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寻雪
谢应危点了点头,目光最后又落回楚斯年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重复道:
“你也是。好好休息,别多想。”
楚斯年抬眼看他,浅色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平静而温和:
“我知道。少帅也多加小心。”
这半年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范畴。
谢应危军务再繁忙,也总能挤出时间,隔三差五便来戏楼坐坐,或是去楚斯年的小院。
有时只是安静地看楚斯年练功,摆弄他那些古玩或针线,有时则会带上些新奇的点心或书籍,两人对坐闲谈,从梨园轶事到时局政论,竟也能聊得投机。
楚斯年在某个午后,将自己小院的一把备用钥匙放在谢应危常坐的茶几上,什么也没说。
谢应危愣了一下,默不作声将钥匙收进军装口袋。
从此,那扇门便不再对他设防。
心意昭然若揭,却又都默契地停在一个微妙而舒适的距离。
谁也没有率先捅破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或许是觉得时机未到,时局动荡,前途莫测。
或许是性格使然,一个沉稳惯了,一个清冷惯了,都不习惯将太过炽烈的情感宣之于口。
又或许,仅仅是享受这种心照不宣,细水长流的暧昧与陪伴。
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心思,也都能从彼此的眼神和细节中感受到那份特殊,却都选择了一种近乎“君子之交”的克制与尊重,举止有度,关怀却无处不在。
此刻,谢应危看着楚斯年裹在自己的大衣里,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正望着自己,心头那股想要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确认他安然无恙的冲动几乎要破笼而出。
但他最终只是克制地抬手,轻轻拂开楚斯年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指尖在冰凉的额角停留一瞬。
“照顾好自己。”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留恋与担忧。
说完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军车旁,弯腰上了车。
他这次是擅自动兵,违抗了霍万山的明确命令,更是闯入了受外交保护的租界区域。
霍大帅早已告诫过他,眼下华北乃至全国形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日方步步紧逼,我方则需在屈辱中周旋,积蓄力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愤怒要有,但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
血性要有,但不能只凭血性行事。
他们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存亡,不能意气用事,更不能只顾着个人的风花雪月。
谢应危深知,自己今日之举固然解了楚斯年之危,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某些平衡,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回去之后,霍万山的一顿雷霆震怒是免不了的。
大帅与日方在明面上或许敌对,但私下里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甚至某些不得已的合作与交换,他并非全然不知。
自己今日打了渡边的脸,等于是间接打了渡边背后那些势力的脸,后续的麻烦恐怕不会少。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小巷。
楚斯年站在原地,身上披着那件过于宽大的大衣,衣摆几乎拖到地上。
他看着军车尾灯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一动不动。
巷口的寒风吹起长发和大衣的下摆,他恍若未觉。
“楚老板,外面冷,先进去吧?”
班主走上前,低声劝道。
楚斯年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拢紧了身上带着谢应危气息的大衣。
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慢慢走进戏楼的后门。
第537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0
戏楼里,惊魂未定的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按照谢应危的叮嘱暂时闭门歇业,避避风头。
班主强打精神安排着各项事宜,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
楚斯年匆匆从那种龙潭虎穴里回来,还没来得及卸妆。
拧开有些昏黄的点灯,他取来浸了豆油的棉纸和清水,一点一点擦拭掉脸上厚重的油彩。
胭脂、铅粉、墨膏……逐渐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肤色,和那张清俊精致的本来面目。
卸去所有舞台的伪装与屏障,镜中人眉眼间的疲惫与冷冽便愈发清晰起来。
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洗净铅华后,少了戏台上的妩媚流转,多了几分洞悉世情的沉静与疏离。
白日里面对渡边时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此刻在无人窥见的镜前才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又迅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换下戏服,穿回长衫,整个人便从舞台上亦柔亦刚的名伶,变回平日里那个看起来有些单薄,气质清冷温和的青年。
楚斯年在戏楼里存放的私人物品不多,一个不大的藤编箱子便装下了他的几件常服,一些零碎小物和必要的妆奁。
他提着箱子,在略显凌乱的后台转了一圈。
最终走到角落一个落了些灰的旧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用软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精美的烟斗。
烟斗杆是用深色致密的石楠木根瘤雕琢而成,纹路细腻如云霞,斗钵是温润的琥珀色海泡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主人养护得极好。
这是谢应危几个月前偶然从一个欧洲商人那里得来,知道他喜欢精巧雅致的东西,便送给了他。
楚斯年当时只是笑着收下,道了谢却从未用过。
他拿着烟斗,走到一位平日里负责道具,偶尔自己也抽两口旱烟的老师傅面前,语气如常:
“李师傅,劳驾,给点烟丝。”
李师傅正在收拾他的工具箱,闻言一愣,抬起头,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楚老板?您要抽烟?”
