟组,晚上回别墅各自关上门,他刻意不去看江屿白,不去想他,不去注意他的动向。秦落问:“他什么时候被绑的?”
“我还要问你!”沈修泽焦虑地来回踱步,语速飞快地说,“江家今天早上七点收到短信,查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个空号,没有IP,什么都查不到。还没来得及报警,新闻就已经铺天盖地了。我问了带队老师,昨天下午的观光他还在,只可能是自由活动时间出的事,但是在哪里出的事?几点出的事?跟谁在一起?——没人知道!”
秦落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几行字,江家长子被绑、下落不明、八千万赎金……
沈修泽看着他这副好似不知风雨欲来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逼近一把扯住秦落的衣领把人拽到面前,“你是离他最近的人!”
“你和他住同一栋别墅,同一层楼,你竟然一无所知?你不是他弟弟吗?”
弟弟。
衣领勒紧喉咙,秦落呼吸有些困难。
沈修泽另一只手狠狠砸在他脸侧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在抖,“身为他的弟弟,你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弟弟弟弟弟弟。这个词一刀一刀割在他神经上,秦落一把扇开沈修泽的手:“我不是他弟弟!”
沈修泽被他扇得后退半步,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我已经跟江家确认过了,你们要藏到什么时候!?”
他被瞒了一个多月,江屿白把这件事藏得严严实实,连自己最好的发小都没有告诉。
难怪——沈修泽心想,难怪那天早上提起那个做新生代表的特招生时,江屿白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难怪那天在黑拳场撞见秦落,江屿白还特意嘱咐别再提这件事。
难怪这几天在伦敦,江屿白带秦落去射击,带他去泡温泉,甚至走在路上都让他跟着——
沈修泽越想越气,被最信任的人隐瞒的愤怒和被最亲近的人抛下的慌乱混在一起,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难怪他这段时间一直带着你!”沈修泽说道,“我还以为他是看你可怜,没想到——”
秦落一听这话,只觉得更讽刺:“你又知道什么?”他扯出一个笑,嘴角弧度全是冷的,“他根本没当我是他弟弟,从头到尾只当我是一条可以任意羞辱的狗。现在他下落不明,你反倒要来怪我?”
沈修泽眉头拧紧:“你说什么?”
“我说,”秦落一字一字咬出来,“他从没当我是他弟弟。只当我是一条可以任意羞辱的狗。”他忽然觉得好笑,“你和他是朋友,从小一起长大,都不知道他背后有多恶劣,看来他也没把你当回事。”
“闭嘴!”沈修泽烦躁地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你懂什么?”
他来回踱步,脑子里乱成一团,细想这一个多月以来的事,想江屿白回澜山吃饭会带着秦落,想他们并排走的影子,想江屿白两次主动让他一起。
沈修泽简直快崩溃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交情,这是江屿白第一次有事瞒着他,瞒了一个多月,瞒得严严实实,瞒得滴水不漏,偏生这个弟弟——
“你懂什么?”沈修泽又重复了一遍,问:“江屿白安排你入学,让你做今年的新生代表,是不是?”
秦落一愣,说:“是,那又怎么样?他让我以特招生身份入学,不过也是为了方便给我难堪。”
沈修泽冷笑一声:“那你这一个月,有在学校受过任何委屈吗?有被任何人排挤过吗?”
秦落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找不出什么来。
明森的学生对他挺友好的。会有人主动打招呼,会在食堂碰见时点个头,那两个高四的特招生更是隔三差五来找他聊天,给他讲学校的各种规矩。他以为那是因为特招生之间天然的亲近,以为是自己运气好,以为——
沈修泽看他这副表情,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你根本不知道新生代表意味着什么。”
他说,“意味着新入学的学生里,家世最好、名望最高、人脉最广的那一个。你一个特招生做了这个代表,如果不是有特殊情况,只会让别人觉得你背后有隐藏的人脉,有隐藏的推手,有不能明说的背景,学校里的人只会忌惮你更多。”
“所以他这么做——”沈修泽下了定义,“根本就是在保护你。”
“保护?”秦落扯出一个笑,嘴角弧度讽刺极了:“你在开玩笑。”
“不然呢!?”沈修泽质问道,“不然如果他真想折磨你,想给你难堪,用得着这么费劲?直接把你送到加拿大,送到澳大利亚,送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单独待着,不是更好?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语言不通,一个人都不认识,那才叫煎熬。”
秦落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修泽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对的,但他并没有产生拆开真相的快感,反而只觉得心头的火越烧越旺,他继续道:“甚至来了伦敦,他看你不会英语,还要带着你跟我们一起走。带你去射击,带你去泡温泉,带你去吃饭——直到你觉得适应了,才跟你分开。”
他一拳砸在墙上,“他这个哥哥做得还不够好吗!?现在你却连他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秦落耳边嗡嗡作响。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那些话是江屿白亲口说的——“缺一条能护主的狗”,是他亲耳听见的。那些伤是江屿白亲手给的,项圈、血痂、碾进去的疼,都是他亲身体会的。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一句:
“他不过是缺一条能护主的狗。”秦落说,“他不允许我在餐桌上插话,把我的疤痕摁进伤口里,不允许我再去打黑拳——”
不允许他再去打黑拳!
秦落睁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墙壁托住了他,冰凉从脊椎骨漫上来。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江屿白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和他“谈谈打黑拳的问题”,他想起了那个医疗箱,想起他打了那么多场拳,那是他的伤口第一次得到及时的处理。
但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人说出来的话能如此冰冷恶劣,做的事却一直在——
那他对他的恨意算什么呢?那一个多月来在心里燃烧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恨意,算什么?那些恨意是他亲手制造的,可是现在,别人告诉他,他不该恨他。这算什么呢?
秦落的手在发抖,他无法相信,不愿相信,可是现实却不让他不相信,心脏好像被分成两半浸泡在水里,被泡得满满胀胀,几乎胀得痛了,他问:“如果他想这么做,何必要这么说?”
“你要指望他怎么说?”沈修泽反问,“以他的性子,难不成要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弟弟温声细语地劝说,无微不至地照顾?”
沈修泽心念转动,突然想到了什么:“而且,他分明在给你搭路。”
秦落抬起头。
“如果你要留在明森,以后通过正规途径进公司,打黑拳是你的污点,尤其不能在明森传开。”
秦落愣在那里。好一会儿,他才找到力气开口:“他对我的说法是,我不能让江家蒙羞。”
沈修泽讽刺道:“他这么说,你就真的信了。”
“……我要找到他,”秦落说,指甲嵌进掌心里,钻心的疼。“我要找到他,亲自问。”
他要听见江屿白亲口说出来,亲口告诉他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亲口给他一个了结。
“找到他?你说得简单。”沈修泽说着,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从早上被电话叫醒,被告知这件事,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赶回伦敦,一路上闯了三个红灯,现在站在这里,发小的行踪还是毫无头绪。沈修泽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是谢诩。
他接起来,连寒暄的时间都省了:“怎么样?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谢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喘,显然也在赶路,“伦敦警方答应调监控了,但是还在走流程,要四五个小时。”
“四五个小时!?这么慢?”
“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谢诩无奈道,“这还是事情闹大了,官方那边协助的结果,否则按照他们平常的速度,一两个星期才能批下来。”他背景音里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我马上登机了,从京都飞伦敦要十三个小时。只有你离得最近,现在只能靠你。”
只能靠他。沈修泽深吸一口气:“好。黎冕和江伯伯那边呢?”
“江伯伯还在新加坡,他赶不回来,估计也焦头烂额,那批货半个月前就在秘密处理了,今天的新闻埋了那么久,明显是有预谋的。赎金的事他说他来想办法,八千万现金要一点时间准备。”
“好。黎冕呢?”
“他在澳大利亚,从悉尼还要去珀斯再直飞伦敦,要更久,现在买了最快的航班,应该也在登机了。”谢诩语速很快,但依然条理分明,“我倒是想问,他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跟你们在一块?”
沈修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秦落:“他就在我旁边。”
“怎么样?他有线索吗?”
沈修泽沉默了一秒,说:“没有。但我已经让人定位江屿白的手机了。我等下去警局,等警方调监控。”
“嗯,”谢诩沉声道,“情况不容乐观。登机了,我先挂了。下了飞机我第一时间赶过去。”
“好。”
电话挂断,秦落立刻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沈修泽看他一眼。第一反应是想拒绝,但他想了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算了,”他说,“跟上。”
——————
“现在是周五上午十点零五分。江氏集团今日开盘后股价跌幅已超5%,目前仍在持续下降,创下一年以来最大单日跌幅。受此影响,相关板块个股普遍承压下挫,市场观望情绪浓厚……”
电视屏幕上,女主持人端坐在演播厅里,语速平稳地播报着早间新闻。
“江氏私生子身份曝光,深夜与兄长同游伦敦的照片在网络持续发酵。有知情人士透露,该少年系江氏董事长江掣的非婚生子,近日才被接回江家,此次修学旅行与兄长同往伦敦……”
一张照片切上来,澜山别墅门口,江屿白和秦落一前一后走进雕花铁门。画面定格,放大,再放大,连他脸上那个淡漠的表情都清晰可见。
“江氏长子于伦敦被绑一案,绑匪要求八千万人民币赎金,截止发稿前尚未有进一步消息……”
遥控器被人拿起,屏幕“咔”一声被摁灭。
黑暗中,江屿白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漆黑。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瞳孔慢慢适应了光线——其实也没有光线,只是从纯粹的黑暗里分辨出更深的轮廓。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手腕处传来金属的冰凉触感。他被反铐在了椅背上,锁得很紧。腿和身体倒是自由的,但椅子很沉,难以挪动。
前方有人影背对着他站着,感受到他醒来,那人转过身,问:“醒了?”
普通话。南方口音。
那人走近几步,江屿白看清了他大致的样貌。个子很高,穿风衣,戴一副细框眼镜,长相随和,气质周正,看起来像一个中学老师,而不是绑匪。
见江屿白不说话,他走到一旁倒了杯水,端着走回来,送到他嘴边。
江屿白微微偏头躲开,“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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