他上下打量着楚斯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楚老板爱惜嗓子在戏班是出了名的,饮食清淡,辛辣不沾,连过热过冷的水都极少喝,更别提抽烟这种伤嗓子的事儿了。
李师傅甚至怀疑楚斯年根本就不会抽。
但转念一想,今日在渡边信一那里经历了那般地狱般的场景,被枪指着,被那样侮辱,差点小命都没了。
楚老板面上看着镇定,还能安抚大家,可心里怎么可能不怕?不憋屈?
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啊!
抽点烟麻痹一下,宣泄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李师傅脸上的惊讶化为理解与同情。
他默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小撮带着淡淡甜香的烟丝,小心地放进楚斯年递过来的一个小巧银质烟丝盒里。
“楚老板,这个劲儿不大,您少抽点,尝尝味儿就成。”
楚斯年接过烟丝盒,对李师傅微微颔首:
“多谢。”
声音依旧温和。
他不再多言,提着藤箱,拿着烟斗和烟丝,像往常一样跟班主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便神态自若地走出戏楼后门,叫了一辆黄包车,报了自己小院的地址。
车子在暮色渐浓的街巷中穿行,很快就回到那处清静的小院。
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楚斯年将藤箱放在一旁,又小心翼翼地将身上那件军呢大衣脱下,抚平挂在衣架上。
大衣上似乎还残留着谢应危的气息和体温。
又走到窗边的藤椅前,坐下。
慢条斯理地打开烟丝盒,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小撮金黄的烟丝,填入琥珀色的海泡石斗钵中,用手指轻轻按实。
取过一盒印着外文的火柴,“嚓”地一声划亮,橘红的火苗在渐暗的室内跳动,映亮半边脸。
他微微低头,就着火光点燃了烟斗。
淡蓝色的烟雾起初有些凌乱,随着他浅浅吸了一口,烟雾便稳定下来,化作一缕细长而均匀的青烟袅袅升起。
楚斯年向后靠进藤椅里,侧过头,望向窗外已然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他穿着那身素净的长衫,领口微敞,长发未束,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或许是因为今日的折腾,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透明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唇色也淡,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平日里就有的近乎病态的脆弱感。
可当他含着那支精致奢华的烟斗,缓缓吞吐烟雾时,那股脆弱的表象之下却骤然渗出一丝令人心悸的气质。
烟雾模糊了他精致的眉眼轮廓,却让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氤氲中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并不会熟练地使用烟斗,但动作间却糅合了一种颓靡而优雅的美感。
修长的手指松松地夹着烟斗杆,指节在昏暗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每一次轻吸,苍白的脸颊会微微凹陷,烟斗里的火光随之明灭,映着他低垂的眼睫和没什么情绪的唇角。
每一次缓缓吐息,淡青色的烟雾便如薄纱般逸出,缠绕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脖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极具侵略性的慵懒与危险。
清冷依旧,温和的表象也未完全褪去。
可烟雾缭绕间,眉梢眼角不经意流露出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狠厉与沉寂的怒意。
仿佛白日里所有的屈辱与算计,都被他吸入这小小的烟斗,在胸腔里翻滚,再化作袅袅的轻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黑暗里。
他就这样安静地倚在窗边,一口,一口,抽着烟斗。
第538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81
烟斗中最后一丝火星在黑暗中彻底熄灭,甜涩的余韵在口腔和空气中缓缓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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